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贞观六年的第一天在晨钟声中悄然到来。
按照朝廷规制,正月初一至初七为休沐期,百官可在家歇息,与家人共度新春。朱雀大街上的彩楼依旧鲜艳夺目,坊间孩童的嬉闹声透过高墙隐约传来,长安城沉浸在新年的喜庆祥和之中。
然而在这片祥和表象之下,一场肃贪风暴仍在持续席卷。
忠烈抚恤司的衙署未曾因年节而闭门谢客。自腊月十二开衙至今,李毅手中那柄肃贪之剑已斩落一百四十三颗头颅,流放三十七人,查抄家产无数。每一笔被克扣的抚恤银两被追回,每一处被强占的田产被发还,每一个被欺凌的遗属得到应有的补偿。这雷霆万钧的手段让关中官场风声鹤唳,也让某些躲在暗处的眼睛,充满了怨毒与恐惧。
但李毅毫不在意。
他深知自己动了太多人的奶酪,断了太多人的财路。那些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那些地方胥吏心照不宣的潜规则,都在他这把横刀面前被斩得七零八落。恨他的人很多,想让他死的人更不在少数。
可那又如何?
既然选择了这条刮骨疗毒之路,他就从未想过要回头。
辰时初,冠军侯府演武场。
李毅正在指点李昭练拳。三岁多的孩子穿着一身特制的练功服,小脸上满是认真专注,一招一式虽还带着稚嫩,拳风却已隐隐有破空之声。武曲星体的天赋在这一年多的筑基中逐渐显现,寻常孩童需要数月才能掌握的基础拳法,李昭只需数日便能打得有模有样。
“腰要沉,气要稳。”李毅纠正着儿子的姿势,“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基础打不牢,将来学再高深的招式也只是花架子。”
“是,阿耶!”李昭用力点头,重新扎稳马步,小脸因用力而憋得通红,却一声不吭地坚持着。
正教导间,管家李福匆匆而来,神色有些古怪:“侯爷,晋王殿下到访。”
李毅微微一怔。
昨日除夕宴上刚收的徒弟,今日正月初一,这孩子竟不歇息,一大早就上门求教?
“请至书房。”他吩咐道,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多时,李治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前。他今日未着皇子常服,而是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儒生袍,头发用青玉簪简单束起,整个人干净利落,仪态端方。三岁的孩子,走起路来却已有几分沉稳气度。
“弟子李治,拜见师父。”李治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殿下不必多礼。”李毅伸手虚扶,“今日是正月初一,宫中想必也有诸多庆典,殿下怎么不在宫中与家人共度佳节?”
李治抬起小脸,神情认真:“昨日拜师时,父皇教诲‘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既然已拜师父为师,便该勤学不辍,岂能因年节而懈怠学业?”
这话说得老成持重,从一个三岁孩童口中道出,却格外有分量。
李毅眼中赞许之色更浓。他看了看李治,又看了看身旁的儿子李昭,忽然笑道:“也好,一个也是教,两个也是教。昭儿,来见过你晋王表哥。”
李昭收拳站定,向李治行了个揖礼:“昭儿见过表哥。”
两个孩子同龄,李昭身负武曲星体,筋骨强健,比同龄孩子高出半头;李治则是麒麟转世,气度沉静,眼神清亮如琉璃。两人站在一起,一个如出鞘利剑寒光凛冽,一个如温润美玉光华内蕴,气质迥异却皆非凡俗。
李治也郑重还礼:“表弟有礼了。”
李毅看着这两个孩子,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既然天意让这两个非凡的孩子降生在同一个时代,又让他们成为表兄弟,何不让他们一同成长,互相砥砺,将来一文一武,共同辅佐大唐?
“从今日起,你们便一同学习。”李毅做出决定,“治儿每日辰时来府,午时前回宫。昭儿,你要好生向表哥请教为学之道。”
“是,阿耶!”李昭乖巧应道。
“弟子遵命。”李治也郑重行礼。
三人移步至书房。这是李毅特意为儿子改建的书房,宽敞明亮,四壁书架上摆满经史子集,窗前设一大案,可供多人同时研习。
李毅原计划今日为李昭讲解《孙子兵法》的开篇。这部兵家圣典,他本想从小培养儿子的战略眼光。可当两个三岁的孩子端坐在案前,睁着清澈的眼睛望着他时,他忽然意识到——再早慧的孩子,毕竟也只有三岁。《孙子兵法》深奥艰涩,满篇的“道、天、地、将、法”,对孩童来说无异于天书。
不过这难不倒李毅。
他沉吟片刻,从书架上取出一卷空白的宣纸铺开,研墨提笔。
“今日,我们不读《孙子兵法》。”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遒劲的大字,“我们学这个——‘韬略’。”
李治和李昭都好奇地探过头来。
“什么是‘韬略’?”李昭问。
“韬略就是运筹帷幄的智慧、解决问题的谋略。”李毅耐心解释,“比如你们二人分食最后一块糕点,该如何分配才公允?争抢吗?还是一人一半?抑或想出更巧妙的办法?”
