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庆七年，三月春祭。这是大奉统一天下后的第一次大朝会，女帝登基短短七年，便成就了无数大奉先祖都未能完成的旷世霸业。这是真正意义上的一统天下！在清晨时分，皇城外的朱雀大街上已挤满...陆府后院，竹影婆娑，夜风微凉，檐角铜铃轻响如叹息。赵守坐在青石阶上，肩头搭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灰布外袍，袖口已磨得发白，左手边搁着一盏未熄的琉璃灯，火苗摇曳，映得他眉骨深陷，眼窝下泛着青黑。他刚服下三粒回元丹，药力在经脉里缓缓游走，却压不住那股深入骨髓的枯竭感——本命字“镇”字一出，抽干的不只是灵机，更是半生精气神。他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空落落的，像被剜去一块肉，又像埋进一枚冷铁。李妙真蹲在他身侧，指尖捻起一粒药渣，凑到鼻尖嗅了嗅，忽然嗤笑：“赵监正，您这回元丹是拿陈年黄芪混着晒干的鼠尾草碾的吧？味儿都馊了。”赵守没睁眼，只把袍子往肩上拉了拉：“鼠尾草清热解毒，黄芪补气固表，你若嫌药性弱，明日我给你配副‘断脉散’，保你三天之内连筷子都捏不稳。”李妙真撇嘴，却没再接话，只将手中药渣弹进灯焰里，火苗猛地一窜，噼啪炸开一小簇蓝光。她忽然抬头，望向府邸东角——那里原该是许七安的卧房，如今窗棂碎了一半，糊着粗纸，纸面被夜风吹得簌簌抖动，像一张喘息的嘴。“他还没醒？”她问。赵守终于睁开眼，目光沉静：“醒了两次，吐了三回血，又昏过去。杨千幻说，许平峰最后那一记‘九幽锁魂钉’，钉的是他三魂之中的命魂，钉尖淬了地宗阴煞，专破阳神根基。若非陆泽用镇国剑剑气替他截断阴脉逆行之路，此刻他早成一具睁眼的活尸。”话音未落，院门吱呀轻响。陆泽踏月而来，玄色常服未换，腰间镇国剑鞘上还沾着几星暗褐血渍，未曾擦拭。他步履不疾不徐，可每一步落下，青砖缝隙里的苔藓便悄然枯萎一寸，仿佛他脚底踩着的不是土地，而是时间本身正在凝滞、风化、剥落。他身后跟着两人：孙玄机披着件褪色道袍，左手缠满浸药白布，右手指节扭曲变形，却仍稳稳托着一方青铜盘；杨千幻则裹着件宽大斗篷，兜帽压得极低，露出的半张脸上浮着细密金纹，像被无形丝线密密缝合过——那是强行催动“千幻镜”反噬留下的印记。三人入院，李妙真立刻起身让座，赵守却摆摆手：“不必。今夜无座。”陆泽颔首，在赵守对面盘膝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青玉匣，匣身温润，内里却有暗流涌动，隐约可见一道蜷缩人影在琥珀色光晕里沉浮。“许平峰的阳神残片。”他声音不高，却让满院虫鸣齐齐一寂，“他临死前想遁入虚空裂隙，被我以剑意绞碎七成，余下这点，勉强够做‘引魂灯’的灯芯。”孙玄机把青铜盘置于石案中央，盘面锈迹斑斑，中央却浮起一幅微缩山河图，山势嶙峋，江流湍急，图中一点朱砂正微微跳动，正是靖山城方位。“巫神封印松动了。”他声音沙哑，“魏渊将军的尸骸……还在靖山城地宫深处。他以自身为楔，镇压巫神千年，如今楔子朽了，地宫石壁已有十七处裂痕，最宽的一道，能塞进整条胳膊。”杨千幻终于掀开兜帽，露出一双泛着幽蓝光泽的眼瞳：“不止是裂痕。”他喉结滚动，吐字如冰锥凿地，“我在裂痕深处，看见了眼睛。”“谁的眼睛？”李妙真下意识握紧腰间短刃。“不是人的眼睛。”杨千幻闭了闭眼，“是‘它’在看我们。隔着三千年的封印，隔着血肉与岩层，它认出了许平峰魂魄里残留的地宗气息——那是当年参与炼制‘九幽锁魂钉’的匠人血脉，也是巫神教最古老的祭品图腾。”赵守沉默良久，忽然伸手，从石案下抽出一卷泛黄绢帛。绢帛边缘焦黑，似被烈火燎过，展开处，是一幅残缺星图，北斗七星缺了天权、玉衡二星，而原本该是天权星的位置，赫然画着一柄断剑，剑尖滴血，血珠蜿蜒而下，竟与绢帛下方一行小字相连：“剑断星陨，镇魂者死。”