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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大功千秋道法自然
    离了那江村,渔火愁云尽散于身后。

    白鹤载着师徒二人,沿岷江继续北上。

    水势渐急,江面却愈发开阔,两岸沃野千里,阡陌纵横,村落星罗棋布。

    虽已是深秋,仍可见农人忙碌身影,一派富庶安宁景象,与上游之险峻清寒迥然不同。

    天穹高远,秋阳煦暖,将脚下这片广袤平原镀上一层柔和的金晖,连空气都似乎变得格外温润。

    “先生,此地水土丰美,民生似乎颇为安逸。”刘纯俯瞰下方,但见沟渠纵横,灌溉有序,不由得赞叹。

    许清安目光深远,缓声道:“天府膏腴,非天独赐,实赖人力伟绩。前方便有一处,你当细观之。”

    又行片刻,忽闻水声轰隆,如万马奔腾,沉雷滚动,自远方天地交界处传来。

    抬首远眺,但见一道雄伟大堰,如长龙卧波,扼守于岷江冲出群山的咽喉之地,将那奔涌咆哮的江流一分为二。

    依势导引,驯服奔腾。

    堰体以竹笼卵石垒砌,历经千载风雨江水冲刷,犹自巍然屹立,尽显古拙而磅礴的伟力。

    (猜猜这是哪里?)

    白鹤似也感知此地气象非凡,发出一声高亢清唳,盘旋降低高度。

    师徒二人得以更清晰地看到这旷古工程的细节。

    只见江水奔至堰前,遇“鱼嘴”分水堤,自然而然地分为内、外二江。

    外江宽阔,为主流泄洪之道;内江略窄,却深度过人,乃引水灌溉之渠。

    水流至此,仿佛被赋予了灵性,各循其道。

    更妙处在于“飞沙堰”,高度恰到好处。

    洪水时节,内江多余江水挟带沙石漫过堰顶,泄入外江,巧妙排沙;

    枯水时节,则又能保证足够水量流入内江。

    其下“宝瓶口”如约束之咽喉,控制入水量,最终将滔滔岷江水,化为股股清流,送入密如蛛网的渠系,滋养着这千里沃野。

    “此乃秦时蜀郡守李冰父子率众所筑之都江堰。”

    许清安声如流水,涤荡人心,“你细看其‘乘势利导,因时制宜’之法。不强行壅堵,而顺水之性,高处分流,低处引灌,急处泄洪,缓处沉沙。”

    “鱼嘴分其势,飞沙堰排其浊,宝瓶口控其量。无坝而引水,无闸而调流,浑然天成,宛若地设。”

    刘纯凝神细观,只觉心神震撼。

    他初见只觉工程浩大,经师尊一点拨,顿觉其中蕴含的智慧深如渊海。

    那江水奔流之势,被巧妙利用、引导、分化。

    最终化害为利,这岂非正暗合了医道中“疏通”与“平衡”的至高之理?

    他喃喃道:“师尊,此堰之法,似与您所授医理相通。人体气血,犹如这岷江之水,贵在流通调和。”

    “若遇淤塞,如痰瘀,便似洪水壅塞,需疏浚导引,如活血化瘀;若遇亏虚,如气血不足,便似旱季缺水,需开源引灌,如培元固本;”

    “若遇亢盛,如肝阳上亢,便需分势泄洪,如平肝潜阳。治病非一味强攻蛮补,更需审时度势,因势利导,以求阴阳平衡,气血和畅。”

    许清安闻言,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善。天地一大宇宙,人身一小宇宙。其理相通,其道互证。”

    “唯有深谙‘道法自然’之妙,非与天争,而与天合,故能成就这‘泽被千秋,利济万民’的不世之功。”

    “我辈医者,亦当如是。察人体之阴阳虚实,如观山川之脉络走向;施针用药之补泻引导,如效这分水排沙之妙法。”

    “最高明的医术,非逆天改命,而是助其恢复本然的平衡与流通,唤醒人身自有之大药。”

    师徒二人立于鹤背之上,俯瞰这千年古堰,一言一语,由水利而及医道,由造化而及人心。

    刘纯只觉脑海中以往所学的诸多医理、药性、针法,在此刻被这宏大的自然造化之力贯穿融汇。

    对《百草蕴灵法》中“蕴灵”二字的理解骤然提升至一个新的境界——

    蕴者,非仅草木之灵,更是天地自然运行之灵机,是那“道法自然”的生生不息之力!

    他心中豁然开朗,气息不由变得更加圆融通透,感气境的修为竟在此刻又精进一分,与周遭天地灵气的感应也越发敏锐清晰。

    此时,白鹤亦被这壮阔景象与天地间流淌的独特气韵所感,发出一声更加欢快悠长的鸣叫。

    双翼一展,竟顺着那分流后的内江水流方向,低空滑翔而去。

    鹤影掠过清澈渠水,掠过金黄稻田,掠过炊烟袅袅的村落。

    仿佛与这被滋润的土地、与这有序的水流融为一体,成为这“天人合一”画卷中最灵动的一笔。

    许清安负手而立,青衫随风轻扬。

    目光掠过这一片由人类智慧与自然伟力共同缔造的繁荣景象,缓缓道:“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医者之心,亦当如此。仁心济世,润物无声,不矜功,不伐善,唯以其道,利泽苍生。”

    “此堰之功,不在坝体之坚,而在其‘利他’之德,在其‘顺应’之智。此乃真正的不朽丰碑。”

    刘纯肃然聆听,将师尊每一字每一句都深深镌刻于心。

    这跨越两千年的水利工程,此刻在他眼中,已不仅仅是一项伟绩,更是一部无字的医道经典,一座精神的丰碑。

    直至日头偏西,金光洒满古老堰体与奔流江水,为这一切镀上神圣的光辉,师徒二人才乘鹤离去。

    回首望去,都江堰在夕阳余晖中更显苍茫雄浑,岷江水声依旧轰隆,却不再是蛮荒的咆哮。

    而是化作滋养生命的律动,如同一位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安宁,千秋万载,永不休止。

    鹤背之上,刘纯心潮澎湃,只觉此行收获,远超识得百草千药。

    而许清安目光已然望向前方更辽阔的天地,那“天府之国”的富庶安宁之下。

    他似乎已能感受到,北方吹来的风,已隐隐带上了些许山雨欲来的铁腥气息。

    但这片刻的感悟与宁静,这源于古老智慧的启迪,已如一颗饱满的种子,深植于道心之中,将在未来的风雨里,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