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声音。
这是坠进空洞后,张自在第一个意识到的事。不是安静那种没有声音,是连微光号引擎过载的残响、金属扭曲的呻吟、自己脑子里阴影的咕哝——全都没了。像有人把世界的音量键拧到了底,拧过了头,拧进了一种比静更彻底的“无”。
然后才是黑。不是没有光那种黑,是连“黑”这个概念都显得太具体了。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上下,没有前后,微光号像颗被扔进墨水瓶里的灰尘,打着旋往下掉——如果“下”还有意义的话。导航投影上一片空白,坐标轴乱跳几下后,干脆熄了。连猩红的灵山标记都消失了。
岗岩最先反应过来。石头身子撞在控制台上,发出一声闷响——这是空洞里唯一还能听见的声音,来自船体内部。“稳住姿态!惯性还在!阿月,反向推力!”
阿月手指在完全失灵的主控台上徒劳地敲打。“没有反应!推进器指令发出去了,但没有能量反馈!引擎……好像还在转,但推力传不出来!”她声音有点发尖,是那种极力压制后的紧绷,“这地方……规则不对。”
张自在把自己从座椅里拔出来。刚才过载加速的冲击让他肋骨疼得像断了几根,额头上系统液和血混在一起,糊了半张脸,黏腻腻的。他胡乱抹了一把,看向舷窗外。
窗外是纯粹的“无”。看久了,眼睛会自己开始制造幻觉——好像有极暗的灰色在流动,或者远处有什么巨大的轮廓。但集中注意力去看,又什么都没有。这种“没有”带着一种诡异的压力,像有无数只不存在的手,贴着船壳,轻轻按压。
“莉亚,”他开口,声音在死寂里显得格外干涩,“沙僧他……”
生命绿光从后方蔓延过来,很淡,笼罩住他,扫描。“没有外部生命信号。”莉亚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业力波动……在进入空洞的瞬间,消失了。彻底消失。”她顿了顿,“他可能……被空洞吞了。或者,用自己作为‘锚点’,把那些东西挡在了外面。”
张自在没说话。他想起沙僧最后那个平静的眼神,和那句“信我一次”。喉咙里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岗岩从引擎室爬回来,半边石头肩膀新添了几道深刻的裂痕。“引擎没坏,能量也在循环。但推力……好像被‘吃’掉了。就像你对着虚空挥拳,力量发出去,但没地方着落。”他粗重地喘了口气——虽然岩灵族其实不需要呼吸,这只是个习惯动作,“护盾能量也在持续流失,速度不快,但止不住。像在漏气。”
阿月终于放弃了让主控台恢复正常,转而调出内部监控,查看船体结构损伤。“右舷三号节点区域,你之前用……‘那个’临时修补的地方,”她看了张自在右手一眼,“能量反应彻底沉寂了。不是耗尽,是沉寂。连同周围一小片船体结构,都像是……‘钝’了。对任何能量刺激都没反应。”
张自在抬起右手。手背皮肤看起来完全正常,之前那些暗紫色的脉络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但他能感觉到皮肤底下,那些被“冲刷”过的路径还在隐隐作痛,是一种空虚的、带着痒意的痛。脑子里的阴影也异常安静,不再兴奋怂恿,而是缩成一团,像是在……戒备。
对这片空洞戒备。
“沙僧说的没错,”张自在低声说,眼睛还看着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无”,“这里的东西……是活的。而且在‘吃’。”
“吃规则?吃能量?”岗岩问。
“吃‘存在’本身。”接话的是阿月,她调出了一组诡异的读数,“你们看船体外部传感器的残留记录。在进入空洞的瞬间,所有传感器传回的最后有效数据,都显示同一个现象:接触面的‘信息密度’在急剧归零。不是被抵消,是被……抹除。连‘曾经存在过’这个信息都被抹掉了。”
莉亚的绿光微微颤抖了一下:“所以我们正在……被一点点抹掉?”
“速度很慢。但如果没有改变,迟早的事。”阿月关掉数据,看向张自在,“我们现在没有方向,没有动力,没有导航。只能……漂着。”
船舱里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沉默带着重量,压得人胸口发闷。窗外那无边的“无”像在缓慢渗透进来,连舱内的光线都显得黯淡无力。
张自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血和系统液的怪味。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沙僧身上扯开,从这片绝境中扯开。思考。还能思考什么?
