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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尖叫
    张自在右手里那点暗紫色的火星,不是亮起来的。是挤出来的。像皮肤底下有根烧红的针,顶着最后那层皮,一点点把光从毛孔里往外逼。光很弱,颤巍巍的,但在船舱被暗金色岛屿的“理解”波弄得一片惨淡的光线下,这点紫色扎眼得要命。

    它刚冒头,外面那只最大的“耳朵”就猛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整个岛屿动,就那只耳朵。边缘的规则脉络像被烫到的蚯蚓,剧烈地蜷曲、绷直,表面流淌的粘稠暗金光都乱了,溅出细碎的光点。同时,砸在所有人意识里的那些破碎意念,瞬间变调:

    “……不对!”

    “……不是赝品……是……”

    “……污染……核心污染!”

    “……窃贼!!!”

    最后那个“窃贼”的意念,裹挟着纯粹的暴怒和一种近乎恐慌的憎恶,像实心的锤子,狠狠砸在张自在的太阳穴上。他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地一声长鸣,鼻血飙得更凶了。但他右手里那点火星,被这意念一冲,反而稳住了,甚至微微膨胀了一圈,光芒从暗紫变成了更刺眼的、带着金属质感的亮紫色。

    岛屿靠拢的速度猛地加快。不是飘过来,是带着一种要把微光号碾碎在怀里的狠劲压过来。周围那些分流绕开的混沌流都被它粗暴地撞开、扯碎,发出更尖锐的、仿佛空间本身在惨叫的撕裂声。

    “动啊!操!动啊!”岗岩在引擎室嘶吼,石头拳头砸着控制面板,砸得火星四溅。引擎在咆哮,能量输出推到理论极限,护盾在岗岩不要命的催动下勉强撑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膜——但没用。岛屿散发的无形力场像凝胶,死死裹着微光号,引擎的推力被吃了,护盾的光膜被压得紧贴船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阿月瘫在座椅里,身体时不时剧烈地抽搐一下,眼角、嘴角、耳朵都在渗血,但她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主控台上那块完全乱码、但还在疯狂刷新的原始信息流屏幕。她嘴唇在动,没声音,但口型像是在重复某个词。

    莉亚情况稍好,但也好不到哪去。她的生命绿光被压缩到只能勉强包裹自己,脸色白得透明,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双手紧紧抱着肩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青。她在对抗那种被强行“阅读”的感觉,保护自己意识最核心的部分不被掏空。

    张自在咬着后槽牙,牙龈都咬出了血。右手的灼烧感现在蔓延到了小臂,那点亮紫色的火星已经不再是火星,它像有生命一样,顺着他皮肤下那些空虚的路径,开始蔓延。不是之前暗紫色脉络那种覆盖,更像是在那些干涸的河床里,重新注入滚烫的、带着剧毒的岩浆。所过之处,皮肤鼓起细细的、发亮的紫色线条,线条边缘的皮肤迅速失去血色,变得灰白、干枯。

    而脑子里那团阴影,在岛屿暴怒的意念和右手异变的刺激下,彻底疯了。它不再传递模糊的情绪,而是炸开无数尖锐的、相互冲突的碎片信息:

    “——逃!它会撕碎你!撕碎我们!”

    “……不!那是‘编织者’的残片!吃了它!吃了它就能补全!”

    “——蠢货!那是被污染的核心!吃了你会变成它的一部分!变成永恒的‘聆听’囚徒!”

    “……力量……它里面有‘最初定义’的残留……能让我完整……”

    “——完整?你会变成下一个‘耳朵’!下一个只会‘理解’和‘尖叫’的怪物!”

    阴影在自我撕扯。一部分对岛屿充满贪婪的渴望,另一部分则恐惧到极点。这种内部分裂让张自在的意识成了战场,头痛得像要炸开。

    但在这片混乱中,有一点逐渐清晰:这暗金色的“岛屿”,阴影认识它,而且渊源极深。它似乎是某种被称为“编织者”的存在的……残骸?碎片?而且被“污染”了。阴影的一部分渴望吞噬它来补全自己,另一部分则极度恐惧被反向吞噬、同化。

    “编织者”……“聆听”……张自在模糊地想起阿月之前捕捉到的信息外溢:“聆听”、“编织”、“……错了”、“代价”。

    这鬼东西,原本可能是干这个的?它“聆听”什么?又“编织”什么?为什么“错了”?付出了什么“代价”?而阴影……自称“赝品”?是这东西的仿制品?劣化版?还是……窃取了它某种本质的“贼”?

