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洪浩这般笃定的话语,黄笠和苏婉清俱是一愣,眼中的黯淡与绝望似乎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些许微澜,但那光芒很快又被更深的疑虑所掩盖。
做主,如何做主,这其中的阻碍,又何止太行王屋。
毕竟分开太久,兄弟二人进入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黄笠不懂,他的高山仰止,不过是洪浩的信手拈来。
黄笠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哥哥,你……你打算如何做主?郡守家势大,父母之命难违,婉清她……她的身份……”
他声音越讲越低,显见是觉得此事希望渺茫,怕给了婉清希望又让她失望,更添痛苦。
苏婉清也垂下眼眸,声音轻若蚊蚋:“洪公子一副热心肠,婉清感激不尽。只是此事千难万难,公子不必为了我们……强出头。”
“些许小事而已。”洪浩轻描淡写,“我修仙也修了这许久,若是连个家人都护不住,那我这仙岂不是白修了?”
虽是实话实说,无形间又装大一回。
他眼下修为全无,衣着普通,加之又是秉持凡俗之道,别人看来只如普通男子,全无修仙之人那份清逸出尘,仙气飘飘的气场,偏生讲的如此轻巧,直教人恍惚。
只是黄笠看着洪浩平静却透着坚毅的眼神,心中那点惶惑不安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他的命是洪浩当年用一滴血所救,如今虽不知他底气何来,但那份自小建立的信任感,还是让他点了点头:“全凭哥哥做主。”
“信我便好。”洪浩点点头,目光转向苏婉清,语气放缓,“苏姑娘也请宽心。笠弟是我看着长大的兄弟,他的品性我自清楚,他既认定你,你必是值得他倾心的好女子。眼下困境,无非是些世俗阻隔,总有法子可想。”
说罢转向黄笠,“但第一步,笠弟你须先回家,向老爷夫人陈情。躲在此处,于事无补,只会让他们担忧焦急。”
“这一层我也知晓。”黄笠应承道,“便是哥哥你没有寻来,我,我原本也打算明日回家……等着成婚。”他原本孝顺,逃出来只是想做个道别,以后也就听天由命,老老实实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
“至于苏姑娘,”洪浩正色道,“你暂且安心留在此处。在我解决此事之前,你一切照旧即可,我会保你周全,不让你受丝毫委屈,等我消息便是。”
苏婉清盈盈一拜,眼中泪光闪动:“多谢洪公子,婉清……静候佳音。”
洪浩不再多言,正欲转身出门,却又瞧见桌上一副字纸,不由得好奇一瞧——
人间至欢,不过初雪红泥小火炉,茶烟轻绕絮语绵;人间至痛,不过深秋枯荷听雨声,残漏滴尽梦难圆。
看字迹清秀,不似黄笠字迹,想来是苏姑娘所写。
他心中一凛,对这女子又高看一眼,暗忖无论如何也要教这对鸳鸯把梦给圆上。
二人出了小院,洪浩带着黄笠,又径直找到了正在前厅满面红光的徐三娘。
徐三娘见洪浩去而复返,还带着那位要寻的公子,心中咯噔一下,脸上却立刻堆起笑容:“哎哟,洪大爷,你这是……”
洪浩也不与她废话,手腕一翻,又是三张一百两的银票拍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徐三娘眼睛顿时直了,呼吸急促几分。
“徐妈妈,”洪浩声音不高,却极有分量,“那位苏婉清姑娘,从即刻起,便不再见外客,一切饮食用度,比照最好的来,所需花费,我加倍补给你。若有人问起,便说婉清姑娘身体不适,暂不待客。”
他看着徐三娘瞬间变换的脸色,继续道:“等我兄弟家中事了,便会来正式为苏姑娘赎身。彼时赎身银子不会少你分毫。但在这之前,苏姑娘若少了一根头发,或是受了半点委屈,又或是有任何不相干的人靠近打扰到她……”
洪浩微微俯身,靠近了些,目光平静望着徐三娘,声音压得更低:“徐妈妈是聪明人,当知我能随手拿出这些银子,便能拿出更多银子,或者用些更简单的法子,让你这天香阁,在巴郡城开不下去。苏姑娘是我兄弟心尖上的人,她若有事,我却只认得你,明白么?”
