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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合院之饮食男女》正文 第226章 让步和妥协
    602当然是个代号,602所也叫直升机设计所。李学武主管集团辽东工业,他虽然不知道怎么攒直升机,但他知道很多与直升机相关的消息和资料。比如说602所,再比如说昌河机械厂。胡可介...李学武没再接话,只是把手里那叠刚签完字的《冶金厂技术升级三年规划(修订稿)》往桌上轻轻一叩,纸页边缘齐整如刀裁。窗外蝉声嘶哑,暑气蒸腾着整个钢城,连办公楼三楼走廊里那台老旧电风扇都转得有气无力,扇叶嗡嗡震颤,像随时要散架。他抬手解开衬衫最上面两粒扣子,露出锁骨下一道浅淡旧疤——那是七三年在辽东矿区塌方时被钢筋刮的,没伤到骨头,却留了痕,如今被汗浸得微微发亮。于丽端来一杯凉透的绿豆汤,瓷碗沿沁着细密水珠,她搁在桌角,指尖无意蹭过他手腕内侧,凉意一触即逝。“你真打算让齐言接手司机?”“不是打算,是已经定了。”李学武接过碗,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绿豆沙的微涩混着冰凉直冲肺腑,“于喆这孩子……心是热的,可路走歪了。”“歪哪去了?”于丽挽着袖子,腕骨纤细,手背上几道洗菜时划的小红痕还没褪,“不就是跟张美丽多说了几句话?又没上床。”“话比床更烫人。”李学武放下空碗,用拇指抹去唇边水渍,声音不高,却像铁钎凿进青砖缝里,“他替我跑腿送文件,绕道去百货大楼给张美丽买雪花膏;我让他查冶金厂废料回收台账,他倒好,把账本塞进自行车后座,先去供销社给她捎了半斤桃酥——还是用我给他的差旅费。”于丽静了一瞬,忽然笑出声,带着点苦味:“你连这个都查?”“我不查,就有人替我查。”李学武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磨损得发白,翻开却是密密麻麻的铅笔字,时间、地点、事由、经手人,连于喆哪天在厂门口小摊买了根冰棍、递给了谁,都记在第十七页右下角,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他没合上,只用食指点了点其中一行:“上周四,下午三点零七分,于喆在保卫科值班室,当着三个老同志的面,说‘秘书长最近总往金陵打电话,怕不是惦记着那边的人’。”于丽脸色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话传出去,顾宁听见怎么想?王亚娟听见怎么想?厂里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听见,又该怎么写?”李学武合上本子,推回抽屉,动作轻缓,像收殓一件易碎品,“于喆不是坏人,是蠢。蠢得以为围着领导转几圈,就能把影子刻进领导心里。可领导心里能装的,从来不是影子,是镜子——照得见自己,也照得见别人。”于丽没说话,转身拧开煤气灶,锅里清水咕嘟冒泡,她抓起一把挂面甩进去,面条沉底又浮起,像一群慌乱的游鱼。楼下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年轻女声的急促呼喊:“快!快叫医生!韩师傅晕过去了!”脚步声杂乱奔上楼梯,砰地撞开办公室门,几个穿蓝工装的年轻人挤在门口,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其中一人指着楼下方向,声音发颤:“韩师傅……在锅炉房门口……吐血了!”李学武霍然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于丽一把攥住他手腕:“等等!”她迅速从抽屉里摸出个牛皮纸包,拆开,里面是几粒褐色药丸,气味辛辣刺鼻,“防暑丹,去年厂医配的,放了半年,还顶用。”她不由分说塞进他手心,指尖滚烫,“带去。”他点头,攥紧药丸奔下楼,脚步踏在水泥台阶上咚咚作响,震得窗框嗡嗡抖。于丽没跟下去,站在门口,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缓缓松开一直绷着的肩膀。她弯腰拾起地上散落的几根芹菜,菜叶翠绿,脉络清晰,像一张摊开的手掌。她盯着那纹路看了许久,忽然低声道:“蠢?他要是真蠢,就不会拿你当靶子,更不会把张美丽当梯子往上爬。”话音未落,二楼楼梯口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是新来的司机齐言,军绿色短袖衬得他肩线硬朗,他立正站好,声音清亮:“于主任,张秘书让我问,您下午两点的职工代表座谈,需不需要提前安排茶水?”