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如墨,风在嶙峋怪石和扭曲的黑色植物间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嘶鸣,如同无数亡魂在哭泣。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腥味、植物腐败的气息,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腻中带着铁锈味的怪异味道,令人作呕,也令人不安。
一行人互相搀扶,在微弱的天光下,沿着云芷感应的方向,艰难跋涉。守卫长走在最前,左手紧握简易投矛,如同一柄出鞘的、残缺的刀,警惕地扫视着黑暗中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处阴影。塔克和疤脸轮流背着依旧昏迷的石头,每一步都踏得沉重。阿兰抱着孩子,紧跟在守卫长身后,单薄的身躯在夜风中微微发抖,却咬着牙,不让自己掉队。云芷走在最后,脚步虚浮,但每一步都踩得异常稳定。她一边走,一边不断汲取怀中剩余的黑色植物,混沌核心的光芒在缓慢而坚定地增强,释放出的暖流如同涓涓细流,持续滋养着残破的经脉,并与断臂处的灰色“膜”建立起更紧密的联系。那层膜的颜色似乎更深沉了,边缘向焦黑的创面内部延伸的趋势虽然缓慢,却已能清晰感知。
“停。”走在前面的守卫长突然抬起左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独眼死死盯着前方。
众人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前方不远处,原本崎岖的碎石地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在微弱天光下泛着诡异油亮光泽的、绵延广阔的黑色泥淖。泥淖表面平静无波,却不断冒出一个个细小的、墨绿色的气泡,噗嗤破裂,散发出更加浓烈的甜腻铁锈味。泥淖中,零星生长着一些形态更加扭曲怪异的植物,有的如同枯萎的黑色大手从泥中伸出,有的则开着惨白如骨的、散发微光的小花。更远处,泥淖的尽头,影影绰绰,似乎矗立着一些高大、嶙峋的阴影,看不真切。
“是……沼泽?”塔克压低声音,带着不确定。这泥淖的颜色和气味,都透着不祥。
“不像普通的沼泽。”疤脸脸色难看,“这味道……有毒。那些冒泡的地方,下面恐怕不干净。”
守卫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用力朝泥淖中扔去。
石头划破空气,落入黑色的泥浆中,发出“噗通”一声闷响,随即缓缓下沉,只留下几个气泡,便再无动静。没有溅起多少泥浆,仿佛这泥淖粘稠异常。
“很深的烂泥潭,而且恐怕有毒,或者有别的什么。”守卫长脸色凝重。直接穿过这片泥淖,无疑是找死。绕路?泥淖绵延,一眼望不到头,天知道要绕多远,而且黑暗中绕路,未知的危险更多。
“仙子,您的感应……还能指路吗?必须穿过这里?”守卫长回头,看向云芷,眼中带着期待,也有一丝忐忑。
云芷闭上眼,将意识沉入混沌核心。微弱感应的波纹,小心翼翼地向前方泥淖“探”去。泥淖中充斥着浓郁、粘滞、充满腐朽和毒性的“场”,比他们走过的土地要浓郁数倍,对感应的干扰也更强。她能模糊感觉到,泥淖对面,那水汽活跃的波动更加清晰,而那种让她感到“稀薄”的、相对“安全”的感觉,也隐约来自泥淖的对面方向。
但眼前的泥淖,如同一条充满毒液的死亡之河,横亘在面前。
不,不是完全的死路。
她的感应捕捉到,在泥淖靠近他们这一侧的边缘,大约百步开外的地方,似乎有一条断断续续的、相对“坚实”的路径,通向泥淖深处。那路径并非自然形成,而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骨骸,半掩在黑色的泥浆中,形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通往泥淖中心区域的“骨桥”。而在“骨桥”的尽头,泥淖中心区域,似乎有一个不大的、突出泥面的、类似“岛”的地方。从“岛”的另一侧,似乎又有另一条类似的、由骨骸铺就的、通往对岸的路径。
“左前方……百步……有路……像是……骨头铺的。”云芷睁开眼,指向左前方,声音因持续消耗心神而更加沙哑,“通向……泥淖中心……有小岛。岛对面……可能还有路。”
骨头铺的路?
