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一切都好,老爷不必挂心。”
唐夫人在京兆尹身边坐下,端详着他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倒是宫里……瑶儿那边,傍晚时托人递了消息出来。”
“瑶儿?”
京兆尹动作一顿,心头莫名一跳:“她说了什么?可是在宫中听到了什么风声?”
他最怕女儿在宫里因自己的事,受到牵连或委屈。
唐夫人安慰道:“老爷别急。”
“瑶儿传话出来,是好事。她说,她知道老爷如今的难处,心中焦急,今日特意去永寿宫拜见了皇贵妃娘娘,想为老爷求情……”
听到这里,京兆尹眉头微皱。
女儿竟去求皇贵妃娘娘了?
这……这简直是胡闹!
皇贵妃如今身陷流言中心,避嫌尚且来不及,岂会为查办流言的官员说话?
这不是打她的脸吗?
唐夫人没注意到京兆尹瞬间难看的脸色,继续说着,语气里还染了几分庆幸:“……皇贵妃娘娘那边,许是顾忌着什么,未曾应允。”
“不过瑶儿从永寿宫出来时,恰好遇到了贵妃娘娘,瑶儿便将老爷的难处说了。”
“贵妃娘娘听后很是体谅,还邀瑶儿去了长春宫说话,好生安慰了一番。她亲口许诺,若三日后老爷果真查案不顺,陛下要问罪,贵妃娘娘定会想办法,为老爷周旋。”
“老爷,您看,这不就有指望了么?”
“贵妃娘娘的母家可是太傅府,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有她帮忙,老爷就不必太过忧心了。”
“瑶儿这次倒是机灵,知道去找贵妃娘娘。”
京兆尹霍然起身,脸色铁青,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双目圆睁,瞪着满脸错愕的唐夫人,冷冷道:“糊涂!”
“她这哪里是机灵?分明是蠢钝如猪,要害死她老子!”
唐贵人的性子随了唐夫人,母女俩都是天真烂漫的性格,在家里被保护得很好。
唐夫人被京兆尹突如其来的暴怒吓懵了:“老、老爷,您这是怎么了?瑶儿也是一片孝心,为您奔走……”
京兆尹气得眼前发黑,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叮当作响:“为我奔走?她这是在告诉全天下,我唐文柏这个京兆尹,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陛下给了三天,这三天是我拼了老命,绞尽脑汁想办法找线索、抓人的时候。”
“她倒好,结果还没出,就急不可耐地跑遍后宫,到处哭诉她爹要完了,求这个,求那个保她爹的乌纱帽。这算什么?!”
说到这里,京兆尹指着皇宫的方向,手指都在发抖:“皇贵妃娘娘不答应,那是聪明,知道避嫌和规矩。”
“她倒好,转头又去求庄贵妃。贵妃娘娘凭什么帮她?庄家又凭什么为我这个不相干的京兆尹,去触陛下的霉头?”
“贵妃娘娘那几句空口白话的周旋,恐怕是哄她那种没脑子的傻姑娘罢了!”
“这话传出去,旁人会怎么想?只会觉得我唐文柏教女无方。自己没本事,让女儿在后宫丢人现眼,四处乞怜!”
“连女儿都不信我能办好这个差事,陛下还能信我?!”
唐夫人被京兆尹一连串疾风暴雨般的斥责,骂得头晕目眩,脸色惨白,嗫嚅着:“不……不会的……贵妃娘娘亲口答应的……”
“瑶儿也是一片好心,她只是太担心您了……”
京兆尹气愤道:“她的好心能当饭吃?能替我破案?只会让我成为笑柄!让陛下觉得我不堪大用!”
“让那些等着看我笑话,想踩着我往上爬的人,更加得意!”
“我早就说过,瑶儿的性子天真烂漫,不通世务,根本不适合进宫。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是她这种脑子能待的?”
“初选的时候,我就让你暗中使点绊子,让她在礼仪或者才艺上,出点无伤大雅的小差错,顺顺当当被刷下来。”
“回头咱们再给她找个门当户对,家风厚道的人家嫁了,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有什么不好?”
京兆尹看着面色变幻,想要辩驳,又无从说起的妻子,眼神里充满了痛心:“可你呢?”
“你好面子,觉得自家嫡女落选丢人,非要让她处处拔尖,力求完美,风风光光地进了宫。”
“现在好了,真进去了!可她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
“如今她非但帮不上家里半点忙,反而成了最大的拖累!”
“这次流言之事,我若处置不好,丢官罢职都是轻的。瑶儿在宫里,没了家族的依仗,就凭她那点脑子,往后……往后怕是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唐夫人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不仅仅是丈夫可能丢官,女儿未来在宫中的处境,也会变得十分糟糕……
她悔恨道:“老爷……我……我不知道会这样……”
“我只是想瑶儿好……”
京兆尹无力地摆摆手,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木已成舟。”
“当务之急,是这三天我能不能破案……”
……
京兆府衙和五城兵马司的灯火彻夜不息。
兵卒一遍遍梳理着市井街巷,锁拿、盘问。
暗地里,夏家也在查这件事。
压力之下,必有成果。
不管是夏家的商路网,还是官府,最终查出来的线索都隐隐指向……
奏报递到了养心殿的御案上。
南宫玄羽逐字逐句看完,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到最后已是阴云密布,眸中酝酿着骇人的风暴!
奏报的线索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看似杂乱,指向却逐渐清晰。
最初几个散播皇贵妃有孕,与冯、褚二人小产或有巧合,这等含糊说法的源头。几经转折,竟都与秦家沾上了边……
或是秦家某位偏房远亲的仆役,或是跟秦家有生意往来的商贾手下,又或是曾在秦家别院做过短工的人口中所出。
秦家。
齐鲁巡抚秦明远。
去年选秀风风光光入宫,侍寝后获封秦嫔,居一宫主位的秦疏雁的母家。
“……好,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