于丽抬头,脸上已不见方才的阴云,只余下干练的利落:“告诉张秘书,茶水备双份,一份浓茶提神,一份蜂蜜水润喉。再让食堂把绿豆汤多煮两桶,送到锅炉房——韩师傅他们喝。”“是!”齐言应声,转身时军裤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窸窣,像一株青竹拔节。于丽转身进厨房,锅里挂面已熟透,她捞起沥水,另起一锅热油,蒜末爆香,辣子一丢,刺啦一声红烟腾起。她将面条盛进粗瓷大碗,浇上滚烫臊子,红油浮在汤面,映着窗外灼灼日光,晃得人眼晕。她端着碗上楼,没去办公室,径直走向厂医室。门虚掩着,她推开一条缝,看见李学武正蹲在韩师傅病床前,左手托着他后颈,右手捏着药丸往他嘴里送,动作轻而稳,像在安放一枚精密零件。韩师傅脸色灰败,嘴角还有未擦净的暗红血渍,眼皮半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床边,两个年轻技工垂手站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泛白。于丽把碗搁在窗台,没出声,只静静看着。李学武喂完药,用毛巾蘸了温水,仔细擦净韩师傅嘴角血迹,又掖好被角,这才直起身。他抬头看见她,略一点头,便朝门外走去,经过她身边时,带过一阵混合着汗味与药香的风。她闻到了,那风里还有绿豆汤的清甜。“于主任。”他脚步未停,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钉子楔进她耳膜,“韩师傅家里,老婆瘫痪八年,儿子在矿上,上个月断了三根肋骨。他今天晕倒前,还在改新锅炉的图纸。”于丽喉头一哽,没应声。“明天上午九点,厂务会。”李学武停在门口,侧过脸,阳光勾勒出他下颌线冷硬的弧度,“把‘职工健康保障升级方案’第一稿拿出来。不是讨论,是表决。”说完,他迈步离开,皮鞋踩在走廊水磨石地面,声音干脆,一下,又一下,像在敲打某种不容置疑的节拍。于丽没动,目光落在窗台那碗面上。红油渐渐沉淀,汤色由浑浊转为澄澈,几片翠绿的葱花浮在汤心,不动,也不沉。她忽然想起七二年冬天,她刚调来冶金厂做团支书,在锅炉房抢修现场第一次见到李学武。那时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蹲在冻裂的管道旁,用冻得通红的手,一寸寸摸着焊缝,眉毛睫毛上结满白霜,呵出的白气在冷风里飘散。旁边一个老焊工骂骂咧咧:“李秘书,你摸它有啥用?又不是姑娘家的手,摸摸就暖和了!”他当时没抬头,只闷声答:“不摸,怎么知道它哪疼?”那时她觉得这人傻气,如今才懂,傻气底下是块烧不透的玄铁。她端起碗,挑起一筷面条送入口中,辣子呛得她眼眶发热。她没擦,任那点湿意在眼尾蒸腾,像熔炉里未尽的余烬。下午两点,职工代表座谈会在小礼堂召开。三十张木条凳坐得满满当当,空气闷热,汗味、烟草味、劣质肥皂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李学武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页边缘。于丽主持会议,声音清亮,一句句念着议题:高温津贴发放标准、夜班补贴调整、家属区澡堂检修进度……每念一项,台下就响起嗡嗡议论声,有抱怨,有质疑,也有沉默的点头。没人提韩师傅。直到会议快结束,角落里一个扎羊角辫的年轻女工突然站起来,手指绞着洗得发灰的工装衣角,声音细弱却执拗:“李厂长……韩师傅他……以后还能不能干锅炉房的活?”全场瞬间安静。所有目光刷地转向李学武。他合上笔记本,抬眼看向那个姑娘,目光平静无波:“韩师傅的体检报告,下周三前会贴在公告栏。他能不能干,医生说了算,不是我说了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排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工人,“但有一条,厂里任何岗位,只要缺人,就得补。补不上,我就去补。你们信不信?”没人应声。但前排几个老工人,默默摘下沾着油污的帆布帽,低头擦了擦汗。散会后,于丽送李学武回办公室,路过锅炉房,门开着。几个年轻技工正围着韩师傅的绘图板,烟头明灭。李学武脚步一顿,走了过去。他拿起铅笔,在韩师傅未完成的锅炉压力阀草图旁,画了个极简的杠杆示意图,线条干净利落,标注着“省力比1:3.7”。没人说话,只有铅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食桑。