众人心中都是一凛。用骨头铺路,这本身就透着诡异和不祥。那得是多少尸骨?又是什么生物的骨头?
“过去看看。”守卫长没有犹豫。这是目前唯一可能通行的路径。
众人小心翼翼地靠近云芷所指的方向。果然,在泥淖边缘,他们看到了一条由惨白、巨大、形态怪异的骨骼拼接而成的、歪歪扭扭的“路”。这些骨骼大部分半掩在黑色的泥浆中,露出泥面的部分,粗大,布满孔洞和裂痕,表面覆盖着滑腻的、墨绿色的苔藓类物质,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惨淡的荧光。骨骼的形状难以辨认,有些像是放大了无数倍的兽类肋骨,有些则像是某种节肢动物的巨大肢节,甚至还有一些类似头骨的残骸,空洞的眼眶黑黢黢地对着天空,令人不寒而栗。
这条“骨路”并不平整,有些地方骨骼间隙很大,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泥浆,冒着墨绿色的气泡。有些地方骨骼松动,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碎裂、塌陷。
“这……这能走吗?”塔克看着那诡异的骨路,和下面不断冒泡的黑色泥淖,咽了口唾沫。
“没有别的选择。”守卫长深吸一口气,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先走,试探一下。你们看着我的落脚点,一个一个跟上来,保持距离,别靠太近。万一……万一我掉下去,你们别管,立刻退回去,再想别的办法!”
“守卫长!”塔克和疤脸急道。
“听命令!”守卫长低喝一声,不再多言,将简易投矛横在身前,小心翼翼地踏上了第一块半掩在泥中的惨白巨骨。
嘎吱……
骨骼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微微下沉,但没有碎裂。守卫长稳住身形,等了几息,确认这块骨头能承受他的重量,才迈出第二步,踏向另一块看起来更粗壮些的骨骼。
一步,两步,三步……
守卫长如同行走在刀尖上,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尽量选择骨骼粗壮、连接相对紧密的地方落脚。他的身影在微弱的天光和惨白骨头的荧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孤寂而坚定。
塔克、疤脸、阿兰和云芷,紧张地看着他的背影,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守卫长走到骨路中段,一块相对平坦的、由数根肋骨并排组成的区域时,异变陡生!
他脚下的黑色泥浆,突然毫无征兆地翻滚起来!一条水桶粗细、布满环状花纹、滑腻冰冷的黑影,如同蛰伏的毒蛇,猛然从泥浆中窜出,张开布满细密倒齿的、如同花瓣般裂开的圆形口器,朝着守卫长的小腿狠狠噬咬而去!
那速度快如闪电,带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小心!”塔克和疤脸失声惊呼。
守卫长反应极快,几乎在泥浆翻滚的瞬间,左脚猛地发力,向右前方一块突出的骨骼扑去!同时,左手紧握的简易投矛,如同毒龙出洞,狠狠刺向那扑来的黑影!
噗嗤!
投矛刺中了那黑影的身体,但感觉却像是刺入了坚韧的皮革,只入肉寸许,便被滑腻的体表和肌肉卡住!那黑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如同婴儿啼哭般的嘶鸣,身躯剧烈扭动,竟然缠绕上了投矛的矛杆,同时那裂开的花瓣口器,依旧朝着守卫长的左腿咬去!
守卫长此刻身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咬中!
千钧一发之际——
走在最后的云芷,眼中混沌核心的光芒骤然一凝。她没有任何动作,但一直维持着的、微弱的心神感应,如同无形的丝线,瞬间缠绕上那条从泥浆中窜出的、形似巨型环纹蠕虫的怪物。
感应,触碰,然后,是极其轻微、但针对怪物体内那微弱、混乱、带着泥淖毒性的“生命光点”的——一次“拂动”。
没有攻击,没有伤害。只是如同微风吹过烛火,让其“摇曳”了那么一丝。
那巨型环纹蠕虫的动作,极其突兀地、凝滞了微不足道的一瞬。它的攻击节奏,出现了微不可察的紊乱。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瞬!
