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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合院之饮食男女》正文 第208章 镜花水月
    “关于回复三机部的……”张兢站在办公室门口,见他望过来双手翻开耸了耸肩膀。李学武知道他想确定的是什么,站起身走到窗边站定,望着窗外的厂区说道:“这是一种试探。”“当然,我只不过...李学武正低头看着李姝仰起的小脸,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春日刚化开的溪水,盛着光,也盛着不容置疑的恳求。她手指还捏着鱼鳃边一小片滑溜溜的鳞,指尖微颤,不是怕,是真舍不得——那鱼在盆里摆尾一弹,水珠溅到她鼻尖上,她都没眨一下眼。姬卫东蹲得比她还低,手肘撑在膝盖上,歪头笑:“哟,我们李大小姐这是要放生啊?”“不是放生。”李姝小嘴一抿,认真纠正,“是养着!爸爸,咱家后院有缸,能养!我天天喂它蚯蚓!”“蚯蚓?”李学武失笑,伸手刮了下她鼻尖,“你哪儿来的蚯蚓?”“二丫姨挖的!”她立刻指证,又扭头喊,“二丫姨——蚯蚓还有吗?”二丫在厨房门口探出半张脸,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捏着半块饺子皮,笑骂道:“可别提了!昨儿个为给你找蚯蚓,我翻了半畦韭菜根,今儿早上韭菜苗都蔫了!”“那……那我给韭菜浇点水!”李姝急中生智,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仿佛已肩负起生态平衡之责。韩建昆已挽起袖子蹲到盆边,剪刀在手里轻轻转了个圈,却没下手。他抬眼看了看李学武,又看了看姬卫东,眼神里带着询问——这鱼,到底杀不杀?李学武没答,只把目光落在那几条鱼身上。黑鳞泛青,背脊厚实,腮盖下红肉若隐若现,游动时尾鳍有力,带起细密水纹。这不是塘养的软塌塌货色,是山涧活水里扑腾出来的野物。他忽然想起前年冬至,顾宁在门头沟山坳里捡到一只冻僵的松鼠,抱回来用棉布裹着,放在暖气片旁暖了半宿,第二天活蹦乱跳,还偷啃了窗台上的干红枣。顾宁说,它眼睛里有雪光。眼前这几条鱼,眼睛里也有光。“建昆。”李学武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院里说话声都静了一瞬,“鱼先不杀。”韩建昆手一顿,剪刀停在半空。“放缸里养着。”李学武指了指后院方向,“缸底下铺层鹅卵石,灌三分之二清水,明早我让人送几把水草来。”“哎!”韩建昆应得干脆,起身就去搬缸。动作利索,半点没拖泥带水。他知道,秘书长话出口,就是定论,不必问缘由。李姝却猛地扑过来抱住李学武的腿,脸颊使劲蹭他裤缝:“爸爸最好了!”李学武低头看她,发顶软乎乎的,还沾着一点水珠。他伸手揉了揉,没说话,只是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风从西边檐角吹进来,带着槐花将谢未谢的甜香,混着厨房飘出的葱油味、醋香、新擀面皮的麦香,还有孩子们身上淡淡的汗气与奶香。这气味太熟,熟得让他喉咙发紧。他忽然记起十五年前,在轧钢厂保卫科那个不足十平米的值班室里,也是这样的傍晚。窗外铁轨轰隆,蒸汽机车喷出白雾,他叼着根快燃尽的大前门,烟灰积了半寸长,也不敢弹。桌上摊着三份材料:一份是刘光齐递来的《关于申请调岗至行政处的请示》,字迹工整得像描红;一份是程开元签批的《关于对保卫科干事李学武同志予以诫勉谈话的通知》,红章鲜亮刺眼;第三份,是他自己写的《辞职报告》草稿,墨迹未干,纸角被他无意识地搓出了毛边。那时他以为,人生最重的抉择,不过是留下还是离开。如今他站在自家院里,抱着女儿,听着厨房里剁馅子的笃笃声、赵雅萍和秦京茹拌嘴的笑闹、姬卫东跟韩建昆假装斗嘴的损话、李宁在水盆边咿咿呀呀模仿鱼吐泡泡……这些声音织成一张网,温柔而坚韧,兜住了他所有跌撞过的岁月。