“这是监正亲手绘的‘镇魂星图’。”赵守指尖抚过断剑线条，声音低得近乎耳语，“他算到今日，算到许平峰必死于剑下，也算到……陆泽会握剑。”陆泽垂眸看着那滴血珠，忽然问：“监正可曾说过，为何选我？”赵守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他说，镇国剑择主，不看修为，不看气运，只看‘心灯’是否未灭。”“心灯？”“人心之中，总有一盏灯。”赵守缓缓道，“有人灯焰炽烈，照见万民；有人灯芯微弱，只守方寸；有人灯油将尽，却仍不肯吹熄——许平峰的灯，早在他炼化元景帝魂魄那日就灭了。而你的灯……”他顿了顿，看向陆泽腰间剑鞘，“亮得刺眼。”此时，府外忽起骚动。脚步声杂乱而急促，夹杂着甲胄碰撞声与压抑的咳嗽。院门被推开，数名禁军校尉搀扶着一位老者踉跄而入。老者须发皆白，官服染血，胸前补子绣着仙鹤，竟是礼部尚书！他左臂齐肘而断，断口焦黑翻卷，显是被雷法所伤。“陆……陆先生！”老尚书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求您……救救太子殿下！”满院俱寂。李妙真霍然起身：“太子？他不是好端端在御书房等着登基么？”老尚书浑身颤抖，从怀中掏出一枚染血的青铜虎符，虎目凹陷处嵌着半枚碎裂玉珏：“今夜三更，太子召见礼部、户部、工部三位侍郎入宫，说要议定新朝典制。可等他们进去……”他喉咙里咯咯作响，似被无形之手扼住，“半个时辰后，只有工部侍郎爬了出来——他疯了，满嘴喊着‘龙椅在吃人’，指甲全抠进了地砖缝里……”孙玄机面色骤变：“不对！太子今夜从未离过御书房！我亲眼所见！”杨千幻却盯着那半枚玉珏，瞳孔骤缩：“这是……监正的‘断玉珏’！他当年斩断自己半截命格所炼，专破一切幻术、傀儡、夺舍之术！”陆泽倏然起身，镇国剑尚未出鞘，一股沛然剑意已如潮水漫过庭院。竹叶纷纷坠地，连风都凝滞一瞬。他盯着老尚书断臂伤口，忽然弯腰，两指并拢，凌空一划——嗤啦！一道无形剑气撕开空气，竟在老尚书断臂创口上方三寸处，硬生生逼出一缕青灰色雾气！雾气扭曲挣扎，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随即在剑气灼烧下滋滋消融，露出雾气包裹中一粒米粒大小的黑色蛊卵！“地宗‘蚀魂蛊’！”赵守失声，“此蛊以人执念为食，寄生于至亲血脉，借其气运为巢……太子身边，有至亲之人已被蛊化！”话音未落，陆泽已闪身至老尚书身后，一手按其天灵，一手结印抵其背心。刹那间，老尚书全身骨骼发出密集爆响，七窍涌出黑血，血中竟浮沉着无数细如发丝的灰虫！他痛嚎一声，双目暴凸，却死死咬住下唇，直至鲜血横流——直到最后一丝蛊虫被逼出体外，他才颓然瘫软，只剩一口气吊着。“蛊母……在太子身上。”老尚书喘息如破风箱，“蛊虫吸食他登基时的龙气……越近登基大典，蛊母越强……它……它在等新君祭天时，吞掉第一口香火愿力！”院中众人脸色尽皆铁青。新君祭天，需焚九十九道金箔诏书，受万民叩拜，那一刻，京城百万百姓的愿力将如江河灌顶，尽数汇入太子体内——若蛊母趁机吞噬，顷刻间便可蜕变为堪比二品的“愿力魔相”，届时整个京城，都将沦为它的血食场！“是谁下的蛊？”李妙真声音发冷。老尚书咳出一口黑血，颤巍巍指向皇宫方向：“……淮王妃。”空气仿佛瞬间冻结。淮王已死，尸骨在靖山城地宫与魏渊同葬。而淮王妃，那位素来以温婉贤淑闻名、三年前便因“心疾”闭门养病的妇人，竟一直活着？赵守猛地站起，拂袖扫落石案上所有物事，青铜盘、青玉匣、星图绢帛尽数坠地。他俯身，拾起那半枚断玉珏，指尖用力，竟将玉珏生生掰开——内里并无机关，只有一行以血写就的小字，字迹潦草却力透玉背：【若见断珏，即刻赴东厂诏狱地牢第三层。勿带活物，勿燃灯火，持此珏叩击北墙第七块砖，三下。】落款只有一个“监”字。孙玄机倒吸冷气：“诏狱地牢？那地方……三百年前就被监正亲手填了！地牢入口早砌进皇城根基里，连蚂蚁都钻不进去！”