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莲在一旁收拾着碗筷，眉头微蹙。</br>“妈，这合作社听着有盼头，但办起来肯定不容易。我听说后勤部要求极高，得有规模，还得保证卫生和长期供应量。这些都准备好，申请下来的机会大。其他都好说，最主要的就是人手，咱们家满打满算就咱们几个，人手不够用，得招人。”</br>“秀莲考虑得周到，招人确实该提上日程了。”陈桂兰胸有成竹，“咱们家现在手里握着学校食堂的酸梅汤供货单，咸鸭蛋也做出了口碑。这就是咱们的硬底气。”</br>“明天一早，春花肯定要过来。等她来了，我们商量一下。得抢在别人前面，把这合作社的执照申请递上去。”</br>陈建军看着自家老娘这副雷厉风行的做派，暗自佩服。</br>他这个当团长的，擅长行军打仗，做生意的本事却远不如老娘。</br>夜深人静。</br>陈桂兰坐在床沿，借着灯光，把这次在破房子里找到的金条往床板下的暗格里塞，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敲门声。</br>“妈，睡没？”是陈建军的声音。</br>陈桂兰手脚麻利地把红布包塞好，拉过薄被盖住暗格，这才起身拉开门。</br>门一开，陈建军光着膀子，一左一右夹着熟睡的大宝小宝，趿拉着布鞋站在外面，满脸堆笑：“妈，大宝小宝今晚跟您睡成不？我跟秀莲……咳，一个月没见了，孩子在屋里碍事。”</br>陈桂兰白了这猴急的儿子一眼，侧开身子让他把两个奶娃娃放到自己床上。</br>安顿好孩子，陈建军转身要溜，被陈桂兰一把薅住胳膊。</br>她从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小纸包，拍在陈建军掌心。</br>“拿着！家委会发的。自己仔细点用。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秀莲身子底子弱，刚养好一些，你别只顾自己痛快，让她再遭那份罪。”</br>陈建军低头一看手里的计生用品，老脸罕见地红到脖子根，抓了抓寸头：“妈，看您说的。我晓得分寸。这辈子有大宝小宝凑个好字，我知足了。秀莲生这俩娃去半条命，我早盘算好了，以后不要孩子了。”</br>“真想好了？”陈桂兰睨着他。</br>陈建军连连点头。</br>“那行。”陈桂兰压低嗓门，“计生用品也不是万无一失，既然你想好了，不如去医院结扎。”</br>陈建军愣了一下，“成！明天一早我就去卫生院挂号问问医生。”</br>“你知道就好，不许太折腾。听懂没？”</br>“知道了。”</br>陈建军捏着那个小纸包溜回屋。</br>林秀莲正坐在床头叠衣服，见他一个人回来，顺嘴问了句孩子去哪了。</br>陈建军凑过去，把老娘刚才的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末了把那小纸包往枕头底下一塞。</br>林秀莲听完，眼眶发酸，鼻尖泛红。</br>现下谁家的婆婆不是盼着儿媳妇多生几个男丁开枝散叶，恨不得女人的肚皮一年到头鼓着。</br>婆婆不仅心疼她生娃受苦，连让男人结扎这种惊世骇俗的话都主动提出来，这是真把她当亲闺女疼了。</br>“妈这人……真好。”林秀莲低头抹了抹眼角。</br>“可不是，我亲娘能差嘛。”陈建军顺势揽过媳妇纤细的腰肢，把人往怀里一带，糙汉子的气息扑面而来，声音压得极低，“媳妇，感动归感动，今晚是不是该给点奖赏……”</br>说着就亲了林秀莲脖子一口。</br>这里是林秀莲的敏感处，她猛地一哆嗦，娇声道：“痒！”</br>陈建军一把拉熄电灯，黑暗里传来他喑哑的声音：“我来给你止痒。”</br>……</br>第二天天刚亮，七八个军嫂端着洋铁盆、拎着搓衣板聚在井台边。</br>水桶摇上来，清凉的井水泼在青石板上，混着肥皂的碱味。</br>这两天，家属院里风向全变了。</br>省里勘探队进驻铁锚湾的消息一传开，滩涂拆迁的事板上钉钉。</br>人群里，马大脚嗓门最大。</br>她穿着件半新的碎花的确良短袖，手里搓着一条军绿裤子，腰杆挺得笔直。</br>“哎哟，这勘探队的人还去我家那片滩涂量了尺寸呢！我家那几分地，位置正好。”</br>马大脚把手里的衣服摔在搓板上，啪啪作响，“这回拆迁，我家那口子说了，说不定能给个农转非的名额，直接进后勤加工厂端铁饭碗！”</br>旁边几个军嫂听得满脸羡慕，连声附和夸赞。</br>这年头，部队工作名额有限，没办法给每个上岛的家属安排工作，都是一个个排着队，不知道要等多久。</br>这要是真能进工厂端铁饭碗，那可是香饽饽。</br>只有站在最外围的潘小梅，脸色阴沉得快滴出水来。</br>她手里攥着棒槌，一下一下死命敲着衣服。</br>当初陈桂兰带头开荒，她嫌脏怕累没去，还在背后嘲笑别人是穷折腾。</br>现在好了，人家滩涂要换铁饭碗换大团结，她家连根烂树枝都没分上，这肠子都快悔青了。</br>正说着，陈桂兰端着个印着大红双喜的搪瓷脸盆从院门走出来.</br>她今天穿着利索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盆里装着大宝小宝换洗的小衣裳。</br>一见陈桂兰，井台边忽然安静了一下。</br>谁不知道陈桂兰手里捏着最大最好的一片滩涂？还建了鸭舍，养了几百只海鸭，这要是一赔，那数目谁敢想？</br>马大脚眼珠子溜溜一转，破天荒地停了手里的活，把正洗着的军绿裤子往搓衣板上一撂，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满是肥皂沫的手，堆出满脸热络的笑迎上前。</br>“哎呀，陈大姐来洗衣服啦？我帮您打水！”</br>马大脚一把抢过陈桂兰身边的水桶，手脚麻利地摇起井台上的辘轳。</br>伴随吱嘎吱嘎的木头轴摩擦声，一桶清亮亮的井水提上来，哗啦啦全倒进陈桂兰的大红双喜脸盆里。</br>倒完水她没挪窝，反而往陈桂兰跟前挤了挤，搓着两只手，神色间透出几分尴尬与讨好。</br>“大姐，前阵子扫盲班那事儿，我今天非得当面给您道个歉。冯金梅那个黑心肝的丧门星，自己摔了还要泼您脏水，竟敢把讹人的主意打到您头上。我这张老脸都替她臊得慌！”</br>陈桂兰往盆里撒了一把洗衣粉，双手按着衣服搓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