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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前赴后继的泥头车
    从新西伯利亚到乌兰乌德,白芑等人搭乘的货运火车跑了足足两天的时间。这两天的时间里,随着列车走走停停,白芑等人时不时的也有时间在沿途停靠的城市短暂的逛一逛,顺便采购各种可能用的上的东西。...车间外的冷风卷着雪沫子往脖子里钻,白芑一把扯下呼吸过滤器,喉结上下滚动着喘了口粗气。他刚在坡道口刹住脚,虞娓娓就从身后撞上来,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过最后一排吨袋,扑进车间大门阴影里。索妮娅正蹲在门边用打火机烤着铜线末端,见状手一抖,火苗燎焦了半截头发。“出什么事了?”塔拉斯的声音从卡车驾驶室传来,低沉得像生锈的轴承在转动。柳芭没回答,她整个人缩在妮可怀里,手指死死抠进对方大衣后背的毛呢里,指节泛青。她另一只手里攥着那枚八角挂牌——边缘豁了两道口子,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暗红铁锈,黄白双色辐射符号被一层薄灰蒙着,却依旧刺眼得令人胃部抽搐。“挂牌……”虞娓娓声音发紧,口罩还挂在下巴上,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炸开又散,“不是它。就是它。”白芑盯着那枚挂牌,忽然想起新德文斯克木材厂办公室里马克端咖啡时手腕上的一道旧疤——细长、扭曲,像条冻僵的蚯蚓。当时他以为那是伐木时被斧刃蹭的,现在才明白,那疤的走向与挂牌背面凹刻的编号纹路完全一致:mK-743-Δ。“它不该在这儿。”白芑听见自己说,嗓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铁皮,“硼酸盐化肥厂地下泵站?核材料转运链最末端该是深度掩埋井或铅混凝土浇筑库房。这里连防潮层都没做全,霉斑爬满了承重梁接缝……”“所以当年根本没人打算真把它运走。”虞娓娓突然打断他,手指拂过挂牌边缘豁口,“看这个角度——是暴力撬开的,但撬痕很浅。说明挂牌原本就卡在保险箱锁舌槽里,后来被人硬掰下来的。”话音未落,依维已单膝跪在水泥地上,手术钳尖端抵住挂牌背面编号下方三毫米处——那里有道几乎不可见的横向压痕。他屏住呼吸,钳尖沿着压痕轻轻一撬。“咔哒”一声脆响,整块挂牌应声裂成两片,内侧竟嵌着张指甲盖大小的胶片。“老天……”棒棒不知何时挤到人群最前排,油渍斑斑的围裙上还沾着新德文斯克买的小鱼鳞,“这玩意儿还能显影?”“不用显影。”依维把胶片举到车灯下,瞳孔骤然收缩,“这是红外微缩图。放大十倍能看到轨道坐标,再放大……”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能看到车厢底部铆钉编号和出厂日期。1944年11月,列宁格勒第23机械厂。”塔拉斯猛地推开车门跳下来,雪地靴踩碎了一小片冰壳:“列宁格勒沦陷前最后一批军工订单?”“不。”白芑蹲下来,指尖悬在胶片上方两厘米处没敢触碰,“是突围车队返程时顺路捎走的。你们记得波波夫叔叔说过的话吗?‘火车司机冻死在他们要找的列车里’——那列火车根本没抵达目的地。它中途脱轨了,就在沃洛格达州南部某处。”沉默像冰水漫过脚踝。远处铁路线上,一列货运列车正呼啸而过,车轮与铁轨撞击的轰鸣震得车间顶棚簌簌掉灰。柳芭突然松开妮可,踉跄着扑向那扇被遥控车撞开的锈蚀铁门。众人来不及阻拦,她已矮身钻进坡道,手电光柱在霉斑密布的墙壁上疯狂扫射。“芭师傅!”白芑追到坡道口,却见她停在半途,光束凝固在右侧墙壁某处。那面墙比其他地方更黑,霉斑呈放射状扩散,中心是个拳头大的孔洞。柳芭伸手探进去,指尖触到冰凉金属——一根直径五厘米的铅管,斜插进墙体深处,管口边缘残留着暗褐色结晶。“硼砂吸湿后析出的硼酸结晶。”虞娓娓的声音从白芑身后响起,带着仪器校准后的平稳,“但这里浓度超标三百倍。铅管里……”“是铀矿石浸出液。”白芑接上她的话,目光扫过柳芭脚边散落的几粒结晶,“纯度不够做核燃料,但足够让接触者十年内白血病发病率提升七倍。”柳芭没回头,她正用随身小刀刮下管壁结晶,小心装进培养皿。刀尖刮擦铅管发出“吱呀”声,在寂静坡道里像钝锯割骨。白芑看见她耳后有一小片皮肤泛起细微红疹——刚才钻进来时蹭到了霉斑。“出来。”他声音陡然拔高,抓住柳芭胳膊把她拽出坡道,“现在!马上!”柳芭被拖到车间中央时还在挣扎:“那根管子通向哪儿?为什么只有一根?