两个孩子都陷入沉思。
李毅继续道:“《孙子兵法》是给将军、统帅研读的,讲的是如何行军布阵、如何治国安邦。但对你们来说,现下还太过深奥。所以为师将其精髓,化繁为简,归纳为三十六计。从今日起,我们每日研习一计。”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第一计——瞒天过海。”
“瞒天过海?”李治眨眨清澈的眼睛,“是说欺瞒上天,渡过大海吗?”
“字面意思如此,但实际意涵更深。”李毅用孩子能听懂的语言深入浅出地讲解,“‘瞒天过海’的真正要义在于——制造精妙的假象迷惑对方,使其放松警惕,而后趁机达成真实意图。”
他讲了一个生动的故事:“前朝有位将军,奉命率军渡海作战。但士卒们皆畏海,不敢登船。将军便思得一策——命人在海边建造一座宏阔的屋舍,屋内布置得如同陆地,有树木花草,甚至豢养鸟雀鸣唱。而后他对将士们说:‘此非汪洋,乃一片神奇沃土,诸君可入内休憩。’将士们信以为真,欣然步入屋中。待众人皆入,将军暗令拆除屋舍——原来这屋宇竟建于巨舰之上!待将士们察觉时,舟船已航行于沧海中央。”
故事讲完,两个孩子都听得入神。
“这便是‘瞒天过海’。”李毅总结道,“以假象掩藏真实图谋,在对手毫无防备之际达成目的。”
李治若有所思:“若……对方识破了假象呢?”
“问得妙。”李毅赞许地点头,“是以用计贵在巧妙自然,合乎常理。若假象太过拙劣,反会弄巧成拙。就如那位将军,倘若他所造屋舍中有虎豹豺狼,将士们还敢踏入吗?”
两个孩子都笑了。
“师父,此计可用于何处?”李昭问。
“可用于诸多情境。”李毅举例,“譬如你想出府游玩,但父母不许。你可先专心读书,表现得格外勤勉,待他们觉得你确实懂事,再提出想出门片刻——这便是一小小的‘瞒天过海’。”
“但不可用于行恶。”李治忽然正色道,小脸上满是认真,“师父昨日教诲,学艺先立德。若以计策欺瞒良善、行不义之事,便非正道之谋。”
李毅深深看着这个孩子,眼中满是欣慰:“所言极是。计策本身如刀剑,并无善恶之分。用于保家卫国,便是正义之刃;用于欺凌弱小,便成凶恶之器。关键在于用计之人,是否怀有正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故学三十六计,非但要学如何用,更要学何时当用,何时不当用。这才是真正的韬略之学。”
两个孩子皆郑重颔首。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李毅以一个个鲜活有趣的故事,讲解“瞒天过海”的种种应用与禁忌。他讲战场上的经典战例,也谈生活中的处世智慧,深入浅出,引人入胜。
李治听得格外专注,不时提出疑问,往往能切中肯綮。李昭虽对故事本身更感兴趣,但在父亲的循循善诱下,也逐渐理解了其中的道理。
窗外阳光渐高,洒入书房,在两个孩子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李毅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受——他在教导的,一个是他的亲子,一个是他的弟子,却也是未来的君臣,是可能影响整个时代走向的人物。
而他要做的,不仅是传授知识,更是引导他们成为明德笃行之人。
午时将至,李治该回宫了。
临行前,李毅将今日所讲的“瞒天过海”整理成一张小笺,交予李治:“回宫后,将今日所学温习体悟。明日来时,为师要考校。”
“是,师父。”李治双手接过,小心翼翼纳入怀中。
送走李治,李毅回到书房,见李昭仍坐于案前,小手执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什么。
“在写什么?”李毅走近问道。
“昭儿在记‘瞒天过海’的故事。”李昭抬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昭儿要记住,计策不可用于行恶。”
李毅轻抚儿子的头顶,眼中满是温柔:“好孩子。”
窗外,新年的阳光正好。
而这间书房里,两个非凡孩子的启蒙之路,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