    没时间细想了。岛屿已经近在咫尺,船舱里充满了它那粘稠的暗金色光芒,空气变得厚重,呼吸都困难。主控台的金属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的、如同电路板又像神经网络的暗金色纹路,在缓慢生长、蔓延。岛屿在“同化”微光号,要把这艘船也变成它的一部分,变成另一只“耳朵”。

    岗岩的咆哮变成了绝望的呜咽,引擎过载的警报尖利得刺耳。莉亚的绿光明灭不定,像风中残烛。阿月还在无声地动着嘴唇,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倒映着疯狂刷新的乱码。

    张自在低头,看着自己右手。紫色线条已经爬过了手肘,朝着肩膀延伸。线条所过之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跳动,皮肤下的血管鼓起,变成诡异的紫黑色。他能感觉到,随着这“污染”的蔓延,那股来自岛屿的、强制性的“理解”波动,在他体内遇到了……阻力。不是对抗,更像是在扫描一块充满乱码和病毒的区域,解析速度变慢,甚至开始出现“错误”。

    岛屿的愤怒意念再次升级:

    “……拒绝……理解……”

    “……劣化……错误……”

    “……净化……必须净化……”

    岛屿表面,除了那七只“耳朵”,开始浮现出其他的轮廓——扭曲的、像口器又像伤疤的裂缝,内部涌动着更浓郁的暗金色光芒,对准了微光号。它要换种方式了。不再是“理解”,是更直接的……抹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无声动弹嘴唇的阿月,喉咙里猛地发出一声极其嘶哑、仿佛声带被砂纸磨过的气音:

    “听……反……馈……”

    什么?

    张自在勉强扭过头看向她。阿月眼睛死死盯着那块原始信息流屏幕,手指颤抖着,极其艰难地抬起,指向屏幕某个角落——那里有一小片不断重复的、看似无意义的波形符号。

    “它……在听……”阿月每说一个字,嘴里就溢出一股血沫,“听……我们……的‘混乱’……它要……理解……但……混乱……太多……太杂……它……处理……不过来……有……延迟……”

    张自在脑子嗡地一声,瞬间明白了阿月的意思!

    这岛屿,这“编织者”残片,它的运作核心是“聆听”和“理解”。它刚才那种强制阅读,就是试图理解微光号这个“异物”。但微光号里有什么?岗岩的岩石本质、莉亚的生命能量、阿月的信息处理结构、张自在体内乱七八糟的系统、混沌、阴影、还有这新冒出来的紫色“污染”……这些混杂在一起,本身就是一团极度复杂、矛盾、甚至自相冲突的“信息混沌”!

    岛屿试图理解,但“素材”太混乱、太不合逻辑,超出了它当前(残破)状态的解析能力!所以它才会从“理解”模式,切换到愤怒的“抹除”模式!

    但阿月捕捉到了关键——即便切换到“抹除”模式,它似乎……依然在下意识地尝试“理解”目标的“混乱构成”,以此作为抹除的“依据”?所以才有那细微的“处理延迟”!

    如果我们能让这“混乱”……更猛烈一点?更不合逻辑一点?猛烈到它的“理解”机制彻底过载、卡死?

    “岗岩!”张自在用尽力气吼道,声音劈得厉害,“停下引擎!把所有剩余能量……乱序释放!不要规律!越乱越好!往船体外壳打!往空气里打!随便!”

    岗岩愣了零点一秒,随即反应过来。“妈的!懂了!”他不再试图稳定输出,而是双手在控制面板上疯狂地、毫无章法地乱拍!引擎的能量输出瞬间变成了一团乱麻——高能脉冲、低频震荡、无序粒子流、甚至夹杂了一些引擎废热和金属应力波,毫无规律地混合在一起,从船体各个缝隙、尤其是破损的右舷区域,猛地喷发出去!

    微光号瞬间变成了一个疯狂闪烁、鸣叫、喷吐着各种杂乱能量和物质的刺猬!

    岛屿表面那些对准微光号的“口器”裂缝,喷涌的暗金光流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张自在感到那股笼罩全船的、强制性的“理解”压力,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就像一台老旧的计算机,突然被塞进一个满是病毒和乱码的超大文件,CPU瞬间飙到红线,风扇狂转,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乱跳、卡顿!

