银光吞没意识的瞬间,是短暂的失重与虚无。
墨规感到自己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水膜,随即脚踏实地。耳畔那邪神的咆哮、冰原的轰鸣、能量的激荡骤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苍凉。
他踉跄一步,被苏浅雪扶住。口中保命丹药化开的暖流正缓缓滋养着近乎干涸的经脉与受创的内腑,但神魂的剧痛与归墟真种的黯淡,让他依旧虚弱不堪,视线都有些模糊。
他强打精神,环顾四周。
这里并非预想中的岛屿实地,而是一条,通道?
脚下是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板,不知何种材质,非金非玉,却透着星辰般的微光。石板向两端延伸,没入朦胧的、流转着银色星辉的雾气之中。通道两侧,是高达数十丈的、同样材质的墙壁,墙壁上镶嵌着无数大小不一、明灭不定的星辰宝石,构成了浩瀚的星图,缓缓流转,玄奥莫测。头顶,并非天空,而是一片深邃的、仿佛有银河流动的黑暗穹顶,点点星芒垂落,照亮前路。
空气清新而微凉,蕴含着一种精纯的、令人精神一振的奇异能量,与星力相似,却更加温和,仿佛已在此地沉淀了无数岁月。与外界的血腥、阴寒、邪气滔天截然不同,这里宁静、古老、神秘,宛如被时光遗忘的圣地回廊。
“这里,就是沉星屿内部?”雷猛喘着粗气,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他胸前的衣襟已被鲜血浸透,方才硬抗冰甲巨熊和阵法反震,伤势不轻。
洛文轩将气息微弱、已然昏迷的韩秋溟小心平放在地上,迅速检查其伤势,脸色愈发沉重:“韩长老,心脉已近乎停滞,神魂之火微弱,全靠一口精纯潮汐真元吊着,必须立刻寻找此地可能存在的疗伤圣药或灵气汇集之处,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谁都明白。
苏浅雪扶着墨规坐下,自己也脸色苍白,她内伤不重,但带着墨规强行冲刺,消耗极大。“这通道,似乎只有前后两个方向。我们该往哪走?”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墨规身上,或者说,他怀中的某处。
墨规艰难地取出墨辰给他的那枚“星引佩”。此刻,这枚原本只是微微发光的玉佩,正散发着明显的、脉动般的温润银光,并且玉佩一端,如同被无形磁石吸引般,轻微而稳定地指向通道的前方深处。
“星引佩有反应了。”墨规的声音沙哑,“指向前面。”
洛文轩当机立断:“走前面!石少侠,苏师妹,你们照顾韩长老和石少侠。雷师弟,你和我在前开路,其他人居中策应,保持警惕!此地虽看似宁静,但石姑娘之前提醒过,可能有残留邪气或星神试炼,切不可大意!”
队伍重新整编,虽然只剩十二人(包括昏迷的韩秋溟),且人人带伤,但能活着冲进星陨之门的,皆是精锐中的精锐,心志坚韧。众人压下对韩长老伤势的担忧和对未知环境的警惕,结成简单的防御阵型,沿着星引佩指引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向前行进。
通道仿佛没有尽头,两侧的星辰壁画缓缓流转,映照出众人凝重而疲惫的脸庞。除了脚步声和轻微的呼吸,再无其他声响。这种绝对的寂静,反而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雾气渐浓,星引佩的光芒也越发强烈。忽然,走在最前的洛文轩停下脚步,抬手示意。
只见前方雾气散开些许,通道到了尽头,连接着一个更加广阔的空间。那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地面依旧是黑色星石铺就,广场中央,矗立着三尊高大的、模糊的石像。而在他们脚下的通道口,地面上刻着一个发光的、复杂的银色符文圈,直径约三丈,恰好拦在路中央。
“是阵法?还是,试炼?”雷猛皱眉。
墨规则凝视着那个符文圈,归墟真种虽然黯淡,但残存的感应让他察觉到,这个符文圈并非邪气,而是精纯的星力与某种……考验意志的波动。
“星神试炼的第一关。”他缓缓道,回想起墨辰之前提到的信息,“可能考验的是,资格。”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当第一个听涛阁弟子试探性地踏足符文圈边缘时——
“嗡!”
整个符文圈骤然亮起!柔和却不容抗拒的银色星辉升腾而起,将在场所有人笼罩其中!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并非攻击,而是无数破碎的画面、古老的低语、星辰陨落的景象、以及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背负着整个星河历史的沧桑感,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坚守本心!这是意志冲击!”洛文轩厉声喝道,同时盘膝坐下,运转“穿云心法”,固守灵台。
其他人也纷纷效仿,各自运转心法,抵抗这股浩瀚而杂乱的意念洪流。这冲击并非恶意,更像是一种古老的“身份验证”与“信息灌输”,但若心志不坚、意念杂乱,极易被这股洪流冲垮心神,甚至迷失自我。
墨规也盘膝坐下。他的状态最差,神魂受创,此刻这意念洪流袭来,如同万针攒刺,痛楚远超他人。但他心志历经磨砺,坚如磐石,更有归墟真种那包容、梳理万序的特性,虽然黯淡,却依旧在缓缓运转,将那些杂乱无序的意念碎片归拢、沉淀,努力从中提取有用的信息,同时固守本我。
他看到了一些模糊的画面:辉煌的星宫,虔诚的祭祀,穿梭星海的巨舟,以及,那场突如其来的、墨绿色邪气如瘟疫般蔓延的灾难,星宫崩塌,族人陨落,最后的星神以大神通封印岛屿,将残存的希望与传承寄托于星轨令与星源祭坛。
画面破碎,低语消逝。
笼罩众人的银色星辉缓缓散去。符文圈的光芒黯淡下来,中心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通往广场的道路。
所有人都大汗淋漓,脸色发白,但眼中多了一丝明悟与沉重。他们“看到”了沉星屿辉煌的过去与悲壮的陨落,也明白了自己肩上的责任——不仅仅是求生,更是要完成上古星神未竟的遗志,阻止邪祟彻底玷污这片圣地。
“通过了吗?”雷猛抹了把汗。
“恐怕没那么简单。”洛文轩望向广场中央那三尊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石像,神色警惕。
果然,当他们踏出符文圈,进入广场范围时,那三尊石像,动了!
