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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地图
    岗岩把那截烧成焦炭的能量导管扯出来的时候,连带撕下了一大块熔化的内壁材料。声音像撕牛皮,听着牙酸。他拎着那截黑乎乎的东西,站在引擎室门口,半边石头脸被应急灯照得明明暗暗。

    “修不了。”他说,“得换。但这型号……古佛遗迹那会儿可能还有库存,现在?”他耸了耸那半边补过的肩膀,意思很明白——没戏。

    张自在盯着主控台上不断跳红的右舷防护示意图,没说话。他右手搭在控制台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金属台面。敲到第三下的时候,他自己愣了一下,停下来。

    手背上那些暗紫色的细线还在。比昨天清晰了点,而且分叉了。原先就几条主脉,现在主脉旁边滋生出更细的毛细血管一样的网络,颜色是那种淤血的暗紫,但在某些光线下,会泛起一丝极不祥的、油亮的光。

    它们不疼,甚至没什么感觉。但张自在知道它们在动——不是一直动,是间歇性的,像在随着他呼吸或者心跳的某个节拍,轻微地蠕动一下。他在试着习惯这件事,就像习惯额头的灼痛和脑子里的低语。习惯你身体里住进别的房客,还特么在墙上乱涂乱画。

    “防护缺口有多大?”他问,眼睛没离开那些细线。

    阿月调出三维模型,用光标圈出一片区域。“从右舷三号节点到七号辅助稳定器,大概覆盖船体表面积的百分之十五。这部分现在只有基础物理装甲,对能量攻击和规则侵蚀的抵抗能力……接近于零。”她顿了顿,“而且缺口位置靠近主引擎散热口。如果遭遇高强度能量冲击,过热风险会急剧上升。”

    “黑佛的活动带呢?”张自在终于把手从控制台边拿开,握成拳,搁在膝盖上,“离我们最近的。”

    “按当前航速,四小时后会切入第二黑佛活动带边缘。但根据之前熵增教团提供的残缺数据,那个区域的‘巡游者’密度很高,而且……”阿月看了眼张自在,“它们对未受完整防护的‘异物’有特殊感应机制。我们这么大个缺口,等于举着喇叭喊‘这儿有肉’。”

    船舱里静了几秒。莉亚的生命绿光在每个人身上缓缓流淌,最后停在张自在握拳的手上。绿光在那片暗紫色细线上徘徊,颜色对比显得有点刺眼。

    “它在扩散。”莉亚说,声音很轻,“比昨天向手腕方向延伸了大约两毫米。而且……能量特征和你识海里的那个‘东西’同步率在提高。”

    “我知道。”张自在说。他当然知道。他现在能隐约感觉到那团阴影和手背上这玩意儿之间,有种恶心的联系——像脐带,但输送的不是养分,是某种更脏的东西。阴影每搏动一次,手背的细线就跟着微微发热,虽然只有一瞬。

    沙僧忽然开口:“左前方,有‘礁石’。”

    所有人看向他。沙僧闭着眼,但琉璃色的眸子在眼皮下微微发光。“不是物质实体,是……业力的沉积堆。很大,像海底的山。很多痛苦卡在里面,年代很杂,有些很古旧,有些……是新的。”

    “绕得开吗?”张自在问。

    沙僧沉默了几秒,眉头微微蹙起。“可以。但要往右偏,那方向……有‘空洞’的感觉。不是虚空,是更彻底的‘无’。业力指针到那里会失灵。”

    “空洞?”阿月立刻调出区域扫描数据,“未检测到空间异常……”

    “不是空间的空洞。”沙僧摇头,“是‘因果’的空洞。像被什么东西……啃过。留下的伤疤。”

    张自在脑子里那团阴影,在听到“啃过”这个词时,微妙地悸动了一下。不是兴奋,更像……某种辨认。

    他抬起右手,摊开手掌,盯着那些暗紫色的脉络。“岗岩,”他忽然说,“如果不用标准型号的导管,用别的代替,最差情况会怎样?”

    岗岩想了想。“能量传输效率下降,稳定性差,可能间歇性失灵。但如果只是撑到找到替代品……不是完全不行。问题是没有材料。”

    “材料……”张自在目光还落在手背上,“阿月,扫描我右手。这些玩意儿……它们的能量承载特性,分析一下。”

    阿月愣住了。莉亚的绿光猛地收紧:“张自在,你——”

    “扫。”张自在打断她,语气没什么波澜,“快。”

    阿月咬了咬下唇,眼里数据流开始加速。一道细微的扫描光束从天花板落下,笼罩张自在的右手。几秒后,她吸了口气。

    “能量传导系数……高得异常。尤其是对混沌侧能量的亲和性和稳定性,比已知的任何一种人工合成材料都要好。但是……”她看向张自在,“这东西是活性的,而且和你神经末梢有交互。如果剥离——”

    “谁说剥离了。”张自在收回手,握了握拳,那些暗紫色的细线在皮肤下微微起伏,“直接用它补。”

    船舱里彻底安静了。岗岩石头脸上的纹路都像是僵住了。

    “你疯了。”莉亚的声音第一次带了明显的颤抖,“那是你身体的一部分,而且是正在异变的部分!把它当成导线接入飞船能量系统?万一它反噬,或者把混沌污染直接导进主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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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看它听不听话了。”张自在站起来,走到右舷那处破损的内壁前。缺口边缘还在冒着一丝残留的热气,里面能看到烧毁的线路和融化的结构。他伸出右手,悬在那片焦黑之上。

    “岗岩,告诉我怎么接。哪根线是主能量流,哪根是接地,哪根是缓冲。”

    岗岩没动,石头眼睛盯着他:“你会死。”

    “可能。”张自在说,“但不这么干,四个小时后我们被黑佛撕碎的概率,你觉得是多少?”