守卫长身在半空,丰富的战斗本能让他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他没有试图抽出被缠住的投矛,而是借着前扑的势头,腰部猛地发力,右腿如同钢鞭,狠狠扫在环纹蠕虫靠近口器的、相对柔软的环节连接处!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中,环纹蠕虫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嘶鸣,缠绕投矛的力道一松。守卫长顺势拔出投矛,身体也落在了右前方那块突出的骨骼上,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而那条环纹蠕虫,似乎被守卫长那一脚踢得不轻,再加上刚才那诡异的凝滞带来的不适,竟然没有再追击,而是嘶鸣着,迅速缩回了翻滚的黑色泥浆中,消失不见,只留下几圈渐渐平息的涟漪。
守卫长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后背。刚才那一瞬间,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擦肩而过。他回头,独眼深深看了云芷一眼,没有道谢,但眼中的感激和震撼,无以言表。他知道,又是仙子出手了,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
“快!跟上!注意脚下泥浆!”守卫长压下心悸,对后面吼道。刚才的袭击说明,这骨路之下,泥淖之中,潜伏着致命的危险!
塔克等人不敢怠慢,连忙一个接一个,小心翼翼、心惊胆战地踏上了惨白的骨路。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眼睛死死盯着脚下和两侧不断冒泡的黑色泥浆,生怕下一刻就窜出什么可怕的怪物。
云芷走在最后,脸色比刚才又白了一分。刚才那一下心神感应和轻微的“干扰”,再次消耗了她不少力量。但此刻不是调息的时候。她必须保持警惕,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袭击。
好在,接下来的路程有惊无险。或许是守卫长刚才那一击震慑了潜伏的怪物,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直到他们跌跌撞撞、有惊无险地走过这段百步长的、由巨大白骨铺就的诡异“骨桥”,踏上泥淖中心那个不大的、突出泥面的“小岛”,都没有再遭到袭击。
所谓的“岛”,其实只是一片相对干燥、由某种黑色硬土和碎骨构成的、不过数丈方圆的高地。高地上,稀稀拉拉生长着几株颜色惨白、如同骨头雕刻而成的矮小灌木,灌木上挂着几颗干瘪的、暗红色的、形似眼珠的果实,散发着微弱的甜腥气,一看就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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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踏上“岛”的瞬间,都有种虚脱的感觉。短短百步骨路,却仿佛走过了鬼门关。
“原地休息,喘口气,检查伤口。”守卫长靠着一株骨白色灌木坐下,胸膛剧烈起伏。刚才的战斗和惊险的行走,让他本就重伤的身体负荷极大,包扎右臂的布条再次被鲜血浸透。
塔克和疤脸也瘫坐在地,大口喘气。阿兰抱着孩子,脸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只有云芷,虽然脸色更差,却依旧站立着,灰暗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岛”的另一侧,那条同样由白骨铺就、通向对岸的路径。
她的感应告诉她,这条路,比来时那条,似乎更加……不祥。
而且,这“岛”本身,也透着一股诡异。那些惨白的骨灌木,那些暗红色的“眼珠”果实,还有脚下黑色硬土中半掩的、各种奇形怪状的碎骨……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露天的坟场,或者……巢穴。
突然,她目光一凝,落在了“岛”中心,一株最大的骨白色灌木的根部。
那里,半掩在碎骨和黑色硬土中的,似乎不是普通的骨骼,而是一截……人类手臂的臂骨!臂骨已经风化发黑,但形状依稀可辨。在臂骨旁边,似乎还散落着几片破碎的、锈蚀严重的金属片,看形状,像是……铠甲或者武器的残片?
这里……曾经有人来过?而且,死在了这里?
这个发现,让云芷的心,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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