保险箱里是什么?”“是你的事。”白芑掰开她紧攥的拳头,把培养皿塞进虞娓娓手里,“你身上已经有辐射沾染迹象,再待下去会脱发。”“可……”“没有可是。”白芑扯下自己的橡胶手套,用力套在柳芭手上,“现在立刻去卡车里换全身衣服,用硼酸溶液冲洗暴露皮肤。喷罐——”他朝依维喊,“准备碘化钾片剂,剂量按体重×1.5算。”柳芭嘴唇翕动着,最终垂下眼睫。她转身时,白芑瞥见她后颈处那片红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像洇开的朱砂墨迹。众人退到车间外时,夜空飘起了雪。雪花落在铅管裸露的断口上,瞬间蒸腾成缕缕白气。索妮娅默默打开卡车后厢,搬出两个密封铝箱。箱体印着褪色的俄文:“第47号地质勘探队-样本暂存”。“这些是……”白芑问。“塔拉斯先生三个月前让人运来的。”索妮娅掀开箱盖,里面整齐码放着三十支玻璃安瓿,“每支含0.8毫克硝酸铀酰,纯度99.99%。他说万一找到东西,得先确认辐射源类型。”白芑愣住。他忽然想起马克在木材厂办公室点燃白将军香烟时,烟雾缭绕中那句未尽之言:“苏联解体之后,我就在调度站工作……加挂几节车厢很难吗?”难吗?当然不难。难的是让一列载着致命货物的火车,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消失三十年。“他骗了我们。”白芑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雪声吞没,“从头到尾都在骗。”“不。”虞娓娓摇摇头,将胶片对准雪地反光,“他在帮我们。挂牌背面编号mK-743-Δ,Δ代表‘德尔塔行动’——1944年苏联内务人民委员部绝密指令,要求所有前线工程师销毁无法运输的核材料,就地掩埋并伪造事故报告。”她顿了顿,指甲划过胶片上模糊的经纬度标记:“但工程师自杀了。火车司机冻死了。副司机马克活下来了,却把真正埋藏点改成了化肥厂泵站——因为这里每天都有硼砂货车进出,辐射检测仪会被当成设备故障。”风雪忽然转急。白芑望着远处铁路线,一列空载的平板车正缓缓驶过,车厢底板锈迹斑斑,却隐约可见几道新鲜刮痕——像是被什么沉重物体反复拖拽留下的印记。“他们来过了。”他喃喃道。话音未落,锁匠已拎着梯子冲向厂区围墙。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两百米外的铁轨旁,积雪上赫然印着四行并排的轮胎印,尽头消失在荒草深处。轮胎纹路清晰得诡异,仿佛刚碾过不久。“不是我们的车。”棒棒盯着轮胎印辨认,“胎面磨损程度不对,而且……”他弯腰抓起一把雪,凑近鼻端嗅了嗅:“柴油味混着松脂香精。是特种部队的伪装越野车。”虞娓娓立刻调出平板电脑,调出塔拉斯提供的人员名单。当“阿尔乔姆·谢尔盖耶维奇”的名字跳出来时,她手指猛地一颤。这个人名在马克的调查档案里出现过三次,每次旁边都标注着同一串数字:VK-47-21。“VK”是“沃洛格达军区”的缩写,“47”是保密等级,“21”……白芑盯着那个数字,忽然想起新德文斯克木材厂办公室墙上挂着的老式挂历——1983年11月21日那天,被红笔重重圈了起来。“那天发生了什么?”他问塔拉斯。塔拉斯沉默良久,从大衣内袋掏出一枚黄铜怀表。表盖弹开,里面没有表盘,只有一张泛黄照片:三个年轻人站在蒸汽机车前,中间那人戴着无框眼镜,笑容温润。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致永恒的三角——”。“工程师、司机、副司机。”塔拉斯合上怀表,金属盖磕出清脆声响,“他们最后一次共同值班的日子。”雪越下越大。白芑望向坡道深处,那扇被撞开的锈蚀铁门在风中微微晃动,门缝里透出幽微绿光——不是荧光漆,是某种放射性同位素衰变时特有的磷光。柳芭裹着毛毯从卡车里钻出来,额角贴着退烧贴,手里却紧紧攥着那枚裂开的挂牌。她走到白芑身边,忽然把挂牌塞进他掌心。“上面有字。”她说,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雪粒,“翻过来。”白芑低头。挂牌背面裂痕处,一行极细的刻痕在雪光下若隐若现:【 03:17 列宁格勒南站三人协定:材料交由工程师保管图纸由司机封存真相归于副司机——永不开启】风雪声骤然远去。白芑感到掌心那枚金属挂牌正微微发烫,仿佛三十年前某个冬夜,三个年轻人用体温焐热的约定,此刻正隔着时光灼烧他的皮肤。远处铁轨尽头,一盏孤零零的信号灯忽明忽暗,红光穿透风雪,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