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殿内气氛压抑得几乎凝滞之际,一道小而清脆的鼓掌声,突兀地响起。
“啪啪啪——”
声音很轻,却因四周死寂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冰面碎裂的第一声脆响。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长孙皇后身旁的晋王李治,正一下下地拍着小手,那张玉雪可爱的脸上竟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认真神情。
李世民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意:“稚奴,为何鼓掌?你小小年纪,可明白冠军侯诗中所言之意?”
李治从锦墩上站起身——虽只三岁,身量尚不及案几高,可站姿却异常端正挺拔。他毫不怯场,像个小大人般向父皇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如珠玉落盘:
“禀父皇,儿臣虽不能全然领会诗中深意,却也听出此诗是在说一件事——这世间,有人锦衣玉食,珍馐满前;亦有人饥寒交迫,冻毙街头。朱门之内酒肉腐臭,道路之上尸骨不敛,这是不该有的事。”
稚嫩的童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字字清晰,句句分明。
满殿文武,从三省重臣到诸皇子公主,无不面露惊愕之色。
一个三岁孩童,竟能如此清晰准确地概括出那十四字背后沉重的社会现实与悲悯情怀?
李世民眼中光芒更盛,笑意愈浓:“好,那你便仔细说说,这首诗到底在说什么?你听出了什么?若说得有道理,朕便允你一个心愿。”
李治闻言,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竟真的开始侃侃而谈,那模样全然不似三岁稚童:
“父皇,儿臣以为,冠军侯此诗可分三层来解。”
此言一出,连始终平静的李毅都忍不住抬眼,望向这个小小的皇子,眼中闪过一抹讶异。
“其一,是景象。”李治的声音虽仍带着奶气,条理却异常分明,“‘岁暮阴阳催短景’,说的是年关将近,白昼渐短,时光匆匆如流水。‘天涯霜雪霁寒宵’,是说天下各处霜雪初停,寒夜漫长。这是眼下的时令景致,也是人间万物共同的背景。”
殿中已有几位通晓诗文的大臣微微颔首——虽是孩童之言,却已抓住了诗的时空意境与气象格局。
“其二,是声音。”李治继续道,小脸上满是专注,“‘五更鼓角声悲壮’,是边关将士晨起操练的号角,悲壮肃杀;‘三峡星河影动摇’,是江河水声映着星河,动荡不安。而‘野哭千家闻战伐’,是百姓因战乱离散而悲泣;‘夷歌数处起渔樵’,是山野渔樵的哀歌。这四种声音,有将士的,有自然的,有百姓的,有隐者的——合在一起,便是如今大唐江山真实的声音。”
这话说得已有几分见地。魏征忍不住侧目看向这个小小的晋王,眼中满是讶异与深思。
“其三,”李治的声音顿了顿,小脸上显出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凝重,“便是那最刺眼的对比——‘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儿臣想问父皇,也问在座诸位大人:为何会如此?为何在我大唐贞观盛世,还会有这般景象?”
他环视殿中,目光清澈如深山清泉,却仿佛能洞穿人心虚饰:“是因为有人贪得无厌,将本该属于百姓的粮食囤积在仓库里任其发霉吗?是因为有人克扣将士的卖命钱,让孤儿寡母无依无靠、饥寒交迫吗?是因为有人只顾自家享乐,不管他人生死存亡吗?”
一连三问,句句如刀,问得满殿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压低了。
一个三岁孩子,竟能问出如此犀利、如此直指要害、如此振聋发聩的问题!
李治转向御座,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执着:“父皇常教儿臣读圣贤书,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又说‘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可若朱门之内酒肉发臭,道路之上百姓冻死,这水……还能载得动舟吗?这舟,又将驶向何方?”
“轰——”
殿中终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哗然与惊叹!
“这……这是一个三岁孩童能说出的话?!”
“字字珠玑,句句在理!这……这简直是天纵神童!”
