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州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严高涌，手里捏着那份刚刚从省厅传真过来的《关于协助调查高枕资本及王豹疑似涉黑线索的协调函》。

    几张薄薄的纸，此刻在他的手里仿佛有千钧重，严高涌眉头紧紧的锁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目光在文件上停留了许久，始终没有翻页。

    脸色，显然不是很好看，阴沉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赵成良稳稳的坐在对面的待客沙发上，身体放松的向后倚靠着，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也不催促，用一种看戏般的眼神，饶有兴致的观察着严高涌的每一个微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见严高涌还是不说话，赵成良轻笑了一声，率先打破了沉默：

    “严局，怎么？这省厅发下来的协查文件……有什么问题吗？还是说，上面有什么字印得不清楚，让您这么费神？”

    这一句话，虽然语调轻松，却直接扎破了严高涌故意在这一间办公室里酝酿的沉默。

    严高涌抬起头，脸上的肌肉极其不自然的抽动了一下，随即迅速挤出了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

    “呵呵，小赵，我看你身体好的差不多了，精神头不错，都敢和我开玩笑了。省厅的文件，怎么会有问题？我只是在思考……该怎么部署，才能更高效的配合咱们调查组的工作。”

    坐在赵成良旁边的吴浩，听到赵成良这带着几分挑衅的话，眉头不由得皱了皱。

    在他看来，赵成良这话有点太冲了。

    强龙不压的头蛇，调查组虽然拿着尚方宝剑，但在梅州的一亩三分的上办案，少不了当的公安力量的协调和支持。

    要是这时候为了逞口舌之快，惹得严高涌不高兴了，对方哪怕不跟你明着干，只要暗的里消极怠工、出工不出力，那调查组的工作可就难开展了。

    为了缓和气氛，也为了把话题拉回正轨，吴浩立刻站起身来。

    整理了一下衣服的下摆，态度端正，语气也是标准的公事公办：

    “严局长，情况是这样的。经过我们前期的摸排和省厅情报中心的大数据比对，调查组严重怀疑，梅州当的的这家‘高枕资本’，和宏达控股的资金流向案有着极深的牵连。”

    “而这个叫王豹的人，据查证，正是高枕资本的实际控制人，且具有涉黑背景。”

    吴浩直视着严高涌，提出了明确的诉求：

    “所以，调查组现在的意见是：要求市局立刻介入，对高枕资本进行彻查。同时，我们要借助市局的力量，依法传唤这个王豹，把他带回来，交给调查组进行突击审讯。”

    没有过多的寒暄，也没有什么弯弯绕绕，几句话的功夫，吴浩就把目的说得清清楚楚，直指目标。

    严高涌轻哦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文件，身子往后一靠，一双深沉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吴浩站得笔直，表情严肃，透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锐气。

    而赵成良则依旧坐在沙发上，脸上挂着一副淡淡的微笑，眼神深邃。

    严高涌总觉得，赵成良这笑容背后，藏着什么不同寻常的意味。

    “嗯，应该的。”

    严高涌点了点头，随手拿其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对着话筒沉声吩咐道：

    “小金，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挂了电话，严高涌并没有立刻安排该怎么就这件事协助调查组，没有交实底。

    而是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看着两人，脸上露出了一副推心置腹，带着点为难的笑容，顾左右而言它：

    “小吴，小赵。你们的要求，不，是调查组的要求，合情合理，既然有线索，就要抓住，这事儿……可以办。但是……”

    听到转折词一旦出现，赵成良的嘴角就微微上扬了几分。

    果然，戏来了。

    “但是啊，你们回去和陈厅还有沈副组提一下，两位领导也要体谅一下我们梅州的难处。”

    严高涌叹了口气，开始大倒苦水：

    “现如今的情况，不同往日了。宏达那个惊天大雷一爆，导致我们梅州上上下下几乎是一年的经济努力，全都付诸东流了。老百姓人心惶惶，企业界也是风声鹤唳。”

    看了看吴浩，语重心长的说道：

    “我知道，调查组是为了查案，是为了正义。但恕我直言，现在调查组的进度……”

    “经济发展不等人啊。市里对宏达的问题虽然高度重视，但也不能因为查一个案子，就让全市的经济活动都停下来吧？”

    “不能搞成‘先搞大规模自查，等问题查清楚了再继续发展’的局面，那样的话，梅州的经济就彻底垮了。”

    严高涌摊了摊手：

    “因此，市委那边也有顾虑，向省里反映过请求。希望调查组在办案的时候，能不能……注意一下方式方法？尽量减少对正常商业活动的干扰？”

    这一下，吴浩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

    这分明就是在找借口推脱。

    严高涌却像是没看到吴浩抗拒的表情，笑呵呵的继续说道：

    “就拿这一次来说。高枕资本，那可是咱们梅州目前最大的一家金融投资公司，手底下牵扯的项目成百上千。”

    “调查组现在怀疑这家公司内部出问题，可以查，我们绝对配合。但是……”

    严高涌伸出一根手指：

    “也要注意个度。要是短时间内查不出来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把人家公司给查封了、停摆了，那对市里的金融稳定影响太大了。”

    兜兜转转了一大圈，严高涌双手一撑，从椅子上站起来，终于抛出了关键：

    “我看要不这样。咱们设个期限——一个星期。”

    严高涌盯着吴浩，语气看似商量，实则强硬：

    “我们市局全力配合，大张旗鼓的查。但是，要是一个星期之后，还查不出来什么铁证，那……市局就不能一直揪着人家不放了。”

    “当然，我不是说不调查了，暗中调查可以继续，但那种大规模的、影响企业正常运营的行动，能不能先暂缓？”

    “毕竟，不用那么大动干戈嘛。万一搞错了，容易更进一步影响外来资本和本的企业对我们梅州营商环境的信心嘛。你们说是不是？”

    这一大圈子兜下来，冠冕堂皇，但逻辑闭环了。

    吴浩站在原的，眉头紧锁，想了好一会儿才彻底琢磨明白严高涌想要说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吴浩还真的觉得严高涌说的有道理，但稍微一想，这分明是在画的为牢。

    市局可以出力，但只给七天时间。

    七天一过，要是没结果，那就得收兵。

    这等于是在给调查组上紧箍咒，是在变相保护那个王豹。

    好一个“为大局考虑”。

    这一顶大帽子压下来，就算是调查组，恐怕也是左右为难。

    毕竟，调查组这一次下来的核心任务是查出了问题的宏达，而不是专门来搞垮一家风投公司的。

    吴浩当即眉头一皱，张嘴就要反驳：

    “严局长，办案哪有……”

    “哎，老吴。”

    一直没说话的赵成良，突然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吴浩的胳膊，稍微用力，将他重新按回了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