“岗岩,”他说,“引擎还在转,能量在循环。只是推力被‘吃’了,对吧?”
“对。”
“那如果我们不把能量用于产生推力,而是用来……做别的呢?比如,加强内部某个局部的规则稳定性?创造一个暂时的、小的‘正常空间’泡泡,哪怕只够包裹住引擎和部分控制系统?”
岗岩石头脑袋歪了歪,像是在消化这个想法。“理论上……可以试试。但需要非常精密的能量导引,而且我们不知道这空洞‘吃’规则的偏好是什么。万一它更喜欢‘吃’稳定规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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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换着花样试。”张自在看向阿月,“你能模拟不同规则结构的‘味道’吗?或者说,对信息抹除的抗性?”
阿月眼里数据流重新开始加速。“可以尝试。但需要样本。我们需要知道空洞‘吃’掉的是什么,留下的是什么。”
样本。
张自在目光落在自己右手上。那只“钝”了的、对能量没反应的手。
“用这个。”他抬起右手,“这片区域不是被‘钝化’了吗?它和空洞接触过,留下了‘痕迹’。分析它。”
莉亚立刻反对:“不行!这和你神经相连,如果分析过程刺激到——”
“没有别的样本了。”张自在打断她,语气平静,“要么试,要么等死。岗岩,准备能量导引,把引擎循环的能量引一小股过来,强度最低档。阿月,准备好记录分析。莉亚……”他顿了顿,“如果我开始抽搐,或者眼睛翻白,别犹豫,用最大剂量的镇静剂。打脖子。”
莉亚的绿光剧烈闪烁,但最终,她点了下头,走到医疗柜前,取出一支粗大的注射器,里面是浑浊的乳白色液体。
准备工作很快完成。岗岩粗糙的石头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小心地调整着能量回路,阿月把数条微探针接驳到张自在右手那片“钝化”区域的边缘皮肤——皮肤摸上去有点凉,像死肉,但底下还有微弱的生命活动。
“能量导引,启动。”岗岩说。
一股极其微弱、但性质纯粹的能量流,顺着临时接驳的线路,流入张自在右手。
一开始,什么反应都没有。那片皮肤和下方组织像石头,毫无波澜。
张自在屏住呼吸,感受着。能量流很细,像一条小溪,在他手部空荡荡的血管和神经路径里流过。然后,在流经某处——大概是之前暗紫色脉络最密集的区域时,能量流顿了一下。
不是阻塞,是像水流遇到了一个看不见的、形状不规则的“凹坑”。
能量流试图填满那个凹坑。
就在填满的瞬间——
张自在“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一种更直接的、仿佛整个意识被拽进去的“感知”。
他看到了一片……牙印。
是的,牙印。印在他右手那片区域的“存在本质”上。不是物理的齿痕,是规则的残缺。空洞的“无”在这里咬了一口,留下了一个极其复杂、不断微微变幻形状的“缺口”。这个缺口正在缓慢地、持续地“渗漏”,把他右手这片区域的规则性、能量亲和性、甚至一部分“属于张自在”的底层信息,一点点漏进外面的虚无。
而刚才流入的那点能量,在试图填充缺口时,被缺口本身的形态扭曲、分解,然后……漏掉了大部分。
但有一小部分,极其微小的部分,似乎因为某种巧合的“形状匹配”,暂时卡在了缺口某个极细微的褶皱里。
就是这一小部分,让张自在一瞬间,“感知”到了缺口对面——空洞“内部”的某种……结构。
不是物质结构。是“无”的结构。一种难以言喻的、由纯粹“缺失”构成的、层层嵌套的网状脉络。脉络在缓缓蠕动,像消化系统的内壁。每一根脉络的尽头,都指向更深、更彻底的“无”。
而在脉络网络的深处,他隐约感觉到一个巨大的、沉睡的……存在感。
不是生命,不是意识。更像是一个“现象”的核心。一个永恒的、贪婪的“消化过程”本身。
这个感知只持续了不到零点一秒。
下一秒,那个卡在缺口褶皱里的能量残片彻底消散。感知中断。
张自在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他大口喘气,额头的印记火烧火燎地疼,脑子里那团阴影疯狂示警,传递来一种近乎恐惧的战栗。
“记录到了!”阿月的声音带着震惊,“能量流在局部区域出现了无法解释的拓扑畸变!畸变模式……我从未见过!它不符合任何已知的规则崩溃模型,更像是……规则被‘咀嚼’后留下的残渣形态!”