原来最重的抉择,从来不是走或留,而是接住——接住父亲倒下时颤抖的手,接住母亲藏在搪瓷缸底的半块麦芽糖,接住顾宁深夜伏案改教案时压弯的脊背,接住李姝把第一颗糖含化后不肯咽下去、非要塞进他嘴里的温热,接住李宁第一次尿床后躲在被窝里哭肿的眼睛,接住姬卫东醉酒后趴在饭桌上反复念叨的“哥,我信你”……接住所有向他奔涌而来、笨拙又滚烫的信任。“爸——”李宁忽然拽他衣角,仰起脸,睫毛上还挂着水汽,“鱼缸太大,它们会迷路。”李学武心头一热,蹲下来平视儿子:“不会迷路。缸里有石头,有水草,还有光。鱼记得住光的方向。”“那……光从哪儿来?”李宁皱着小眉头问。李学武还没答,李姝抢着说:“太阳!太阳出来就有光!”“太阳落山了呢?”李宁不依不饶。“月亮。”李姝脱口而出,又迟疑地眨眨眼,“……或者,灯?”李学武笑了,伸手把两个孩子都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李姝发顶:“人心里有光,鱼就永远不迷路。”这句话说完,他自己都怔了一下。——什么时候起,他竟也能说出这样近乎玄虚的话了?从前他只信数据、流程、KPI、责任状,信钢水的温度必须恒定在1580c±15c,信船坞龙骨的焊接误差不能超过0.3毫米。可此刻,他怀里的孩子,比任何一条标准都更真实地存在着。厨房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响,是赵雅萍摔了擀面杖。紧接着秦京茹大笑:“哎哟我的姑奶奶!您这擀面是练铁砂掌呢?面皮都飞上房梁了!”笑声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所有凝滞的思绪。李学武站起身,牵起一双小手:“走,帮妈妈擀饺子皮去。谁擀得圆,今晚谁挑第一碗。”“我要挑!”李姝立刻举手。“我也要!”李宁不甘示弱。“那我当裁判!”姬卫东不知何时摸了根黄瓜在手,咔嚓咬了一口,汁水四溅,“谁擀得歪,我就拿黄瓜条戳谁脑门!”“哼!”李姝扭过头,小鼻子翘得老高,“我才不怕黄瓜条!”“怕不怕不知道,”李学武笑着推她后背,“反正你妈擀的皮,连擀面杖都得排队等。”话音未落,餐厅八角窗内探出韩雅婷的脸,手里还拎着半截葱:“李学武!你再胡说我把你碗里饺子全换成韭菜馅!”满院哄笑。笑声未歇,院门外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叮铃——叮铃——两短一长,是顾宁单位配发的那辆永久牌。车还没停稳,顾宁的声音已到了门口:“饺子好了没?我带了酱牛肉回来!”她推门进来,一身淡蓝色工装洗得发白,肩头沾着几星粉笔灰,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发梢微汗。看见满院人,她脚步顿了顿,随即绽开一个极亮的笑容,眼角细纹舒展如涟漪:“哟,这么热闹?看来我这酱牛肉来得正是时候。”李学武迎上去,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铝制饭盒,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背,触到一点薄茧——那是常年握粉笔留下的印记。他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媳妇儿,你刚才进门那一笑,比我今天签的所有合同都值钱。”顾宁耳根一热,佯怒地瞪他一眼,却忍不住嘴角上扬,顺势把头靠在他肩上,深深吸了口气:“嗯,闻见饺子香了。还有……你身上有股松木味,是刚从塔东机场图纸堆里爬出来的吧?”“瞒不过你。”李学武笑着松开她,却没放手,五指自然插入她微潮的发间,轻轻一拢,“图纸画完了,心还在家里。”