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道学宫医馆二楼灯光昏黄,小房间里除了床和桌椅,别的什么都没有。
坐在床边的沈镜辞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就算大量灵气蜂拥而至,也没让他眉头动一下,他只是专注地看着师妹的脸。
少女安安静静,闭上眼一片乖巧柔软。
一如他初见她时。
小小的团子脏兮兮地蜷缩在宽大的叶片下,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无辜又可怜。
看起来也是这般惹人怜爱。
可这些都是表象。
她其实很有个性,有自己的小脾气,小爪子也利得很,挠人的时候很有劲,却也知道蜷缩着指甲。
偶尔不小心忘记收起指甲把他挠狠了,那双眼睛会发颤,心虚得不得了。
这种时候摸摸她的头也没事,再多却是不可以了,她会立刻忘掉心虚举起小爪子。
想到这里,沈镜辞不由笑了一下,紧绷的脊背也微微松了松,换成更舒服的坐姿。
他其实能感觉到师妹的谨慎。
她似乎很难有真正的安全感……
灵气的浪潮冲刷而过,让整个医馆都受到了影响。
萱黛神色淡然地整理好药材,无视其他人对灵气浓郁度的嘀咕,去造化院给萝茵请假。
新弟子唯有两个请假理由:一是重伤;二是进阶。
其他理由都是不允许的。
左丘直接封了上二楼的楼梯,禁止弟子再上去,也拦住了一些打量的视线。
二楼萝茵住的房间里,灵气透过窗户和墙壁,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整个房间像是冬日清晨未散的浓雾。
这些灵气很快都被萝茵吸收干净,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
这些在外人看来充沛到过分的进阶灵气,在沈镜辞看来也不过如此。
房间里被他布下了阵法,高阶符箓封禁四方,不会有人发现师妹的异样。
灵气的涌动算什么。
重要的是师妹整个人从灵魂和肉身都紧紧包裹着汹涌的能量,轻轻碰一下都是惊涛骇浪。
像是有一位绝世大能被封印在她体内。
而他,被拒绝在外。
直到三天后萝茵才醒来,她眨了眨眼,眼中还有些茫然,轻轻翻了个身,就看到坐在床边正看着她的沈镜辞。
“师兄?”她更迷茫了,蜷起手指抓着毯子边缘,声音里还带着不太清醒的困哑。
“醒了?已经请了三天假了,看来今天是不用请了。”沈镜辞站起来往外走,打开门时回过头来,逆光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你收拾一下,我在外面等你。”
好像想起了什么,他关门时又补充了一句:“那毯子也带出来。”
萝茵看着合上的房门,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再一探修为,好嘛,筑基后期了。
进阶是好事,可不是这种莫名其妙的进阶法,让萝茵恨得牙痒痒。
她要怎么解释突然从筑基初期巅峰跨越中期,直接进入了筑基后期?!
摸窃天者的咒印让她顿悟?
屁!鬼都觉得离谱!
神藏这是故意的吧!
呵,她治不死它!!
萝茵气坏了,抄起天机签对准神藏就是一顿猛抽,抽得圣洁高冷的六棱雪花金粉乱晃,好半天才不敢置信地说:“萝茵你脑子有毛病?让你进阶是好事,你居然打我?!
我都没有直接把你提到金丹、元婴……”
“啪啪啪!”
萝茵冷着脸不停手,上面用命签定住神藏让它跑不了,然后左右开弓扇得神藏转圈圈。
“你脑子才有毛病!我是先天灵体,筑基成功后修炼都是水到渠成。我需要你给我提修为?”
多管闲事,自作主张,活该挨打!
等到她终于教训完神藏,垂头丧气走出门时,沈镜辞却什么也没说,只小声问她想吃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往膳堂走去。
清晨的阳光穿过树叶落下斑驳的光影,走到膳堂门口时,像是站在海族馆的玻璃上,下方是平静的海水,各种鱼类游过,珊瑚贝壳美得耀眼。
巨大的斑斓海鱼从远处游来,凶狠地撞飞另一只,带起一片浓稠的血色,然后它冲进血水里搅浑了水,地面之下全是腥红。
萝茵的影子落在这片腥红里,前方师兄的影子也是如此,都是看不清的浑浊。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长腿窄腰,一步步踏在血水上也像是俊逸非凡的仙人,她却想起他后背那团金红的断头神鸟。
“师兄……”
你怎么不问呢?
沈镜辞回过头,黑色绣金束发带混在墨发中,随着清风飞舞,明明那张脸被阳光镀上了暖红,却带着未散的孤冷寒凉。
“不是饿了吗?走那么慢干什么?”他一笑,那冷又散了。
脚下的血色渐渐散去,萝茵眨了下眼,一步比一步更快地踩进干净的蔚蓝里,向前伸出手勾住他一根手指,然后不容自己后悔般,迅速扣进他的指节间,十指相握。
灵光符文隐于十指之间。
「观魂映心术」
沈镜辞愣了一下,还未做出反应,脑海中便突然浮现出他自己的后背。
是师妹的视角。
断了头的飞鸟拖着长长的华丽尾羽在他后背震翅,银白的光点包裹着它,像是托举它的清风一般。
凤凰?!
他指节不自觉收紧,却在下一瞬视线跟随着那纤细的双手描绘着翅膀的痕迹,又往下滑,顺着几根尾羽一点一点……被一只修长的手掌反手握住。
下一瞬,他便跟着金红细线一起冲破黑暗,看见了一个年轻女人的脸。
乌发高高挽起,杏眼粉腮,轮廓温婉,那眼神在短暂的惊愕之后,瞬间变得凶戾,杀气刺痛人的眼睛。
他心下惊骇,忍不住咬紧牙关,却听到了一道慌乱低沉的声音:“夫人?夫人你怎么了?”
好熟悉啊……
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也觉得熟悉。
是他的……父亲。
地底五颜六色的海鱼成群结队又游了回来,仿佛先前的杀戮并没有发生,盘旋在二人脚底追逐嬉戏。
海水清澈,海草飘摇,连沙砾和贝壳都清晰可见。
“要、要再看一遍吗?”萝茵观察着师兄的脸色,晃了晃手指,小小声问了一遍。
这个动作让沈镜辞回了神,他垂下眼帘,眼底的暗沉在和她对视时慢慢消散。
好一会儿,他才轻轻上弯了嘴角,用极轻极温柔的声音说:“我看清楚了,谢谢师妹。”
也看清楚了你的秘密。
你是……那么的小心翼翼,竭力隐藏。
明明随便编个理由他也会相信。
却还是给他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