“麒麟子!果然是麒麟转世!天生圣明啊!”
文臣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武将们则是个个瞪大眼睛,看看李治,又看看李毅,神色复杂至极——这孩子不仅早慧,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仁心与洞察。
最受震动的,莫过于在场的诸位皇子。
太子李承乾脸色苍白如纸,握着鎏金酒杯的手微微颤抖。他今年已十四岁,读书十载,自诩通晓经义,熟知治国之道。可方才听李治这一番条分缕析、由景及情、由情入理的剖析,竟觉自己这些年读的书都白读了!一个三岁的弟弟,从未出过宫门,从未见过民间疾苦,竟能有如此见识,如此胸怀,如此悲悯?
魏王李泰更是如遭雷击,呆坐席间。他十二岁,素以博闻强记、文采斐然自傲,编纂《括地志》更让他自负才学冠绝诸王。可此刻听着三岁弟弟侃侃而谈,引经据典,剖析时弊,字字切中肯綮,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学问,不过是纸上谈兵、浮华辞藻罢了。真正的见识,原来不在书堆里,而在对世情的洞察中。
吴王李恪年纪最小,只有八岁,却也听懂了七七八八。他怔怔看着那个站在殿中央、身量尚不及成人腰高的三弟,眼中既有钦佩叹服,也有一种难言的失落与危机感——同是父皇之子,同为龙子凤孙,为何天赋差距竟如此之大?
李世民端坐御座,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已敛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他看着殿中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那双清澈如琉璃、却又仿佛能看透世事人心的眼睛,胸中涌起惊涛骇浪,久久难以平息。
这是他的儿子。
他与长孙皇后所生的嫡子。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想起李治出生那日的天地异象——红霞漫天,麒麟虚影入宫,婴儿眉心现麒麟纹,满城飘香。那时他只当是祥瑞吉兆,是上天对贞观盛世的嘉许。如今看来……
这孩子的早慧,这孩子的见识,这孩子的仁心,这悲天悯人的情怀,难道真是天授?真是麒麟星君转世?
长孙皇后坐在皇帝身旁,早已泪盈于睫,视线模糊。她紧紧攥着手中的丝帕,指尖因用力而发白。看着儿子在满朝文武、诸皇子公主面前展露如此惊人的锋芒与见识,她心中既骄傲如潮涌,又恐惧如冰浸。骄傲的是儿子如此不凡,天资超绝;恐惧的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自古帝王家,为了那张龙椅,兄弟相残,父子反目,还少吗?稚奴这般早慧,这般得陛下青睐,将来……
她不敢再想下去。
李毅静静站在殿中,看着那个小小的皇子,看着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神似的稚嫩脸庞,心中百感交集,如潮翻涌。
这是他的儿子。
流着他的血脉,继承了他的某些特质——那份清醒,那份洞察,那份对不公不义的本能反感。可这孩子生在帝王家,注定要走上一条无比艰难、无比凶险的路。今日这番锋芒毕露,是福是祸?
李治说完全部,向父皇郑重一礼,仪态端方:“儿臣年幼无知,妄言朝政,请父皇教诲。”
那模样,俨然已是个小君子。
良久,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在大殿中清晰回荡:“稚奴,你这番话,比许多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做了一辈子官的人,都要透彻,都要清醒,都要有胸怀。”
他站起身,明黄的袍角拂过玉阶,一步步走到李治面前,俯身将儿子抱起来,举到与视线平齐的高度。父子四目相对,皇帝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复杂:“告诉父皇,你想要什么心愿?朕金口玉言,绝不食言。”
李治眨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轻颤。他认真想了想,小脸忽然转向殿中那道紫色的身影,伸出白嫩的小手指去:
“父皇,儿臣想拜冠军侯为师。”
稚嫩的童音清晰响起。
此言一出,满殿霎时又是一静。
比方才那十四个字带来的死寂,更深,更沉,更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