顾宁没答,只把手覆在他手背上,十指交叠,像多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下午,她攥着他校服袖口,在积水的马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跑,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她却笑得喘不上气,说:“李学武,我信你!”信你不会松手。信你终将归来。信你怀抱里,永远有光。此时夕阳正斜斜切过四合院高耸的灰瓦檐,将金箔般的光泼洒在青砖地上,也落在顾宁微扬的眉梢、李姝踮脚够面盆的指尖、李宁蹲在地上数蚂蚁的后颈、韩建昆俯身捞鱼时绷紧的小臂、秦京茹掀开锅盖时蒸腾的白雾、姬卫东咬黄瓜时咧开的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光在流动,在碰撞,在无声地编织。李学武忽然明白,所谓四合院,从来不是四面高墙围住的方寸之地。它是敞开的——门朝东,迎朝阳;窗向南,纳暖风;后院通巷,连烟火;屋顶露天,承星月。它围住的,从来不是人,而是光,是气,是生生不息的人间呼吸。而他所守护的,并非一方宅院,亦非一纸官职。是此刻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柴火,是案板上被擀得越来越薄、薄得透光的面皮,是李姝悄悄把最大一块酱牛肉埋进他碗底的动作,是顾宁疲惫时靠在他肩头闭眼三秒的松弛,是姬卫东明知他厌烦烟味却仍揣着烟盒、只为随时能陪他沉默片刻的体贴,是韩建昆每次来都不声不响修好院门合页的笨拙心意……是无数个微小、具体、带着体温的“此刻”,堆叠成抵御时间洪流的堤坝。晚饭终究是在九点一刻才真正开席。十三个大人围坐两大桌,四个孩子被特许坐在小方凳上,面前摆着彩绘小瓷碗。饺子卧在清汤里,浮沉如舟;酱牛肉切得薄如蝉翼,泛着琥珀光泽;几条鱼果然没被杀,静静卧在后院新换的青釉大缸里,水波轻漾,映着天上初升的星子。李学武举起酒杯,杯中是顾宁亲手酿的桂花酒,清冽微甜。他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顾宁眼中映着烛光,姬卫东晃着酒杯似笑非笑,韩雅婷低头给姬不凡擦嘴,赵雅萍正把饺子蘸满醋递给李宁,秦京茹给韩立冬夹菜时手腕上银镯叮当轻响,韩建昆默默把最后一块酱牛肉放进顾宁碗里,周瑶笑着替王露挡掉第三杯酒,赵雅军端杯的手腕上还戴着旧手表,表盘玻璃裂了道细纹,像一道愈合中的伤疤……“敬今天。”李学武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敬我们还能坐在一起,吃一顿热饺子。”满座无声,只余筷箸轻碰瓷碗的脆响,与远处胡同里隐约传来的收音机评书声。那声音断续传来,讲的是《岳飞传》里牛皋醉酒破敌的桥段,慷慨激昂,末了,说书人拖长了调子:“……诸位,这世上最难打的仗,不在疆场,在人心;最难得的胜,不在凯旋,在团圆呐!”李学武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顾宁脸上。她正低头喝汤,额前碎发垂落,被灯光染成暖金色。他忽然想起结婚证上那张泛黄照片——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他套着不合身的中山装,两人并肩而坐,笑容拘谨,眼睛里却都亮着一种近乎孤勇的光。那光从未熄灭。它只是沉潜下来,融进灶膛的火焰里,渗入案板的木纹中,沉淀于酱牛肉醇厚的酱香里,最终,汇入此刻满堂灯火,成为照彻他们漫长余生的光源。他伸出手,覆上顾宁搁在膝头的手背。她的手指微凉,脉搏在薄薄皮肤下安稳跳动,一下,又一下,像永不疲倦的钟摆。李学武想,或许幸福从来不是宏大叙事。它只是此刻:一碗热汤的氤氲,一句“多吃点”的絮叨,孩子睡熟后均匀的呼吸,爱人指尖微凉的触感,以及——当所有喧嚣落定,你依然能清晰听见,自己内心那束光,正以最沉静的方式,持续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