不是活过来,而是石像表面亮起了银色的纹路,仿佛被注入了能量。三股强大的、性质各异的气势锁定了他们!
左一石像,手持巨剑,气势雄浑如山,带着守护的意志。
右一石像,身形飘忽,似握有法杖,气息灵动如风,蕴含洞察的智慧。
中间石像,最为高大,双手虚托,仿佛承载星河,威严肃穆,代表着传承与抉择。
“击败或通过守护者,方可继续前行,接受更深层次的传承试炼。”墨规解读着方才意念洪流中获得的信息碎片,脸色更加凝重。以他们现在这残兵败将的状态,要通过这三尊明显不凡的守护石像,谈何容易?
与此同时,沉星屿外,云梦大泽。
星力潮汐正逐渐攀向巅峰!天穹之上,星辰之力与墨绿邪云的拉扯更加剧烈,不时有粗大的银色光柱或墨绿色邪雷撕裂长空,坠入大泽,激起滔天巨浪或冰封百里。
雾隐礁,如同怒海狂涛中的一叶孤舟。
墨辰盘坐于石塔顶端,脸色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体微微颤抖。维持着覆盖近十里的星辉净化场,同时抵御那邪神完全苏醒后散发出的、无时无刻不在冲击而来的恐怖邪威,对她的消耗是毁灭性的。星魂道胎已运转到极限,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六处锚点传来的星力也时强时弱,如同风中残烛。
更糟糕的是,净化场对冰域核心的压制,随着邪神本体的显现和潮汐邪力的增强,正在被快速削弱。那三十六根邪文石柱的光芒重新稳定、增强,血色邪光屏障再次向外扩张,不断挤压、侵蚀着银色星幕。
“石姑娘!邪神在集结邪物!冰域有大规模异动!”负责了望的周毅声音沙哑地喊道。
只见远处冰域之上,那尊半身已探出冰裂缝的庞然邪神,并未立刻亲自攻击雾隐礁(或许是对星辉净化场仍有忌惮,或许是在准备更可怕的手段),但它周围,无数的玄阴教徒从冰层下、从临时营地中涌出,如同黑色的蚁群。更多的、形态各异的邪化生物被邪气催生或从泽地深处驱赶而来,汇聚在冰域边缘,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散发出冲天邪气。
而在这些邪物大军前方,数道气息格外强横的身影凌空而立,皆是玄阴教的高层,其中一人身着暗紫色长袍,面容阴鸷,手持一柄白骨法杖,正是之前在冰域核心主持血祭的玄阴教副教主——“冥骨尊者”!
“听涛阁余孽,星神余孽!今日,便以尔等血肉魂魄,恭迎吾主彻底降临,执掌沉星屿!”冥骨尊者阴冷的声音,借助邪阵之力,远远传来,如同夜枭啼哭,令人遍体生寒。
他白骨法杖一挥:“血祭大军,踏平雾隐礁!夺回星轨令!”
“杀——!!!”
震天的喊杀声与无数邪物的嘶吼混合在一起,化作毁灭的声浪!黑压压的邪物大军,如同决堤的墨绿色洪流,踏着冻结的泽面,朝着雾隐礁疯狂涌来!天空之中,亦有驾驭着邪气乌云或飞行邪物的玄阴教高手,夹杂其中,伺机而动!
雾隐礁上,算上周毅、柳如云等护卫,总共不过三十余人。面对这铺天盖地、数以千计的敌人,实力对比悬殊到了绝望的地步。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惨白,握兵刃的手心渗出冷汗。但他们眼中,却没有退缩,只有与礁石共存亡的死志。
柳如雪长剑出鞘,剑尖遥指来敌,声音清冷:“诸位!身后便是石姑娘,是最后的星火!听涛阁可以战死,但星火不能灭!结‘雾锁连江阵’!死战!”
“死战!”众人齐声怒吼,声浪虽小,却悲壮决绝。
雾气,开始以雾隐礁为中心,更加浓郁地翻涌起来,这是听涛阁最后的防御阵法被激发到极致的表现。
墨辰艰难地抬起头,望着那滚滚而来的毁灭洪流,又看了一眼星陨之门消失的方向,眼中星芒黯淡,却燃烧着最后的不屈。
“哥哥,一定要成功。”她低声呢喃,随即,强行催动近乎枯竭的星魂道胎,将更多的星力注入星轨令。
星辉净化场的光芒,在无边邪潮的压迫下,如同暴风雨中的灯塔,虽然摇曳,却依旧固执地亮着。
沉星屿内外,两处战场,皆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