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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灯下黑
    诃额伦缓缓转过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她的脸上脏污不堪,眼睛红肿,但那最深处的绝望里,似乎被他的话撬开了一丝缝隙,透出一缕微弱却无比灼人的光。

    那是仇恨的光。

    “我……该去哪里?”她哑着嗓子问,声音里满是茫然和彻骨的寒意,“我没有地方可去了……”

    刘暤望着这片被血色浸透的营地,又看了看北方阴沉的天际。

    他本可就此放下这个烫手山芋,带着羊皮密卷返回边境,将草原的乱局当作情报上报。

    但看着眼前家破人亡、走投无路的少女,再想到怀中那卷揭示着更大阴谋的羊皮纸,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这潭水,他好像已经蹚得够深,抽身不及了。

    而且,就这么放下,似乎……也不符合他宁王刘暤的行事。

    “跟我走。”他简短地说道,不等诃额伦反应,便对癿庆下令,“挑几匹好马,带上必要的干粮和水。把这里……烧了。”

    癿庆一愣:“烧了?”

    “对,烧了。”刘暤目光冰冷。

    “给死者一个干净的归宿,也免得他们的遗体被野兽糟践,或者被敌人拿来示威。动作快点,我们时间不多。”

    诃额伦闻言,身体又是一震,看向舅舅和满地族人的尸体,眼中再次涌出泪水。

    她重重地、用尽全身力气般,对着舅舅的尸体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染血的地面上,久久不起。

    火焰很快在营地各处燃起,借助干燥的毡包和木材,迅速连成一片。

    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将血色夕阳都染得更加黯淡。

    火光映照着每个人肃穆或悲戚的脸。

    队伍重新集结,离开了这片正在被烈火吞噬的死亡营地。

    诃额伦骑在马上,最后一次回头。

    冲天的火光中,她仿佛看到舅舅和族人们的身影在烈焰中升腾。

    她紧紧攥着胸前母亲的戒指,将它按在心口,仿佛要将那份灼热的痛和恨,一起烙进灵魂深处。

    “我会活下去。”她对着火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嘶哑地发誓,“我会让那些恶人,血债血偿。”

    刘暤策马在她身侧,听到了这低语。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缰绳,看向前方沉沉的暮色。

    目标改变了。

    不再仅仅是护送她去克鲁伦河。

    这片草原的阴谋和血腥,已经将他们牢牢绑在了一起。

    下一步去哪?他心中已然有了一个模糊却大胆的计划。

    夜色,再次吞没了草原,也吞没了这支载着秘密、悲伤和新生仇恨的小小队伍。

    只有身后那冲天的火光,像一根巨大的火炬,在无边的黑暗中,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火烧了半夜,映红了半边天。

    直到后半夜,那冲天的火光和浓烟才渐渐黯淡下去,最后只余下几点暗红的余烬,在无边的黑暗里明明灭灭,像死不瞑目的眼睛。

    队伍早已离开那片死亡的山坳,在夜色掩护下向东北方向又急行了三十余里。

    没有明确的路径,只有凭着星辰和癿庆的经验,在起伏的丘陵与干涸的河床间穿梭。

    马匹喷着白气,人也都疲惫不堪,但没人敢停下。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血腥和焦糊的气味,身后那片火海,更像一个巨大的警示,催促着他们远离。

    拂晓前,他们在一片怪石嶙峋的戈壁边缘找到个浅洞,洞口被几丛顽强的骆驼刺半掩着,勉强能藏下人和马。

    刘暤下令休整两个时辰。

    人困马乏,几乎是一停下,就有人靠着石头沉沉睡去,鼾声粗重。

    诃额伦睡不着。

    她蜷缩在洞穴最里面,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洞口外渐渐泛白的天空。

    舅舅怒睁的双眼,族人们倒伏的尸体,还有那吞噬一切的火焰,在她脑海里反复灼烧。

    泪水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种空茫茫的、刺骨的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怀里母亲的戒指硌得胸口生疼,那是她与过去、与家族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联系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洞口。

    刘暤靠坐在那里,没有睡,正用一块皮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的长刀。

    刀刃映着洞外透进的微光,流动着森冷的光泽。

    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年轻,却没有任何这个年纪该有的跳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沉静。

    就是这个人,救了她,带着她逃亡,亲眼目睹了她最后的希望化为灰烬,然后说“跟我走”。

    可他到底是什么人?

    看样子,不像是普通的贵公子,更像是南边的将军?

    可南边的将军,怎么会带着这么少的人,跑到草原深处来?

    他又为什么要帮自己?

    真的只是为了那卷羊皮纸?

    无数疑问在心头翻滚,却没有答案。

    她只知道,天地虽大,此刻除了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将军和他手下那些同样沉默的士兵,她已经一无所有,无处可去。

    刘暤擦完了刀,还刀入鞘,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洞穴深处,与诃额伦的视线对上了一瞬。

    诃额伦心头一跳,慌忙垂下眼。

    刘暤却已移开目光,起身走到洞口,低声与值守的癿庆交谈了几句。

    “不能再往西了。”癿庆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洞穴里静,诃额伦还是能隐约听见。

    “斡勒忽讷惕部被灭,西边的路肯定被盯死了。塔塔儿和蔑儿乞的人说不定正在前面张网。”

    “嗯。”刘暤的声音很平静,“往东,回我们来的方向。”

    “东边?那可是更靠近金国边墙和塔塔儿的地盘了!”癿庆有些吃惊。

    “灯下黑。”刘暤简短地说。

    “他们料定我们会往西逃,或者往北找深山老林。我们偏偏往东,贴着他们的眼皮底下走。找个地方,先躲几天风头。”

    癿庆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倒是出其不意。只是……补给不多了,马也乏了。得尽快找到能补充的地方。”

    “我知道。”刘暤道,“让大家多歇会,半个时辰后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