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苏宁就把赵天山叫到一边。
“赵队长,我今天得回局里了。局里一堆事等着处理,粮食调配、工具采购、经费申请,哪样都离不开人。”苏宁说得很直接,“我不能一直待在坝上。”
赵天山点头:“明白,苏局长您放心去,坝上有我。”
“我就是不放心。”苏宁盯着他,“昨天立了规矩,但规矩能不能守住,关键在你。”
赵天山挺直腰板:“我会严格执行纪律,您放心。
“光是执行不够。”苏宁摇头,“赵队长,我知道你是军人出身,能吃苦,能拼命。但你有个毛病,太重感情,太好说话。甚至都快毫无底线了。对那些学生,尤其是女学生,你狠不下心。”
赵天山想辩解,苏宁抬手制止他:“你先听我说完。塞罕坝是什么地方?是战场。在这里,心软就是害人。昨天晚上的事,要不是你及时开枪,会是什么后果?四个女学生喂了狼!到时候你怎么交代?我怎么交代?”
赵天山不说话了,额头冒出冷汗。
“所以我今天跟你交个底。”苏宁压低声音,“从今天起,你要拿出在部队带兵的气势来。该骂就骂,该罚就罚,不能惯着。尤其是安全纪律,一点折扣都不能打。谁违反,就按违反军纪处理,该关禁闭关禁闭,该上报上报。”
“我明白了。”赵天山郑重道,“以后一定严格管理。”
“还有那个武延生。”苏宁语气严肃起来,“这小子问题最大。昨天你看到了,起哄,挑事,推卸责任,满脑子的花花肠子。我敢说,接下来他还会继续搞事情。”
赵天山犹豫了一下:“苏局长,武延生是有点毛躁,但毕竟是大学生,年轻气盛也正常。我觉得多教育教育,能改好。”
“教育?”苏宁冷笑,“赵队长,你在部队这么多年,没见过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武延生那不是年轻气盛,是品行有问题。他讨好覃雪梅,排挤冯程,顶撞领导,哪样是年轻气盛能解释的?”
赵天山还是不太认同:“可能......可能是表现欲强了点?”
“表现欲强?”苏宁盯着他,“赵天山,你当年在朝鲜打仗时,连里有没有那种平时嘴甜会来事,关键时候掉链子甚至背后捅刀子的兵?”
赵天山脸色变了,他立刻想起1952年秋天,连里那个叫小刘的兵。
平时最会讨好班长,脏活累活抢着干,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结果有一次执行侦察任务,遇到美军巡逻队,小刘第一个扔下枪就跑,还差点把整个侦察班暴露。
后来才知道,这小子参军前就是个混混,入伍纯粹是为了混口饭吃。
“苏局长,您的意思是......”赵天山声音沉了下来。
“我的意思是,武延生不是单纯的表现欲强。”苏宁说得很直白,“他是自私,是投机,是把塞罕坝当跳板。甚至我怀疑他不是因为热爱才来塞罕坝的,而是单纯的想要追求覃雪梅。个人感情的事情,我们管不了。但是这种人
留在坝上,早晚出事。我会尽快想办法把他调走,但在我搞定之前,你必须给我盯紧他。”
赵天山这次彻底明白了:“是!我一定盯紧他,绝不让他搅乱队伍。”
“这就对了。”苏宁拍拍他肩膀,“记住,在塞罕坝,我们输不起。一场风沙能把树苗全埋了,一次事故能让几年的努力白费。所以队伍必须干净,心必须齐。’
“我记住了。”
交代完赵天山,苏宁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他没什么可收拾的,就一个军绿色挎包,里面装着工作日志、钢笔和几份文件。
走之前,他在营地里转了一圈。
先遣队的老工人们正在修整工具,看到他都站起来打招呼。
苏宁一一回应,走到张福林身边时,特意多看了他两眼。
张福林正在磨一把砍刀,感觉到苏宁的目光,手一抖,刀刃差点划到手指。
“张师傅,刀磨得挺亮。”苏宁说。
“啊......是,苏局长。”张福林赶紧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坝上树枝硬,刀不快不行。
“是啊...刀不快砍不了树。”苏宁看着他,“但也要小心,别让刀伤了自己人。”
张福林脸色一变,强笑道:“哪能呢,我都磨了十几年刀了,有分寸。”
“有分寸就好。”苏宁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就那一眼,看得张福林心里直发毛。
他盯着苏宁的背影,手心全是汗。
“老张,你怎么了?”旁边一个工人老魏问道,“脸色这么白?”
“没……………没什么。”张福林坐下,继续磨刀,但手抖得厉害。
他心里有鬼。
三个月前,他和同伙李老三在承德抢了一家小博物馆。
本来只想偷点东西换钱,没想到李老三失手打死了值班的老管理员。
张福林吓坏了,连夜逃到塞罕坝,托关系混进先遣队,想着躲过风头再说。
这些天他一直提心吊胆,夜里有点动静就惊醒。
刚才苏宁看他那眼神,分明是知道了什么......
“不可能。”张福林在心里安慰自己,“我躲得这么隐蔽,他一个林业局副局长,怎么可能知道?”
