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被御风城的阵法过滤后,变得柔和而迷离,洒在万宝阁顶层的“摘星台”上。
这里是整个东南地界最高的销金窟,脚下是翻滚的云海,头顶是触手可及的苍穹。四周没有墙壁,只有九九八十一根盘龙金柱支撑着巨大的琉璃穹顶,狂风在阵法外怒吼,台内却是丝竹悦耳,酒香醉人。
然而今日,这醉人的酒香里,掺杂着一股散不去的血腥气。
“请出示名帖。”
入口处,两名身穿万宝阁金丝法袍的执事拦住了去路。他们的眼神在李辰安朴素的黑衣和敖雪那不太合身的旧裙子上扫了一圈,鼻孔里发出轻微的哼声。
李辰安神色如常,从袖中摸出一张烫金名帖,两指夹着,递了过去。
执事漫不经心地接过,翻开一看,眼皮陡然一跳,随即发出一声怪笑:“神剑山庄?那个前几天刚被人灭了满门的西荒二流宗门?”
他抬起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李辰安:“你是神剑山庄的余孽?胆子不小啊,这种时候还敢顶着这个晦气的名头出来招摇撞骗?”
周围排队的修士纷纷侧目,眼神中多是讥讽与怜悯。神剑山庄覆灭的消息早已传遍四荒,如今这名帖在众人眼里,甚至不如一张厕纸值钱。
“名帖是真的吗?”李辰安只问了一句。
“真倒是真的……”执事皱眉,这确实是万宝阁发出去的高级名帖,上面还有独特的防伪灵纹,“不过嘛……”
“既然是真的,哪来那么多废话。”
李辰安没等他说完,牵起敖雪,径直撞开执事的肩膀走了进去。
那执事被一股无形的柔劲推得踉跄两步,脸色铁青,对着李辰安的背影碎了一口:“呸!不知死活的东西!把你安排在‘狗座’,看你能狂到几时!”
所谓的“狗座”,是摘星台最角落的位置,紧挨着传菜的通道和乐师的备场区,不仅视线受阻,还得忍受嘈杂。
李辰安对此毫不在意,甚至觉得这里风水不错——离大门近,若是打起来,方便把人往外扔。
此时,摘星台内已坐了数百人。
平日里在东南地界呼风唤雨的宗门宗主、世家家主,此刻都像是鹌鹑一样缩在座位上,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整个会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寂,唯有中央主座方向,传来一阵阵令人心悸的咀嚼声。
“嘎吱……嘎吱……”
那是牙齿研磨骨头的声响。
李辰安落座,随手抓起桌上果盘里的一只青皮橘子,目光穿过人群,看向主座。
那里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金发披肩,鼻梁高挺如鹰钩,身上穿着一套由无数细密金羽编织而成的战甲,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他并没有正襟危坐,而是慵懒地斜倚在宽大的白虎皮座椅上,手里拿着一根惨白的大腿骨,正漫不经心地剔着牙缝里的肉丝。
那是人骨。
而且从骨骼上残留的灵光来看,这骨头的主人,生前至少是金丹后期的修士。
万妖国,金翅小鹏王,金炽。
在他左手边,坐着一个全身裹在灰袍里的怪人。此人脸上带着一张惨白的面具,面具上的五官时刻都在扭曲变化,前一秒是哭脸,后一秒便成了笑脸,透着股阴森的邪气。
古盟特使,千面。
“人族的肉,果然还是酸了点。”金炽吐出一块碎骨,那碎骨如子弹般射出,“咄”的一声,深深嵌入一名侍女手中的托盘,吓得那侍女当场跪地,瑟瑟发抖。
“小王爷若是想吃好的,回头我去抓几个细皮嫩肉的元婴女修送来便是。”千面声音沙哑,面具变成了一张谄媚的笑脸,“今日是万宝阁的场子,咱们还是先谈正事。”
“正事?”金炽嗤笑一声,锐利的鹰眼扫过全场,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蔑视,“一群废物点心,也配跟我谈正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夹杂着化神级的妖力,在每个人的耳膜边炸响。
台下数百名修士脸色煞白,却无一人敢怒,甚至还要赔着笑脸点头称是。
李辰安低头剥着橘子,指甲轻轻一挑,撕下连着果肉的白色经络。
“一群软骨头。”他心里评价了一句。
万年前,人族先烈抛头颅洒热血,才将妖魔赶出中原。如今这帮不肖子孙,竟然在自家地盘上,被一只扁毛畜生吓破了胆。
“你!看什么看!”
一声暴喝突然打破了死寂。
金炽那双金色的竖瞳,突然锁定在人群前排的一名老者身上。那老者身穿青云道袍,乃是御风城王家的老祖,元婴中期修为。刚才因为金炽的目光扫过,他下意识地露出了一丝惊恐和……厌恶。
仅仅是一闪而逝的情绪,就被金炽敏锐地捕捉到了。
“小王爷恕罪!老朽……老朽只是眼睛进了沙子!”王家老祖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起身作揖。
“进了沙子?我看是进了不该有的心思。”
金炽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下一瞬。
没有风声,没有预兆。
众人只觉得眼前金光一闪。
主座上的金炽似乎动了,又似乎根本没动。他依旧斜倚在虎皮椅上,手里依旧拿着那根骨头剔牙。
但那个站在前排的王家老祖,身体却僵在了原地。
“咕咚。”
一颗花白的头颅,毫无征兆地从脖腔上滚落,砸在名贵的灵兽绒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那无头的尸体晃了晃,血柱如喷泉般冲起三尺高,这才颓然倒地。
而在金炽面前的桌案上,多了一颗还在微微跳动的、血淋淋的心脏。
“太老了,口感肯定很柴。”金炽嫌弃地用指甲拨弄了一下那颗心脏,随后一指弹出,心脏在半空中炸成血雾。
“嘶——”
全场倒吸冷气的声音整齐划一。
太快了!
