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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血色年关
    腊月三十,贞观五年的最后一日。

    长安城本应沉浸在辞旧迎新的浓郁喜庆之中。朱雀大街两侧的彩楼早已搭好,各坊里弄挂起了红彤彤的灯笼,孩童们穿着簇新的袄子,在巷口嬉闹追逐,等待夜幕降临后那场一年一度的上元灯会。

    然而这一年的年关,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与佳节格格不入的诡异肃杀。

    自腊月十二忠烈抚恤司挂牌开衙,至腊月三十这短短十八日里,关中四州二十七县,共计一百四十三名官吏被查办。其中刺史一人、司马两人、县令七人,余者皆为各曹佐吏、仓廪胥吏。已有九人被斩于市曹,三十七人流放岭南烟瘴之地,其余或革职查办,永不叙用,或罚没家产,以充抚恤专库。

    每一条消息传回长安,都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已暗流涌动的朝堂深潭,激起层层不散的波澜。

    最让那些盘踞地方、根系深厚的豪族官员们心惊胆战的,并非被杀被流放的人数多寡,而是李毅查案的方式——不讲情面,不留余地,一旦证据确凿便立刻锁拿下狱,审结后即依军法严惩。那些平日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官官相护的默契,在抚恤司冰冷无情的横刀与铁链面前,统统不堪一击。

    腊月二十八,博陵崔氏在京的几位族老联名上书,措辞虽委婉恭谨,字里行间却暗藏锋芒:“冠军侯雷厉风行,整肃吏治,臣等闻之敬佩。然治国当以仁恕宽厚为本,若一味严刑峻法,恐伤陛下圣德仁名,有违贞观以来教化安民之宗旨。”

    同日,太原王氏、清河崔氏、荥阳郑氏等世家在朝为官者,也纷纷上书,或明或暗地表达对“忠烈抚恤司权柄过重”、“军法施于文官有违祖制”的深切忧虑。奏疏如雪片般飞向政事堂,飞向两仪殿的御案。

    腊月二十九,御史台有七名御史联名弹劾李毅“滥用职权、草菅人命”。奏疏中痛心疾首地写道:“抚恤司办案,不依《唐律》,不循三省程序,动辄锁拿朝廷命官,此风一开,纲纪何存?国将不国!”

    这些奏疏,李世民全部留中不发,既未批复准奏,也未下旨驳斥,仿佛从未见过一般。对世家族老们委婉的劝谏,皇帝只让内侍监王德传了一句简单的口谕:“朕知道了。”再无下文。

    对御史台七名御史的联名弹劾,皇帝在次日朝会上更只淡淡说了一句:“抚恤司所查案件,桩桩件件证据确凿,卷宗明细皆在。诸卿若认为其中确有冤屈错漏,可拿实证说话。”

    拿证据说话?

    那些被查的官吏,哪一个不是罪证确凿、铁案如山?虚报名额冒领抚恤、层层克扣将士卖命钱、强占遗孤田产、逼迫寡母卖儿鬻女……每一条都触目惊心,每一条都足以按律问斩或流放千里。

    直到此时,许多世家出身的官员才惊恐万状地发现——这位冠军侯手中那柄曾令突厥人闻风丧胆的屠刀,原来不止会砍向塞外异族。

    当这柄饮尽胡血的利刃调转方向,寒光凛凛地对准他们时,那种深入骨髓、令人窒息的恐惧,才真正袭遍全身。

    他们想起了李毅在漠北郁督军山屠灭突厥王庭的血腥传说,想起了他在西域龟兹城外筑起的那座震慑三十六国的京观。那时他们只是隔岸观火的看客,甚至还会击节赞叹“壮哉冠军侯”。可当同样的雷霆手段用在自己身上、用在自己族亲故旧身上时,他们才真切地体会到那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朝堂上常见的博弈与制衡,不是权力场中惯有的妥协与交换,那是真正的、毫不掩饰的、以血还血的杀戮。

    腊月三十午后,细雪又开始飘洒。

    冠军侯府书房内,李毅正在翻阅各地快马送来的最后一批案卷。窗外雪落无声,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他眉宇间凝结的冷峻。

    长孙琼华端着一碗热气氤氲的参汤进来,轻轻放在紫檀案几上:“歇会儿吧,今日是除夕,也该缓缓了。”

    李毅抬头,眼中血丝隐约可见,声音却依旧平稳:“还剩最后这几份,看完便歇。”

    “外面……”长孙琼华欲言又止,眼中藏着化不开的忧虑。

    “外面如何了?”李毅放下朱笔,看向妻子。

    “听说今日早朝,又有十几人上书弹劾你。”长孙琼华压低声音,“兄长特意让人捎来口信,让我提醒你……适可而止。这朝堂上的人,有些动得,有些……动不得。”

    她口中的“兄长”,指的自然是当朝国舅、尚书左仆射长孙无忌。

    李毅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纷扬的雪花:“琼华,你知道这些日子,我从那些卷宗里看到了什么吗?”