但张福林还是怕。
磨刀的动作越来越急,刀刃在磨石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苏宁离开营地,走了三里多地,遇上了坝上村民过路的马车。
“老乡,我是围场林业局的,能搭个顺风车吗?”
“行啊!不过只能你一段,我不去县里。”
“行!走到哪算哪。”
塞罕坝条件艰苦,但依旧是有些村民生活,冯程那个舅舅李铁牛就住在坝上。
坐在老乡的马车上,他翻开工作日志,把昨天到今天的事情详细记录下来。
关于武延生,苏宁写道:“武延生,该同志思想不端正,作风浮躁,喜出风头,缺乏集体观念。建议观察一段时间,若无改善,考虑调整岗位。”
关于张福林,他写得比较隐晦:“先遣队工人张福林,表现正常但神情紧张,似有隐情。需进一步了解背景。”
写到这里,苏宁停了笔。
张福林的事,他确实知道一点。
但是并不想这么快戳破,倒要看看这个张福林的抗压能力。
远处传来马蹄声,竟然是林业局的马车。
苏宁立刻下了老乡的马车,换乘林业局的马车。
赶车的是局里的老职工刘师傅,看见苏宁,赶紧停车:“苏局长,回局里啊?”
“对,刘师傅,捎我一程。”
“快上车,正好我也回局里拉物资。”
马车在土路上颠簸前行。
刘师傅是个话痨,一路上说个不停,“苏局长,您昨天在坝上立规矩的事,传回局里了。曲局长听说后,脸色不太好看啊。”
“哦?为什么?”苏宁问。
“您想啊!您一个副局长,上坝第一天就又是签字又是立规矩,曲局长这个正局长脸上挂不住啊。”刘师傅压低声音,“我听说,曲局长私下说您”越权'和'搞特殊化'。”
苏宁笑了:“随他说去。坝上的事,关系到人命,不严格不行。”
“那是那是。”刘师傅连连点头,“不过苏局长,您也得注意点方式。曲局长那个人,心眼不大。您太强势了,他肯定不舒服。”
“我心里有数。”苏宁说,“对了刘师傅,先遣队那个张福林,你熟吗?”
“张福林?”刘师傅想了想,“不太熟。他是三个月前来的,说是老家闹饥荒,出来找活路。人挺老实,干活也卖力,就是不太爱说话。
“谁介绍他来的?”
“好像是......?”刘师傅挠挠头,“我想想......对了,是后勤科老王的亲戚。老王说张福林是他远房表侄,家里困难,让给安排个活。”
“后勤科老王?”苏宁记住了这个名字。
“是啊!老王您认识吧?王富贵,管仓库那个。”
“认识。”苏宁点头,“行了,我就随便问问。”
马车又走了一段,刘师傅忍不住问:“苏局长,坝上那些大学生,能行吗?我听说都是城里长大的,细皮嫩肉的,能吃得了塞罕坝的苦?”
“不吃也得吃。”苏宁说,“国家把他们派来,就是相信他们能行。咱们要做的,就是创造条件,让他们尽快适应。
“唉,也是。”刘师傅叹气,“我就是担心,别像前几年那样,来了又走,白白浪费国家资源。”
“这次不一样。”苏宁看着远处的荒漠,“这批学生,眼里有光。只要引导好了,能成事。”
“那就好,那就好。”刘师傅挥动鞭子,“驾!咱们快点,赶在中午前到局里,还能吃上热乎饭。”
马车加速,扬起一路尘土。
苏宁靠在车板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盘算回到局里要处理的事:
第一,粮食问题。
八名学生加上先遣队,一共十三个人。
每人每月二十八斤粮,其中细粮只有三成。
这点定量,在坝上高强度劳动下根本不够。
得想办法争取额外补助。
第二,工具问题。
赵天山反映,现有的铁锹、镐头质量太差,用几天就卷刃断把。
得联系县农机厂,定制一批耐用的工具。
第三,经费问题。
建林场需要钱,买树苗需要钱,修路建房都需要钱。
围场县穷,林业局更穷,得去承德甚至省里跑项目。
第四,人员问题。
武延生要调走,张福林要调查,还得再物色几个踏实肯干的人补充到坝上。
第五......
事情一件接一件,像山一样压过来。
但苏宁不觉得累。
在《平凡的荣耀》世界里,他处理过比这复杂十倍百倍的问题。
商海沉浮,权谋博弈,哪样不比种树难?
可奇怪的是,那些动辄几亿的投资决策,似乎都没有眼前这些“小事”让他觉得有意义。
也许是因为,在这里,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能实实在在改变一片土地,一群人。
马车颠了一下,苏宁睁开眼。
远处,围场县城的轮廓已经依稀可见。
低矮的房屋,冒烟的烟囱,土路上走着的行人。
这就是1962年的北方小城。
贫穷,落后,但充满生机。
而苏宁要做的,就是为这片土地,守住那份生机,培育那份希望。
“刘师傅,直接去局里。”苏宁说。
“好嘞!”
马车驶进县城,拐进林业局大院。
苏宁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大步走向办公楼。
塞罕坝的故事还在继续,而他的战斗,也从坝上转移到了这里。
粮食、工具、经费、人事......