岗岩盯着读数,石头脸上一片茫然:“这他妈是什么鬼……”
莉亚的绿光扫过张自在全身,声音紧绷:“你心率过速,神经电信号混乱。看到什么了?”
张自在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皮肤看起来依旧正常,但他现在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看不见的“牙印”缺口,正在他存在的基底上,缓慢地、冰冷地渗漏。
他抬起眼,看向舷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无”。
“……我知道它怎么‘吃’了。”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它不是暴力粉碎。它是……找到你存在规则里的‘接缝’,找到最脆弱、最不协调的那个点,然后下嘴。像吃螃蟹,先撬开壳。沙僧的业力,我们护盾的能量,我手上的临时修补……都是‘接缝’。它专挑这种地方下口。”
他顿了顿,想起感知到的那张巨大的、沉睡的“嘴”。
“而且它不饿。它只是在……例行进食。我们,还有外面那些痛苦怪物,对它来说,可能没什么区别。都是路过的、有点滋味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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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里一片死寂。这个认知比单纯的“被抹除”更让人心底发寒。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岗岩问,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点不确定。
张自在沉默了很久。他看着主控台上熄灭的导航,看着窗外永恒的无,感受着右手上那个不断渗漏的冰冷缺口,和脑子里阴影恐惧的悸动。
然后,他舔了舔后槽牙,那里还残留着血味。
“它喜欢吃不协调的‘接缝’?”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那我们就给它制造点……它可能咽不下去的‘协调’。”
他看向阿月:“记录下来的那个‘牙印’畸变模式,能逆向模拟吗?不是模拟缺口,是模拟被咬过之后、还勉强黏连着的‘边缘’结构。”
阿月皱眉思考:“理论上……可以尝试。但那种结构极不稳定,而且本身就在持续崩解。模拟出来有什么用?”
“当饵。”张自在说,“用引擎能量,在船体外围,制造一个大的、不断散发那种‘被咬过的边缘’信号的假目标。然后,我们把自己尽可能‘协调’起来——把所有护盾能量回收,集中用于强化船体最核心、最统一的规则结构,岗岩,你们岩灵族有种叫‘根石共鸣’的天赋对吧?能把自身存在暂时‘锚定’在某种底层物质规则上?”
岗岩愣了一下:“有是有,但需要准备,而且消耗很大,持续时间很短。在这鬼地方,锚定在什么规则上?”
“就锚定在‘微光号’本身。”张自在说,“把它当成一个完整的、不可分割的‘概念’。用你的天赋,加上莉亚的生命力场协调,加上阿月的信息统合,加上我……”他顿了顿,“加上我脑子里这鬼东西对‘完整存在’的贪婪执念。我们把船,和我们自己,暂时‘焊’成一个它找不到明显接缝的铁疙瘩。”
他看着同伴们惊愕的脸,继续说:“然后,把那个假目标扔出去。空洞的‘进食机制’会被更显眼、更‘美味’(因为充满不协调的崩解信号)的假目标吸引,优先处理它。趁这个机会,我们把自己‘发射’出去——不是用推进器,那没用。用……‘排斥’。”
“排斥?”莉亚问。
“对。”张自在指向窗外,“这片空洞不是喜欢‘无’吗?那我们就给自己加载上最高强度的‘存在宣言’。用所有能用的能量,所有精神力,所有意志,吼一嗓子‘我他妈就在这里!’。对于一片以‘抹除存在’为本能的地方,这种极度凝聚的‘存在感’,就像在黑暗里点了个炮仗。它本能会‘排斥’我们,想把我们吐出去。就像身体排斥扎进肉里的刺。”
他环视众人:“方向不控制,落点不确定。可能被吐到更糟的地方。但总比在这里被一点点消化掉强。干不干?”
岗岩第一个反应过来,石头脸上裂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妈的,听着比等死强。干了。”
阿月眼里数据流疯狂闪烁,显然在全力计算方案的可行性和细节。“成功率……无法估算。但理论逻辑成立。我需要五分钟重新编程能量分配和模拟信号发生器。”
莉亚的绿光温柔地拂过张自在受伤的额头。“镇静剂还打吗?”