凡俗之道,恩威并施。
徐三娘被他看得心中一寒,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她在这风月场打滚多年,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眼前这位大爷,看似平和,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东西,绝不是一个普通富家子能有的。
她立刻换上一副再真诚不过的笑脸,拍着胸脯保证:“大爷放一百二十个心,婉清姑娘在我这儿,那就是我亲闺女,哦不,比亲闺女还亲。从现在起,我派人专门守着,绝不让任何阿猫阿狗靠近半步。”
“如此,多谢徐妈妈。”洪浩直起身,不再瞧她,对黄笠道:“我们走。”
当下不再耽搁,二人很快回到了黄府。
洪浩领着黄笠径直来到前厅,黄柳她们还未回来,只有黄镢夫妇和苏巧在此等候。
黄镢夫妇早已等得心焦如焚,黄夫人一见儿子,眼泪就下来了,扑上去拉着黄笠上下打量,连声问:“我的儿,你跑哪里去了?可把为娘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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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笠噗通跪地,也红了眼眶:“爹,娘,是孩儿不孝,让二老担心了。孩儿……孩儿并非有意忤逆,实在是……心中有万般苦楚,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才一时糊涂,做出蠢事……”
黄笠定了定神,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对科举的失望,对盲婚哑嫁的抗拒,以及……与苏婉清相识相知,彼此倾心,却不敢对父母明言的苦闷,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黄镢夫妇起初听得面色铁青,尤其听到儿子竟与一青楼女子有私情时,黄镢差点拍案而起。
但听儿子提及苏婉清出身书香门第,家道中落被迫沦落,两人只是以文会友,发乎情止乎礼时,脸色渐渐缓和下来,尤其是黄夫人,已是听得泪流满面,心疼不已。
他们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儿子逃婚弄得方寸大乱。如今听儿子倾诉心声,方知他心中竟藏了这许多苦楚。
黄笠说罢,重重磕头:“爹,娘,孩儿不孝,愧对父母养育之恩。但孩儿心中,只有婉清一人。恳请爹娘,退了郡守家的婚事。婉清虽是身陷风尘,但出淤泥而不染,品性才学,皆是上佳,孩儿心意已决,唯她不娶。”
厅中一时陷入沉寂,落针可闻。
良久,黄镢才重重叹一口气道,“儿啊,你既不喜这桩婚事,何不早些明言?我与你娘哪怕散掉一半家产,也要托人周旋一番……现在事到临头,满城皆知三日后便是大婚,如何还能推脱?”
黄笠便抬头望向洪浩。他原本已经认命委屈自己,若不是洪浩给他撑腰,前面那些肺腑之言,今生今世只怕是烂到肚子里也不会教父母知晓。
“老爷夫人不必为难忧心。”洪浩上前一步,语气好像在谈论天气一般淡定从容。
“婚期未至,便算不得礼成。既未过门,此时退婚,于情于理,都讲得过去。”洪浩的目光扫过面露忧色的黄镢和不住拭泪的黄夫人,“至于郡守家那边如何交代,乃至其是否会因此挟私报复……”
其实按他道理,只要没红果果抱作一团滚做一堆,都可以不作数。
他莞尔一笑:“些许小事,不足为虑。”
“不足为虑?”黄镢眉头紧锁,他虽知洪浩姐弟如今修仙有成,非同凡俗,但具体“有成”到什么地步,能对抗多大的世俗权势,心中并无清晰概念。
“浩哥儿,对面终究是一郡之首,手握生杀大权,关系盘根错节。他若因退婚之事恼羞成怒,明里暗里使些手段,我黄家怕是经不起折腾。更紧要一层,此事若传扬出去,说我黄家背信弃义,毁弃婚约,这信誉……”
须知生意越是做得大了,越是知晓信誉乃是比金银珠宝更为紧要的为商根本。
“信誉之事,更无须挂怀。”洪浩接过黄镢的话,笃定道:“此事如何处置,我自有分寸。决计不会让黄家,也不会让笠弟,落下任何口实。且等姐姐打探回来再讲其他。”
凡俗之事,便用凡俗之道,无须神仙手段。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黄柳三人快步走入。
却见黄柳俏脸含霜,一双美眸中怒意勃发,玄薇神色平静却眸光微冷,瑶光则是微微蹙着秀眉,脸上带着几分嫌恶。
“柳儿,怎么样?”黄夫人急忙问道。
黄柳走到父母面前,先狠狠瞪了还跪在地上的黄笠一眼,但眼底深处那抹心疼却是藏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爹,娘,你们可知那狗日的郡守,为何如此急不可耐,上赶着要把女儿嫁入我们家?还许以那般丰厚的嫁妆?”