每一场战斗,都不比对抗风沙容易。
但他准备好了。
为了那片荒漠上的绿色希望,为了那群年轻人的青春梦想。
苏宁离开了塞罕坝之后,营地里的气氛明显松了下来。
武延生第一个把铁锹往地上一扔,长长吐了口气:“我的妈呀!可算走了。’
“你小声点。”覃雪梅瞪他,“让赵队长听见,又要说你。”
“听见就听见。”武延生不在乎地摆摆手,“苏副局长在的时候,我是真不敢说话。你们没感觉吗?他往那一站,眼神一扫,我就心里发毛。”
隋志超凑过来:“延生,你说到点子上了。苏副局长那个气场,太强了。昨天开会,他让我签字,我手都是抖的。”
“可不是嘛。”那大奎也加入讨论,“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严厉的领导。说话一句是一句,不带开玩笑的。昨天我顶了他一句,他那眼神,啧啧,像要杀人。”
几个女学生也围了过来。
沈梦茵还心有余悸:“昨晚的事,我现在想起来还后怕。不过苏副局长训我的时候,我更怕。你们说,他会不会真把咱们的表现记在档案里?”
“肯定记了。”武延生很肯定地说,“你没看他那个笔记本?厚厚一本,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昨天咱们说的每句话,他都记下来了。签字的时候,我特意看了,连我插嘴那句'您不懂技术’都原话写上了。”
“那怎么办啊?”沈梦茵急了,“要是记在档案里,以后分配工作、评先进,不都受影响吗?”
“知道怕了?”覃雪梅看着她,“知道怕就好好干,别违反纪律。苏副局长虽然严厉,但说得都对。昨晚要不是赵队长及时赶到,咱们四个……………”
她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意思。
孟月小声说:“其实我觉得苏副局长是为咱们好。坝上条件这么差,不立规矩,真会出事。”
“我也这样觉得。”季秀荣接话,“他虽然凶,但说的都是实话。你看冯程,一个人在坝上三年,经验比咱们丰富多了。咱们一来就要拔人家的苗,确实不合适。”
提到冯程,武延生又来劲了:“冯程那是瞎搞,三年种不活几棵树。咱们是科班出身,按科学方法种树,肯定比他强。”
“你少说两句吧。”覃雪梅皱眉,“昨天的事还没给你教训?要不是你煽风点火,我能那么冲动?”
武延生被怼得没话说,讪讪地闭嘴了。
一直没说话的闫祥利突然开口:“你们说,苏副局长为什么这么年轻就当上副局长了?看他的样子,也就三十出头吧?”
“这我知道。”隋志超压低声音,“我昨天跟先遣队的老魏聊天,他告诉我的。”
“快说说!”大家都来了兴趣。
隋志超看了看周围,确认赵天山不在,才神秘兮兮地说:“苏副局长可不是一般人。他是志愿军团长,在朝鲜打过仗,立过功的。”
“团长?”武延生吃惊,“这么年轻就是团长?”
“人家是打出来的。”隋志超说,“老刘说,苏副局长1951年入朝,从战士一路打到团长。上甘岭战役你们知道吧?他那个团,守了十七天,打退美军几十次进攻。他自己负伤三次,轻伤不下火线。”
学生们都听呆了。
上甘岭战役,他们从报纸上看过报道,知道那是朝鲜战争中最惨烈的战役之一。
能在那种战役中当团长,还活下来的,都是真正的战斗英雄。
“那......那他怎么来林业局了?”雪梅问,“这样的战斗英雄,回国后应该留在部队,或者到省里,部里工作才对啊。”
“这就是关键了。”志超声音更低了,“老魏说,苏副局长回国后,本来是要留在北京城的,职务都安排好了。但他自己坚决要求下基层,而且要去最艰苦的地方。组织上拗不过他,就让他来了塞罕坝。”
“自己要求的?”那大奎不理解,“为什么啊?北京多好,来这穷地方受苦?”
“这我就不清楚了。”隋志超摇头,“老魏说,苏副局长这个人,想法跟一般人不一样。他不图舒服,就想去最需要他的地方。
学生们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武延生才嘟囔一句:“怪不得气场那么强,原来是战场上杀出来的。”
“所以咱们以后还是老实点吧。”隋志超总结,“跟这样的领导耍心眼,那不是找死吗?人家在战场上真刀真枪都见过,咱们这点小心思,他一眼就看穿了。”
“你说得对。”覃雪梅点头,“我觉得苏副局长虽然严厉,但是个干实事的人。他让咱们签字,立规矩,不是故意刁难,是让咱们学会承担责任。咱们既然来了塞罕坝,就得拿出真本事来,不能光说不练。”
“我也这么想。”孟月说,“咱们是来种树的,不是来混日子的。苏副局长要求严,对咱们是好事。严师出高徒嘛。”
沈梦茵还有些担心:“可是......他会不会对咱们印象不好了?昨天咱们违反纪律……………”
“那就要看咱们以后的表现了。”雪梅说,“只要咱们好好干,遵守纪律,把树种活了,他肯定会改变看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