“打完估计就真晕了。”张自在摇头,“留着,万一我没撑住,再补。”
计划开始执行。船舱里再次忙碌起来,但这次忙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岗岩走到船舱中央,石头身躯半跪下来,双手按在甲板上,开始低沉的、带着古老韵律的吟诵。甲板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如同大地脉络般的岩石纹理,缓缓向上蔓延,包裹住关键设备,甚至攀附上每个人的脚踝,带来一种奇异的沉重感和稳固感。
莉亚的生命绿光不再分散,而是收缩、凝聚,化作一条条柔韧的光带,缠绕在每个人身上,尤其是张自在,光带深深嵌入他的皮肤,与他自身的生命波动强行同步,试图弥合他体内系统、混沌、阴影之间的裂痕。
阿月的手指在主控台上化作一片虚影,无数复杂的指令流泻而出。船体外围,一些次要的、非关键的外部设备开始变形、重组,表面浮现出模拟出来的、不断闪烁崩解的畸变结构信号——那个“假目标”正在生成。
张自在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识海。那团阴影依旧蜷缩着,充满戒备。他主动“碰”了它一下,不是安抚,是展示——把外面的计划,把即将凝聚的“完整存在”,把可能逃出生天的机会,展示给它。
阴影传递回一种复杂的情绪:恐惧(对空洞),贪婪(对“完整”),怀疑,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凶性。
张自在再加码:如果被消化在这里,你也会消失。如果成功,有机会吃到更好的东西(比如灵山那个“主痛”)。
阴影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地,伸出了它的“触角”,主动缠上了张自在的意识,以一种别扭的方式,加入了这场即将到来的、“存在”的共鸣。
假目标生成完毕。一个不断散发着诱人崩解信号的能量体,从微光号侧舷弹射出去,漂向不远处的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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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阿月声音紧绷,“假目标激活……现在!”
那团能量体猛地亮起,散发出强烈的不稳定波动。
几乎同时,舷窗外那永恒的“无”,第一次出现了扰动。
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一圈圈无形的“涟漪”,以假目标为中心,缓缓荡开。涟漪所过之处,那种吞噬一切的压力似乎都集中了过去。
就是现在!
“共鸣!启动!”岗岩发出低沉的怒吼,按在甲板上的双手光芒大放。岩石脉络瞬间爬满大半个船舱!
莉亚的生命光带骤然收紧,将所有人的生命韵律强行拉入同一个频率!
阿月切断了所有非必要系统,将剩余全部能量注入核心规则稳定器!
张自在睁开眼,眼底深处,一点暗紫色的混沌,和一丝淡金色的系统微光,罕见地没有冲突,而是扭曲交缠在一起。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所有的意志、存在感、对“生”的渴望,混着阴影的凶性和系统的顽固,猛地“推”了出去!
不是声音,是一种无形的“宣告”,以微光号为核心,轰然爆发!
“我——在——这——里——!”
刹那间,微光号本身仿佛化成了一枚璀璨的、不容忽视的“存在”钉子,死死楔进了这片以“无”为基调的虚空!
空洞的“本能”被触怒了。对于这片区域,如此强烈、凝聚的“存在”,就像完美黑暗里的一道刺眼疤痕。
排斥力来了。
不是风,不是推力。是整个空间对“异己”的本能排斥。微光号周围的无形“虚空”开始剧烈扭曲、挤压,像胃壁在痉挛,想要把这根“刺”挤出去!
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刚被岩石脉络加固的结构都在呻吟。岗岩七窍渗出石屑,莉亚脸色惨白,阿月嘴角溢血,张自在额头的印记直接崩开一道裂口,淡金色液体喷溅而出!
但微光号动了!不是自己推进,是被整个空间“吐”了出去!像被弹弓射出的石子,朝着某个完全未知的方向,疯狂加速!
舷窗外,那片永恒的“无”在迅速远离、扭曲、变形,最终化做一条急速收缩的黑暗隧道。
而在被吐出去的最后一瞬,张自在猛地回头。
他看见,那片空洞的深处,那张巨大的、沉睡的“嘴”,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醒来。
更像是在无梦的沉睡中,因为尝到了一丝过于刺激的“味道”,而本能地……
舔了舔牙床。
然后,光明——或者某种类似光明的东西——猛然撞进了视野。
微光号翻滚着,跌出了那片绝对的“无”,一头扎进了一片全新的、色彩极度混乱癫狂的……混沌风暴之中。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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