不待父母回答,她便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因为他那宝贝女儿刘莺,根本就是个不知廉耻,早已与人有私、暗通款曲大了肚皮的破烂货。那刘老狗是眼见瞒不住了,急着找个冤大头接盘,好保住他刘家的脸面。”
“什么?”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黄镢霍然站起,脸色铁青。黄夫人惊得掩住了嘴。黄笠更是目瞪口呆,随即一股强烈的屈辱和后怕涌上心头——自己差点,就要娶这样一个女子为妻,当个便宜爹爹。
苏巧也皱紧了眉头,低声道:“竟有此事,消息可确切?”
“千真万确。”黄柳气得胸口起伏,“我与玄薇,瑶光亲自去查的还能有假么。”
“那刘莺表面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装得一副大家闺秀模样,实则早已与她父亲麾下一名姓赵的参军勾搭成奸。二人时常在城外一处隐秘别院私会,刘莺已有近两个月身孕。”
“此事在郡守府一些老人和那别院的仆役中,并非秘密,只是被刘文昌用权势强压了下去。他此番急于嫁女,便是想趁着肚子未显,赶紧找个家世尚可,又好拿捏的人家嫁过去遮掩丑事。挑来挑去,就觉得咱家笠弟性子软和,家底也厚,又是商贾之家,好拿捏控制,这才着急忙慌找上门来提亲。”
她越讲越气,索性一把揪住黄笠耳朵拉扯,“我回来问你婚事如何,你还拿话敷衍搪塞老娘……啊呸,老姐,你早给我讲,我早替你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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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笠吃痛,龇牙咧嘴,“姐姐轻些,弟弟知错了。”
黄柳从小在黄府跋扈惯了的,上下皆知,眼下即便多年未回,雌威仍在,莫讲洪浩,便是黄镢夫妇也只旁边暗自心疼,不敢出言相劝。
最后还是玄薇上前才把她劝住收手。
黄镢气得浑身发抖,哆嗦道:“好一个刘郡守,好一个郡守千金,简直是……欺人太甚。”他夫妇二人皆是良善之辈,连解气的粗鄙脏话也不会讲。
“爹,娘,你们放心。”黄柳柳眉倒竖,杀气腾腾,“我这就去郡守府,找狗日的些讲讲道理,再一把火烧了他的狗窝,好教他狗日的知晓锅儿是铁打的。”
“黄柳不可。”苏巧连忙拉住她,温声劝道,“此事不宜大动干戈,闹得满城风雨,对你弟弟和那位苏姑娘亦非好事。况且,打打杀杀,终究落了下乘。”
“苏姑娘?哪位苏姑娘?”黄柳几人才回,还不知晓黄笠之事,苏巧便简单又讲了一回。
洪浩连忙站出来,笑道:“正是正是,姐姐莫要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凡俗之事,便用凡俗手段对付,无须这般……惊吓老爷夫人。”
黄柳撇嘴道:“狗日的,那你讲什么手段?”
洪浩笑意不减,“简单,他既然是想仗势欺人,那只须让他知晓,黄家势大。”
说罢他望向苏巧,直接道:“姑姑,我记得离火宗与巴国皇室渊源极深,宗内弟子多出自王公贵戚之家。你在离火宗多年,长老之位虽辞,但旧日情分应还在。如今朝中,可还有能说得上话,且能压得住郡守的故旧?”