    岗岩沉默了。

    “沙僧。”张自在又说,没回头,“那个业力礁石和因果空洞,直线穿过去的话,哪个更危险?”

    沙僧沉默更久。“……空洞。礁石的痛苦是死的,被困住的。空洞里的‘无’……是活的,还在扩散。”

    “好。”张自在点头,“那就不右偏。直线走,从礁石边上擦过去。阿月,计算最近的安全距离。岗岩,动手。”

    岗岩终于动了。他走到张自在身边,粗糙的石头手指在烧毁的线路残骸里拨了拨,指出几处。“红的是主能量流,金的是系统接地,蓝的是缓冲回路。接入点在这里、这里、和这里。”他顿了顿,“接入前,你得先让那东西……听话。至少,让它愿意传导能量,而不是乱窜。”

    张自在盯着自己手背上那些脉络。他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识海。那团阴影蜷在深处,搏动缓慢而有力。他“看”着它,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直接的感知。然后他“推”过去一个意念——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更像一种……展示。

    他把微光号的破损、外面的威胁、四个小时后的黑佛活动带、还有沙僧说的那个“因果空洞”,这些信息,打包,扔了过去。

    然后他等着。

    阴影没立刻反应。它继续搏动,像个在消化上一餐的胃。过了大概十几秒——在外界可能只有一瞬——它传递回来一种模糊的……兴趣?不是善意,更像是看到新玩具的那种打量。

    接着,张自在感觉到右手手背的皮肤下,那些暗紫色的细线开始主动活动起来。它们不再是无意识的蠕动,而是有了方向——向着指尖汇聚,延伸,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凝实,最后从五根手指的指尖,缓缓探出了五条暗紫色的、半透明如能量触须般的“线”。

    线头在空气中微微摆动,尖端闪着那种不祥的油光。

    “岗岩。”张自在闭着眼说,“指位置。”

    岗岩石头手指点了三个点。

    五条暗紫色触须分出三条,精准地探向那三个接入点。线头在接触烧焦导线的瞬间,软化,变形,像有生命的流体一样包裹上去,然后向内渗透,与残留的金属线路融合。

    过程安静得诡异。

    张自在额头的印记开始剧烈发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烫。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能量——混杂着系统印记的秩序力、混沌种子的混乱力、还有那阴影特有的某种“嚼碎一切规则”的蛮力——正顺着那三条触须,流向飞船的破损节点。

    微光号的主控台突然亮起一片陌生的符文——暗紫色,扭曲,不断变化。护盾示意图上,原本跳红的右舷区域,开始闪烁不稳定的紫光。

    “能量流……正在重建。”阿月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但波动极大,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稳定模型。护盾强度……在百分之四十到百分之一百二十之间疯狂跳动。”

    “能撑多久?”张自在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感觉自己的右手像被扔进了炼钢炉,又像有无数根针顺着血管往心脏扎。

    “不知道。”阿月盯着数据,“这种状态本身就在持续消耗你的……那些‘线’。它们在变细,变淡。”

    张自在睁开眼,看向自己右手。确实,手背上那些暗紫色的网络,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像是养分被抽走了。从指尖延伸出去的触须,也开始变得透明、稀薄。

    “够撑过礁石区吗?”他问。

    阿月快速计算。“如果礁石区没有突发性能量冲击……理论可以。但之后——”

    “之后再说。”张自在打断她。他额头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也湿透了,黏在皮肤上。但他站得笔直,右手悬在破损处,那三条越来越淡的触须死死“咬”着接入点。

    “岗岩,动力恢复多少?”

    “百分之六十……七十……还在升。”岗岩盯着读数,“但波动太厉害了,我不敢推太高。”

    “推到八十五。”张自在说,“然后稳住。阿月,设定航线,贴礁石边缘走,距离卡死在你算的安全值。沙僧,业力指针盯紧,有任何异动,哪怕是最微小的‘痛苦漩涡’,立刻说。莉亚——”

    他顿了顿。

    “如果我待会儿昏过去,别用稳定剂。用束缚带把我捆椅子上就行。”

    莉亚没说话,但张自在感觉到她的绿光缠上自己的手腕,很紧,像怕他下一秒就碎掉。

    微光号开始加速,朝着那片庞大的、由无数凝固痛苦堆积而成的业力礁石驶去。

    窗外,混沌的色彩被一种更暗沉、更粘稠的灰黑色取代。那不是物质,但比物质更让人窒息。偶尔能瞥见礁石表面浮现出扭曲的面孔、断裂的手掌、或者某个不断重复某个动作的残缺影子——都是困在里面的“回声”。

    沙僧闭着眼,轻声报出一个个微小的波动坐标,阿月据此微调航向。岗岩全神贯注盯着动力输出,努力在那疯狂波动的能量流里维持平衡。

    张自在右手抖得厉害。指尖的触须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手背上的紫色网络也褪成了浅浅的痕迹,像快要痊愈的瘀伤。但他能感觉到,那团阴影没有“吃饱”。它在等,等更丰盛的“食物”。

    比如,前面那片礁石里,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浓缩的痛苦。

    或者,更远处,那个沙僧说的、活着的“空洞”。

    微光号像片小心翼翼的叶子,擦着黑暗的悬崖边缘,滑行。

    张自在盯着导航投影上那个越来越近的、代表礁石边缘的灰色轮廓,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手背上,最后一点紫色,终于彻底褪去。

    但指尖那三条触须,在消失前的最后一瞬,忽然齐齐地、微不可察地……

    朝礁石的方向,

    弯了一下。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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