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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灰烬微睁
    光。

    极其微弱,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污浊的毛玻璃。视野模糊,摇晃,如同溺水之人刚刚浮出水面,看到的第一个扭曲而失真的世界。

    铅灰色的天光,从凹洞外吝啬地渗入,勾勒出头顶粗糙、潮湿、长着暗绿色苔藓的岩石轮廓。视线艰难地转动,扫过旁边几张凑近的、写满了紧张、激动、难以置信的脸庞。

    塔克的脸,沾着血污和泥垢,眼眶发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石头,脸上有伤的汉子,阿兰……一张张疲惫、惊惶、却又在看到她睁眼瞬间迸发出微弱光彩的面孔。

    还有……那个独眼的守卫长。他靠得最近,那只完好的独眼死死盯着她,瞳孔紧缩,里面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狂喜、担忧,以及更深沉的、仿佛确认了什么般的沉重。他的左手手腕,有一道新鲜的、尚未完全凝固的割伤,暗红的血液在苍白皮肤上格外刺眼。

    是了……刚才那滴入喉的温热液体,带着铁锈味的生机……是他的血。

    云芷的视线,在那道伤口上停留了一瞬,灰暗的眼眸深处,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然后,她的目光,极其缓慢地,移向自己的左肩。

    那里,被简陋的布条包裹着,微微凸起,提醒着她失去的部分。没有痛感传来,只有一种空洞的、仿佛那个部位本就不存在的虚无感。布条下,那层灰白色的、如同灰烬般的“膜”,依旧覆盖着焦黑的断口,隔绝了一切,也封存了一切。

    她还活着。以一种残破的、失去一臂、本源近乎枯竭、诅咒蛰伏的诡异状态,活着。

    意识,如同沉在泥沼中的石头,虽然被拖拽着浮起了一丝,却依旧沉重、滞涩。每一次思考,都牵扯着神魂深处传来的、针扎般的刺痛,以及那蛰伏诅咒带来的、冰冷的窥伺感。

    她想动一下手指,身体却不听使唤,如同不属于自己。只有眼珠,还能极其缓慢、艰难地转动。

    “仙……仙子?您……您能听到我说话吗?”塔克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问道,仿佛怕声音大了,就会惊散这好不容易睁开的眼睛。

    云芷的喉咙动了动,想发出声音,却只感到一阵火烧火燎的干痛,和一种仿佛声带被砂纸磨过的滞涩。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眼睛。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让围观的众人瞬间激动起来。

    “醒了!仙子真的醒了!”脸上有伤的汉子低呼出声,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阿兰紧紧抱着孩子,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喃喃道:“苍天有眼……苍天有眼……”

    石头也抹了一把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只有守卫长,独眼中的激动缓缓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凝重。他看得很清楚,仙子虽然睁开了眼,但眼中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灰暗。她的呼吸依旧微弱得难以察觉,身体更是如同易碎的琉璃,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破碎。

    这不是真正的好转。只是从死亡的边缘,极其艰难地,爬回了一口气。

    “都别吵!”守卫长嘶哑地低喝一声,压制住众人的激动。他小心地挪动身体,用那只没受伤的手,从旁边拿起那个瘪掉的水囊——里面已经没水了,只有囊壁上残留的一点点湿气。他小心翼翼地,将水囊口凑到云芷干裂的唇边,倾斜,让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湿润,触碰她的嘴唇。

    “水……没多少了,仙子,您……润润。”守卫长的声音,带着一种与他凶悍外表不符的小心翼翼,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几滴带着怪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水珠,沾湿了云芷的嘴唇。她本能地,用舌尖极其轻微地舔舐了一下。喉咙的灼痛,似乎因此缓解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然后,她的目光,再次转向守卫长手腕上那道新鲜的伤口。

    守卫长察觉到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将左手往身后缩了缩,独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低声道:“一点小伤,不得事。仙子您……感觉怎么样?伤口……”他看向云芷的断臂处,欲言又止。

    云芷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灰暗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一切表象,看到他强行压抑的虚弱,看到他眼底深处的担忧,也看到他心中那份沉重的、近乎固执的“责任”。

    为了让她醒来,不惜放血……

    愚蠢。

    却又……莫名的,让那冰冷沉寂的意识深处,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波澜。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意思明确——不必了。

    守卫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将水囊收回,小心地盖好。他知道,仙子不需要,也不接受他这种近乎自残的“供养”。或者说,仙子清楚,他现在的状态,经不起更多的损耗。

    气氛,再次陷入沉默。但与之前的绝望死寂不同,此刻的沉默中,多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东西在流淌。虽然这希望,依旧渺茫,依旧脆弱,但至少,仙子睁开了眼睛,给了他们一个明确的信号——她还“在”。