傍晚,李学武没回宿舍,独自去了厂区最西头的老仓库。这里早已废弃,铁皮顶棚锈迹斑斑,蛛网悬垂。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夕照里狂舞。角落堆着几个蒙尘的木箱,他掀开其中一个,里面不是杂物,而是整整齐齐码着的书籍——《热力学基础》《金属材料失效分析》《工业锅炉安全监察规程》……全是专业书,书页边角卷曲,不少还夹着密密麻麻的批注纸条。他抽出一本《汽轮机原理》,翻到扉页,上面是韩师傅潦草却有力的钢笔字:“学武同志赠,七一年冬,锅炉房”。原来早有伏笔,只是埋得太深,深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他抱着书走出仓库,暮色已浓,晚风裹挟着钢铁冷却后的微腥扑面而来。远处,新建的高炉塔架轮廓在靛蓝天幕下巍然矗立,像一柄淬火后尚未出鞘的巨剑。他仰头望着,忽然想起早上齐言敬的那个军礼,标准得没有一丝多余动作,像把量尺卡出来的。而于喆,那个总爱歪戴帽子、说话时习惯性耸肩的年轻人,此刻大概正坐在回京城的绿皮火车上,窗外飞掠而过的,是同样焦渴的麦田与干涸的河床。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纸页粗糙,带着旧时光的体温。一辆洒水车慢悠悠驶过,水雾在夕阳里幻化出一道微小的虹。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却像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回到办公室,张恩远正等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摞文件,神情有些凝重:“领导,刚收到钢城供电局的加急函。七月十五号开始,全市工业用电限额上调百分之二十,冶金厂……被划入重点限电名单。”李学武没接文件,只问:“新锅炉试运行,什么时候能上?”“原定八月十号。”张恩远答得很快,“但韩师傅现在……”“那就提前。”李学武伸手取过那份加急函,纸张边缘被他指腹摩挲得微微发软,“七月二十五号,必须点火。通知动力车间,所有相关设备,今晚开始二十四小时轮班调试。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渐次亮起的厂区灯火,声音沉静如铁砧落锤,“通知后勤,把职工新村那栋刚建好的五层楼,连夜腾出来。明天一早,韩师傅全家,搬进去。”张恩远一怔:“可……那楼是给高级工程师预备的,还没验收……”“验收?”李学武终于转回头,嘴角扯出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韩师傅画了一辈子图纸,他画的房子,比谁都牢靠。去办。”张恩远立正:“是!”他转身欲走,李学武又唤住他:“恩远。”“在。”“回去告诉于主任,”李学武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绿豆汤,轻轻搅动,红油在汤面漾开细密的金纹,“就说,这碗面,我吃过了。辣子够劲,汤也够浓。”张恩远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转身快步离去,皮鞋声在空旷走廊里清脆回响。李学武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绿豆沙的微涩,辣子的灼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旧书页间的陈年墨香,一同滑入喉间。他慢慢咽下,抬眼望向窗外。远处高炉的火焰正升腾而起,在渐暗的天幕下,灼灼燃烧,仿佛永不熄灭。夜风穿窗而入,拂动桌上那本蓝色笔记本。书页被风掀起,哗啦一声,露出其中一页。上面是他今日开会时随手记下的几行字,字迹凌厉:【韩师傅之痛,非一人之疾。是锅炉之疾,是制度之疾,是人心之疾。治标者,供药;治本者,铸炉。此炉非铁,乃规矩;此火非焰,乃人心。】字迹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墨色稍淡,像是后来补上的:【于喆之蠢,亦非一人之失。是我,未曾教他如何辨认光的方向。】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沉入地平线。高炉的火光,却愈发炽烈,将半个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