快到连神识都无法捕捉!
元婴中期的强者,在他面前竟然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摘了脑袋掏了心!这就是拥有金翅大鹏血脉的极速吗?
“这就死了?”
“完了……这就是个鸿门宴啊!”
绝望的情绪在蔓延。原本还有些小心思的各大势力,此刻彻底熄了火。面对这种在速度和力量上绝对碾压的怪物,反抗就是送死。
金炽很享受这种恐惧的味道。他缓缓站起身,张开双臂,身后的金色羽翼虚影猛然展开,遮蔽了阳光。
“听着!”
“我知道你们这群蝼蚁是冲着什么来的。巽风翎,乃我妖族圣物。今日我把话放在这,谁敢伸爪子,这老鬼就是下场!”
狂傲,霸道,不可一世。
千面在一旁鼓掌大笑:“小王爷神威!我看今日之后,这东南地界,当以小王爷为尊!”
整个摘星台死一般寂静,连风声似乎都静止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
角落里,突然传来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
“花里胡哨。”
那声音很轻,但在此时此刻,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紧接着,是第二句评价:
“慢得像只乌龟。”
刷!
数百道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瞬间聚焦到了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只见李辰安正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缕白丝从橘瓣上撕下来,然后掰下一瓣,喂到旁边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女孩嘴里。
“甜吗?”他柔声问。
“唔……有点酸。”敖雪皱着小眉头,嫌弃地吐出橘子核,“我觉得那小鸟比较好吃。”
全场石化。
这人是疯了吗?!
在那位刚杀完人立威的小鹏王面前,说他慢得像乌龟?
金炽的动作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脖颈发出咔咔的脆响。那双金色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芒,死死地锁定了那个正在擦手的黑衣男人。
“你说……谁像乌龟?”
声音低沉,透着刺骨的杀意,整个摘星台的气温陡降至冰点。
李辰安这才抬起头,像是刚发现有人在跟他说话。他并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看了金炽一眼,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只在路边炸毛的野鸡。
“说你呢。”
李辰安继续道:“飞得那么慢,还要摆那么多姿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跳求偶舞。”
“噗——”
不远处,一个定力稍差的年轻修士没忍住,差点喷出来,随即惊恐地捂住嘴,脸憋成了猪肝色。
求偶舞?
把金翅大鹏族的绝世身法说成求偶舞?
千面的面具瞬间变成了一张震惊的脸,他盯着李辰安,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金炽怒极反笑。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身后的虚影金光大盛,背后的空间裂开了细密的黑色缝隙。
“好!很好!”
“既然你觉得我慢,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
“诸位!诸位消消气!”
就在大战一触即发之际,一道圆滑的声音突然插入。
万宝阁的主事,一个胖得像球一样的中年人,擦着冷汗跑到了两人中间。他虽然害怕,但今天是万宝阁年度盛典,若是还没开拍就打烂了场子,他这个主事也就做到头了。
“小王爷神威盖世,何必跟一个没见识的家伙计较?”胖主事赔着笑脸,一边给金炽递眼色,一边高声喊道:“吉时已到!吉时已到!咱们还是先上正菜,莫要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他猛地拍了拍手:“上‘风灵锦鲤’!”
随着他话音落下。
四名金丹期的力士,嘿哧嘿哧地抬着一个巨大的水晶缸走了上来。
那水晶缸上蒙着红布,刚一抬上台,一股极其浓郁、精纯的风系灵力波动便如海啸般扩散开来。甚至连周围的防御阵法,都被这股灵力冲击得嗡嗡作响。
“哗啦!”
红布揭开。
一条通体呈半透明青色、唯有脊背上生有一线金麟的大鱼,正在缸中游弋。它每一次摆尾,周围的空间都会荡起肉眼可见的风刃涟漪。
这就是传说中只生长在万米高空风眼核心、吞噬罡风为生的绝世奇珍——风灵锦鲤!
据说吃上一口,便能增加十年风系修为,若是整条吞下,更有几率领悟风之法则!
金炽眼中的杀意稍微收敛了一些,贪婪地盯着那条鱼。这才是他今天的开胃菜,至于那个不知死活的黑衣人,等吃饱了再捏死不迟。
“算你运气好,能多活一刻钟。”金炽冷哼一声,重新坐下。
然而。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条锦鲤吸引时。
角落里。
原本嫌弃橘子酸的敖雪,突然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水晶缸。
她那双大眼睛里,原本的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两团正在熊熊燃烧的、绿油油的饿火。
“咕咚。”
一声极其响亮的咽口水声,在安静的会场里响起。
敖雪拽了拽李辰安的袖子,伸出小手指着那条鱼,声音颤抖,带着一种见到毕生挚爱的激动:
“主人……”
“那条鱼……它在对我笑诶。”
“我想……我可以帮它解脱。”
李辰安看着自家龙崽子嘴角拉出的晶莹丝线,无奈地扶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