杨千幻却盯着断玉珏内壁，忽然伸手，指甲在玉面划过，刮下一层薄薄玉粉。玉粉落地，竟未散开，而是如活物般蠕动，聚成一只微小的、振翅欲飞的白鹤轮廓——正是监正道号“白鹤子”的本命灵禽！“监正没死。”陆泽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他把自己……炼成了钥匙。”赵守攥紧断玉珏，指节泛白：“东厂诏狱地牢第三层，关着的从来不是囚犯。”他抬眼，目光如刀锋扫过众人，“是监正当年斩断的半截命格。”“命格？”“人之命格，分三魂七魄，亦分‘显格’与‘隐格’。”赵守深吸一口气，“显格是世人所见之命数——贵贱、寿夭、功名；而隐格……是天地规则写入血脉的‘契约’。监正当年为镇压巫神，自愿割裂隐格，将其镇于诏狱最深处，以此为锚，牵制巫神教千年气运。”他停顿片刻，声音低沉如钟鸣：“如今，隐格松动了。”夜更深了。京城上空，云层无声裂开一道缝隙，露出背后深不见底的墨色天幕。没有星子，没有月光，只有一片纯粹的、令人窒息的虚无。陆泽忽然解下镇国剑，横置于膝。剑鞘轻震，嗡鸣如龙吟。他右手覆上剑柄，缓缓拔剑——锵！剑未出鞘三寸，一道雪亮剑光已破空而起，直刺苍穹！光柱所过之处，云层如沸水翻腾，墨色天幕竟被硬生生劈开一道细长裂口！裂口深处，隐约可见无数扭曲人脸在哀嚎旋转，正是被许平峰炼化的元景帝、淮王魂魄残片！“他在等这个。”赵守望着那道裂口，喃喃道，“等镇国剑出鞘，引动天地共鸣，撕开最后一重封印……”话音未落，裂口骤然扩大！轰隆——！！！一道漆黑雷霆自裂口劈落，目标并非陆泽，而是直贯陆府地底！整座府邸剧烈震颤，青砖拱起如浪，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李妙真拔刀护在赵守身前，孙玄机青铜盘悬浮头顶，盘中山河图疯狂旋转；杨千幻十指结印，周身金纹暴涨，织成一张巨网罩向地面——可那道黑雷，终究还是没入地底。震颤停止。死寂。紧接着，陆府地底传来一声悠长、苍凉、仿佛来自洪荒初开的叹息。——咚。如古钟撞响，又似巨鼓擂动。整座京城，所有铜钟、更鼓、甚至百姓家中供奉的香炉铜鼎，同一时刻发出共鸣！赵守脸色煞白，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踉跄跪倒。他死死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只见掌心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模糊，最终化为一片空白——他的命格，正在被剥离！“监正……”他嘶声道，“你在抽走所有人的命格？！”陆泽收剑归鞘，仰望那道尚未弥合的天幕裂口，忽然笑了。“不。”他声音清晰，穿透满院死寂，“他在还给我们。”话音落，地底再无声息。唯有那声“咚”，在每个人心口，久久回荡。此时，皇宫方向，一道金红焰光冲天而起，直贯云霄——是登基大典的“引天焰”，本该在寅时三刻点燃，如今，却提前了整整一个时辰。焰光映照之下，御书房屋顶，一只通体雪白的鹤影掠过，羽翼舒展，喙中衔着半截枯枝。枯枝末端，犹带一点未干的朱砂——正是监正批阅奏章时惯用的朱笔。白鹤飞过之处，焰光微微扭曲，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幕。而水幕之后，御书房内，龙椅之上，并排坐着两个人影。一个着太子常服，面带悲戚；另一个，披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毛边，正低头，用那截朱砂枯枝，在龙椅扶手上，一笔一划，写着什么。写的是：【灯未灭，剑犹温。诸君且看——】【新朝第一道旨意，该由谁来拟？】（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