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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路漫漫,其修远兮。
    在这绝天地通的凡俗世界,几乎不可能再存在一个类似自己一般修仙者。

    但这并不意味着,世间就没有超乎常人理解、沾染阴邪气息的物件或手段。

    它们或许源于古时某些失传的巫蛊之术,或许是一些精神力量异于常人者无意间的造物,又或是单纯因极致的怨念与杀戮,在特殊地气条件下孕育出的凶煞之物。

    而这枚骨针,显然便是此类。

    其上的符文粗陋扭曲,蕴含的力量驳杂微弱,更多是引动和放大生灵自身的恐惧与死气。

    于真正的修士而言,弹指可破,但对毫无防备的凡人,却是足以酿成惨剧的大恐怖。

    许清安轻轻叹了口气。

    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便是一座山。

    而这王朝边陲的每一次动荡,其产生的尘埃,落在这些卑微如草芥的百姓身上,便是无数场无法抗拒的灾难。

    “将他好生安葬吧。”许清安最终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不再多看。

    是夜,许清安并未离开村落,他在村口一处废弃的土屋里暂歇,打坐调息,神识却笼罩着整个村子,确保那邪针的影响彻底散去,疫情也在药力作用下逐步得到控制。

    村民依言连夜将逝者安葬,下葬时,并无多少哭声,只有一种麻木的、深沉的悲哀。

    生者已耗尽眼泪,唯有努力活下去,才是对死者最大的告慰。

    翌日清晨,疫情明显好转,未再出现新的重症者,轻症者热度渐退,村民们脸上终于有了些许生气。

    他们捧着所能拿出的最好食物——几个粗麪饼子、一罐咸菜,聚到村口土屋,想要感谢那位神秘的青衫先生时,却发现屋内早已空无一人。

    唯有地上以树枝划出的几行字迹,是关于后续调养和防疫的嘱咐,笔力遒劲,深入硬土,仿佛刀刻斧凿一般。

    村民们对着那字迹再次叩拜,心中已将那位来去无踪、手段通神的青衫人,敬若神明。

    而此刻的许清安,已身在数十里之外。

    根据村民所指的方向,他正走向那片刘三曾服役修缮的旧边垒区域。

    越往北走,景象越发荒凉。

    旷野之上,时常可见废弃的营寨遗迹,残破的辕门斜插在泥土里,生锈的箭镞偶尔能硌到脚底。

    枯黄的蒿草长得比人还高,在秋风中发出呜呜的啸音,如同无数亡魂的低语。

    天地苍茫,四野寂寥。唯有孤鹰在高空盘旋,发出锐利的鸣叫,更添几分肃杀。

    午后,一片巨大的、依山势而建的残破壁垒,出现在地平线上。

    墙垣大多已经倾颓,只剩下断壁残垣,蜿蜒起伏,如同一条死去的巨蟒的骨骸,沉默地匍匐在苍黄的大地之上。

    这里曾是宋金对峙的前线,历经无数次血腥的拉锯争夺,泥土之下,不知埋藏着多少白骨。

    尚未完全靠近,一股浓烈的、混杂着血煞、怨憎、死寂的庞杂气息便扑面而来。

    寻常人在此,只会感到心头发闷,情绪低落,甚至产生种种幻听幻视。

    而在许清安的感知中,这片区域的地气早已被彻底污染、扭曲,各种负面的能量场交织碰撞,形成了一片近乎天然的“绝地”与“凶域”。

    也只有在这样的地方,才可能孕育出那等阴邪的器物。

    他缓步走入废墟之中。脚下是破碎的砖石、生锈的铁片、以及偶尔可见的惨白色骨殖。

    风吹过墙洞和了望塔的残骸,发出时而尖锐如哀嚎、时而低沉如呜咽的奇异声响,难怪那刘三会终日恍惚,听到“鬼哭”。

    许清安神情平静,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浸透血泪的土地。

    他能清晰地“看”到,丝丝缕缕的黑红色煞气从泥土和残垣中渗出,在空中交织缠绕,凝聚不散。

    一些地方,煞气尤其浓重,甚至形成了微弱的、能影响人心神的力场。

    那枚骨针,若是在某处煞气郁结的核心之地埋藏日久,受此地无穷怨念与死气滋养,自行生出几分粗浅邪异,也并非不可能。

    他在废墟中默默行走,如同一个孤独的凭吊者。

    指尖偶尔拂过冰冷的断壁,仿佛能触碰到那段金戈铁马、血火交迸的惨烈岁月。

    兴亡百姓皆苦,古今同慨。

    忽然,他脚步一顿,在一片相对完整的壁垒阴影下,看到了一具蜷缩的尸骸。

    尸骸早已腐朽,只剩骨架,身上的衣物也破烂不堪,但从残留的甲片样式和发髻来看,并非近年之人。

    尸骸的指骨间,紧紧攥着一块黑色的、刻满了扭曲符文的木牌,那符文的气息,与那骨针上的同出一源,却更为古旧。

    许清安俯身,轻轻取下那块木牌。入手冰凉,一股浓郁的怨煞之气试图顺着指尖侵入,却被他体内磅礴平和的灵元轻易化去。

    木牌背面,还刻着几个模糊的异族文字,似是金国某支小部族的祭祀用语,大意是“诅咒”、“瘟疫”之类。

    真相大抵如此,这或许是某个金军随军的萨满或巫师,以邪术制作,用于诅咒宋军、散播瘟疫的器物。

    战后被遗弃或埋藏于此,经年累月吸收此地煞气,偶被刘三发现拾取,最终酿成了远处那个村落的惨剧。

    时代的尘埃,跨越数十载光阴,以这样一种诡异而残酷的方式,再次落在了无辜者的头上。

    许清安掌心微一用力,那邪异木牌便化为齑粉。

    他站在这片古老的战场上,极目四望,但见残阳如血,将断壁残垣染上一片凄艳的红色,风声呜咽,更显苍凉。

    个人显圣,可救一村之疫,可毁一器之邪。

    然则,这遍布山河的疮痍,这弥漫时代的悲怆,又岂是一人之力所能涤荡?

    他默立良久,直至夕阳完全沉入远山背后,天地被暮色笼罩。

    最终,他转身离去,青衫背影渐行渐远,融入这片无边无际的荒凉与血色之中。

    唯有那淡淡的叹息,残留风里:

    “山河犹在,尘泥尽染英雄血。”

    “道心虽明,难照古今离乱苦。”

    前路漫漫,其修远兮。

    ……

    汇合白鹤,许清安方向略转,偏向东北,意欲绕过人口稍密的镇集,更深入地感受这淮北大地真实的脉搏。

    金丹修士的脚步丈量山河,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贴合地脉的韵律。

    看似信步由缰,实则缩地成寸,官道、野径、田埂、溪流皆如履平地。这里荒凉,实在无甚可看。

    地势渐渐有了起伏,不再是纯粹的一马平川。

    古老的黄土层被岁月与流水切割出深深的沟壑,当地人称之为“塬”。

    站在塬上远眺,天地骤然开阔,苍穹如盖,四野茫茫,一种与江南水乡的温婉细腻截然不同的、粗粝而雄浑的气势扑面而来。

    风也变得不同,不再是带着水汽的、拂柳吹花的软风,而是干燥的、带着黄土微粒的、毫无遮拦的长风。

    它呼啸着掠过塬上稀疏的林木,卷起地上的枯草断梗,发出呜呜的声响。

    仿佛在吟唱着一段段被遗忘的、属于金戈铁马的古老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