    岛屿的意念变得断断续续、充满杂音:

    “……错误……无法……归类……”

    “……能量特征……冲突……逻辑……矛盾……”

    “……解析……失败……重新……”

    “莉亚!”张自在趁这机会,看向勉强维持意识的莉亚,“生命力场!不要稳定!模仿……植物疯长!动物发狂!细胞癌变!任何不正常的生命活动波动!往乱了搞!”

    莉亚嘴唇翕动,没有力气回答,但她包裹自身的生命绿光猛地炸开,不再是柔和的光晕,而是变成了无数狂乱舞动、颜色忽明忽暗、形态不断扭曲的光之触手,充满了无序的生长与衰败气息!

    “阿月!你继续!把你能想到的所有矛盾信息、错误编码、悖论逻辑,当成垃圾信息,往外扔!用任何你能用的方式!”

    阿月已经说不出话,但她手指用最后一点力气,在主控台上敲下了一串极其复杂、故意包含无数嵌套错误和矛盾指令的代码,通过飞船外部通讯阵列(早已损坏,但还能当喇叭用)的残余功能,转化成一段刺耳、混乱、充满逻辑噪声的电磁波,混杂在岗岩的乱序能量流里,一起喷了出去!

    最后,张自在看向自己还在蔓延紫色线条的右臂,以及脑子里那团正在疯狂自我撕扯的阴影。

    他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满是粘稠的暗金光和血腥味——然后,主动地、毫无保留地,向阴影和右手那新生的“污染”,敞开了自己意识的闸门。

    来吧。

    把你们的“混乱”,你们的“矛盾”,你们的“贪婪”和“恐惧”,你们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赝品”本质,还有对这“编织者”残片的复杂情绪……

    全都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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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控制。越乱越好。

    他撤掉了所有维持自我意识统一和逻辑的微弱防线。

    刹那间,一股难以形容的、由混沌低语、系统警报、阴影的贪婪与恐惧尖叫、紫色污染的冰冷灼烧、以及张自在自身记忆碎片(地球的宁静与黯渊界的疯狂)粗暴拼接而成的“意识风暴”,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这不是攻击。这是纯粹的、极致的“信息污染”。

    岛屿的七只“耳朵”同时剧烈震颤!表面的规则脉络像癫痫发作般疯狂抽搐!暗金色的光芒明灭闪烁,频率快得让人头晕!

    那股无形的力场禁锢,出现了明显的松动!

    “就是现在!岗岩!短途跃迁!随便哪个方向!能量乱序注入跃迁引擎!”张自在用最后的意识嘶吼。

    岗岩红着眼睛,把所有剩余的、乱七八糟的能量,一股脑灌进了本就状态不稳定的短途跃迁系统。

    微光号船体猛地一震,发出一种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被拧断的可怕声响。舷窗外的景象——那片逼近的、布满“耳朵”和裂缝的暗金色岛屿,以及周围癫狂的混沌色彩——开始疯狂旋转、拉长、扭曲。

    跃迁启动了。在极不稳定的能量和混乱规则干扰下,这次跃迁注定是场灾难。但无论如何,他们正在脱离岛屿的力场范围!

    在景象彻底被跃迁的流光吞没前的最后一瞬,张自在看见,那只最大的“耳朵”,在剧烈震颤中,猛地转向,对准了他。

    不是“聆听”的姿势。

    是收缩。

    耳廓向内蜷曲,所有的脉络向内绞紧,中心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纯粹的黑暗孔洞。

    然后,从那个孔洞里,迸发出一道无声的、却让张自在灵魂都感到刺痛的——

    尖叫。

    不是声音的尖叫。

    是信息的尖叫。是“理解”彻底失败后的、纯粹的“错误”与“痛苦”的呐喊。是“编织者”残片对其自身存在状态的终极控诉。

    这道“尖叫”追上了即将跃迁消失的微光号,狠狠贯入了张自在的脑海。

    他最后的意识,被无尽的、关于“聆听的虚无”、“编织的错误”、“污染的永恒”以及“代价的沉重”的碎片信息淹没。

    眼前彻底黑暗。

    耳边只剩下那声仿佛要持续到世界尽头的……

    无声的尖叫。

    微光号跌出了跃迁流光,翻滚着,撞进了一片新的、暂时平静却未知的虚空。

    船舱里,一片死寂。

    只有张自在右手上,那些已经蔓延到肩膀的、亮紫色的线条,在黑暗中,兀自闪烁着冰冷而诡异的光。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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