苏巧闻言,唇角微扬,那笑意里出现几分当年久居上位的从容与笃定,与现下温婉模样略有不同。
她略一沉吟,语气平淡,“朝中么……宰相裴文,其嫡长子当年灵根孱弱,是我亲自出手,以离火秘法为他筑基续脉,方有今日……他曾言,欠我一份大人情。”
“兵部尚书韩崇武,曾是我在离火宗时的记名弟子,虽天赋寻常,未能入道,但师徒名分犹在,年节常有问候……”
她不徐不疾,娓娓道来,每说一人,厅中便安静一分。
待说到太傅嫡孙是她当年随手点拨过的内门弟子,黄镢已经张大了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黄笠更是听得心头狂跳。
谁也不曾想,这几日在府中不多言不多语,总是温婉和蔼的美妇人,这些平日里只在传闻中听到的朝廷大员,竟然都与她有如此深厚的渊源。而且听起来,还都是欠了大人情的那种。
洪浩点点头,似乎毫不意外:“有劳巧姑姑,便请修书一封,随便给哪位压得住郡守的皆可。也不必多说,只道黄家公子与巴郡刘郡守之女的婚事,八字不合,恐非良配,黄家欲退,恐刘郡守不悦,请其代为转圜一二即可。以他们的身份,给刘文昌递句话,他若还想在官场上待着,便该知道如何做。”
这种并不耗时费力便可还上人情的小事,想必谁都喜闻乐见。
“还有一层,”洪浩笑道,“婚礼筹备多日,一切都已妥当,依我看,婚期不改,照常举办便是。只不过,新娘换个人而已。”
黄柳也兴奋起来:“对,婚事照办,宾客照请,只是新娘子换了人。气死那刘老狗!哈哈,想到他到时候的那副嘴脸,我就解气。”
“可是……”黄夫人此刻也稍稍平复,又想起一事,面带愁容,“笠儿与那位苏姑娘……唉,讲她身世我也怜惜,只是她毕竟是……毕竟是那种地方出来的,即便我们同意,这明媒正娶,十里红妆,旁人难免闲言碎语,轻贱于她……”
的确,便是黄府不在意,总不免有许多好事者嚼舌根搬弄是非,人族中一般有六眼飞鱼那种乐此不彼的八卦之徒,你要讲并无实质影响,其实多多少少还是有的,至少恶心。(键盘侠)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退婚易,但如何让苏婉清清清清白,风风光光地嫁入黄家,堵住悠悠众口,却是难事。黄笠闻言,也紧张地看向洪浩和苏巧。
洪浩却是早有计较,他看向苏巧,笑道:“这便要再劳烦巧姑姑了。巧姑姑在宫中旧识颇多,不知可有哪位身份尊贵,又乐于成人之美的皇室女眷,愿意收一位知书达理,才思敏捷的孤女为义女?若是能有位郡主,甚至公主殿下,认下婉清姑娘做个干女儿,赐下封号,再从宫中或王府风光出嫁。”
苏巧略一思忖,便点头道:“这倒不难。当今圣上的嫡妹,平乐长公主殿下,与我曾有数面之缘,其人性情爽利,最是怜贫惜弱,又好风雅。”
“若是我亲自携婉清姑娘前去拜见,陈明其出身书香,家道中落、品性高洁却不幸沦落风尘的际遇,再说与笠弟这段至死不渝的情缘……以长公主的性子,十有八九会动恻隐之心,收为义女。届时,由长公主殿下主婚,从行宫发嫁,谁还敢讲半个不字?只怕巴郡的达官显贵,都要挤破头来送贺礼了。”
黄笠喜出望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由长公主认作义女,从行宫发嫁。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如此一来,婉清不但能脱离苦海,更能以无比尊贵的身份嫁入黄家,再无人敢轻视于她。
黄镢夫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喜悦,以及一丝如梦似幻的恍惚。
原本以为天塌地陷的祸事,竟在洪浩三言两语,苏巧轻描淡写的人情往来中,化为了另一桩天大的喜事和机缘,这转变,未免也太快了些。
就在此刻,却有府上家丁急匆匆赶来,“老爷夫人,郡守大人带着一群人就在大门,看模样……看模样……气势汹汹,来者不善啊。”
黄镢夫妇闻言不禁脸色一惊,双双望向洪浩。
洪浩咧嘴一笑,“老爷夫人无须慌张,且看他要如何……”
“他若体面便罢,他若不肯体面,那便帮他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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