    云芷闭上眼睛,并非再次昏迷,而是将最后一点清明的心神,沉入体内。

    情况,比感知到的更糟。

    寂灭元胎如同龟裂的顽石,死气沉沉,寂灭道力近乎枯竭,只在最核心处残留着几缕微不可察的灰色气流,缓慢地、艰难地流转。混沌“源”光黯淡如萤火,在识海中央明灭不定,勉强维持着神魂不散,却也虚弱到了极点,与那蛰伏在神魂角落、如同毒蛇般盘踞的暗金色诅咒残余,形成一种脆弱的、危险的平衡。

    那点新生的混沌核心,倒是在吸收了守卫长的血液生机和周围微弱的“信”力后,稍微“活跃”了一丝,明灭的节奏稳定了些许,如同风中残烛,火苗虽小,却不再轻易摇曳。它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释放出一点点微弱却精纯的、带有净化与包容意味的暖流,滋养着破损严重的经脉,并与那灰白色的断臂“膜”产生着微弱的呼应,似乎在缓慢地、本能地修复着那可怕的创伤。

    但这修复速度,慢得令人绝望。以这种速度,想要恢复基本的行动力,恐怕需要数月,甚至更久。而他们,显然没有那么多时间。食物、水、安全,每一样都是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机。

    而且,这混沌核心的“活跃”,似乎也在微不可察地,刺激着那蛰伏的诅咒残余。她能感觉到,那盘踞在神魂和断臂伤口深处的阴冷气息,似乎也“苏醒”了一丝,正贪婪地、小心翼翼地,试图吸收混沌核心释放出的微弱暖流,壮大自身。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一旦诅咒残余再次壮大,突破混沌核心和寂灭真意的压制,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尽快找到补充元力、修复伤势,并压制或祛除诅咒的方法。

    但这鬼地方……

    云芷的意识扫过外界。阴冷污浊的空气,稀薄且充满杂质的灵气(如果能称之为灵气的话),还有那些怪异的、似乎也带着微弱“渊”力的植物……

    等等。

    植物?

    她的意识,捕捉到了凹洞外,那几丛颜色深黑、叶片肥厚、覆盖着滑腻物质的扭曲灌木。

    虽然形态怪异,气息阴冷,但它们……是“活”的。蕴含着微弱的、与这片土地同源的、被“渊”力污染的生命力。

    寂灭道力,可寂灭万物,亦可从万物寂灭中汲取那一丝最本源的、归于虚无前的“力”。只是这种汲取,通常伴随着对被汲取对象的彻底摧毁,且需寂灭道力本身达到一定强度,并能承受被汲取物中可能蕴含的杂质反噬。

    以她现在寂灭道力的状态,显然无法主动汲取。

    但……混沌核心呢?

    混沌核心融合了寂灭真意、石碑净化之力、“源”光的包容转化特性,以及众人的信念。它似乎对“渊”力相关的能量,有一定的“亲和”与“转化”潜力。

    能否……尝试引导混沌核心那微弱的暖流,去“接触”外界那些被“渊”力污染的植物,尝试“同化”或“转化”其中那微弱的、被污染的生命力,为己所用?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一丝,或许也能加速伤势的修复,补充一点微不足道的元气。

    风险很大。那些植物本身可能蕴含毒素,其被污染的生命力更可能与体内诅咒产生共鸣,引动反噬。而且混沌核心现在极其脆弱,稍有不慎,可能就会崩溃。

    但,不尝试,只有等死。

    在生死的天平上,任何一丝可能增加砝码的机会,都值得冒险。

    云芷重新睁开眼。灰暗的眼眸,缓缓扫过洞内众人,最后,落在了洞口附近,一株从岩石缝隙中顽强钻出的、同样颜色深黑、不过巴掌大小的怪异蕨类植物上。

    她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抬起了仅剩的右手。

    五指枯瘦,沾满血污,微微颤抖着,指向了那株植物。

    这个动作,耗尽了刚恢复的一丝力气,手臂颓然落下。但她眼中的意思,却清晰地传递给了紧盯着她的守卫长。

    守卫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那株不起眼的黑色蕨类。他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立刻意识到,仙子这个举动,必有深意。

    “仙子……您是要……那株草?”守卫长试探着问。

    云芷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守卫长不再犹豫,挣扎着起身,走到洞口,小心翼翼地将那株黑色蕨类连根拔起。植物入手冰凉滑腻,带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不适的腥气。

    他走回云芷身边,将那株植物递到她面前。

    云芷看着那株近在咫尺的、散发着微弱阴冷气息的植物,灰暗的眼眸深处,那点混沌核心的微光,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她再次艰难地抬起右手,没有去接那植物,而是伸出食指,用指尖,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那黑色蕨类肥厚叶片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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