    他拿起手边一份卷宗,声音沉缓:“泾州有个老卒,贞观元年守城战死,留下寡妻和三个年幼的孩子。朝廷发的抚恤银,被层层克扣,到孤儿寡母手中时已不足三成。妻子走投无路,只得改嫁他人。三个孩子,大的那个才十岁,就被卖到作坊做苦工。小的两个……去年冬天一场风寒,没钱医治,都病死了。”

    他又拿起另一份:“幽州一个校尉,武德九年战死在潼关,老母亲七十多岁,眼睛都哭瞎了。当地胥吏不仅克扣了她的抚恤钱粮,还骗她按手印,把家里仅有的两亩薄田‘借’给官府抵债。如今那老太太住在城隍庙的破厢房里,靠每日乞讨为生……”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悲愤与怒火:“这些将士,当初在战场上为大唐流血拼命时,可曾想过自己死后,家人会落到这般田地?而那些吸他们血、吃他们肉的人,此刻或许正在温暖的府邸里,锦衣玉食,弹冠相庆,还在上书弹劾我‘草菅人命’!”

    长孙琼华眼眶红了,上前握住丈夫微凉的手:“我明白,我都明白。可你这样……太危险了。树敌太多,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危险?”李毅笑了,笑容里满是苍凉与苦涩,“那些失去父亲的孤儿,那些失去儿子的寡母,那些断了胳膊瘸了腿、却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的老兵,他们就不危险吗?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愈加密集的雪幕:“琼华,我之所以要做这件事,不是为了沽名钓誉,不是为了争权夺利。我只是想告诉这天下人——将士为家国流的血,不能白流;忠烈留下的家人,不该被如此轻贱践踏!”

    长孙琼华从身后轻轻抱住他,将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声音哽咽:“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只是……怕你出事。这朝堂的水太深,暗处的眼睛太多。”

    李毅转身,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抚着她如云的发髻:“放心,我有分寸。该杀的,一个不留;罪不至死的,也绝不滥杀。陛下既然授我权柄,我便要对得起这份信任,更要对得起那些埋骨沙场、再不能归家的将士。”

    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书房内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

    长孙琼华忽然想起什么,仰起脸道:“对了,昭儿今日还问,父亲为何总是不在家,连陪他练武的时间都少了。”

    提到儿子,李毅冷峻的面容终于柔和了些许:“这些日子确实忙,冷落他了。等过了年关,抚恤司的事务告一段落,我一定好好陪陪他。”

    “昭儿还小,不懂这些朝堂上的凶险。”长孙琼华轻声道,“我只告诉他,父亲在做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在为很多很多像他一样、却失去了父亲的孩子,讨回一个公道。”

    李毅心中一暖,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便在此时,书房门外传来管家李福恭敬的声音:“侯爷,宫里来人了。”

    李毅松开妻子,整了整微皱的衣袍:“请进来。”

    来的是内侍监王德。老太监一身簇新的绯色宫袍,笑容满面地躬身行礼:“老奴给侯爷、夫人请安。陛下有口谕:今夜宫中设除夕宴,请侯爷携夫人、小公子一同入宫守岁。”

    李毅微微一怔:“陛下特意点名要昭儿也去?”

    “正是。”王德稍稍压低声音,脸上笑容更深,“陛下说了,除夕团圆夜,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团团圆圆才是。”

    这话说得寻常,内里意味却深长。

    李毅会意,拱手道:“臣遵旨。有劳王公公冒雪跑这一趟。”

    送走王德,李毅转身对长孙琼华道:“准备一下,今夜我们带昭儿入宫。”

    “昭儿真的要去?”长孙琼华仍有些迟疑。

    “去。”李毅目光深邃如夜,“陛下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李毅,是朕的人。动李毅,便是动朕。”

    长孙琼华这才恍然明白,心中那块悬了多日的大石,终于稍稍落下些许。

    窗外,雪越下越大,将长安城的朱墙碧瓦渐渐覆上一层素白。

    这贞观五年的最后一场雪,来得又急又密。

    仿佛要将这一年所有的血腥、所有的争斗、所有的悲欢,都深深掩埋。

    然后,等待来年春暖花开时,或许会有新的生机破土而出。

    又或许,只是将更深的暗流,掩盖在这片洁白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