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斡勒忽讷惕……”她喃喃道,声音破碎得不成调,“这是我舅舅的营地……这鹰羽……我认得……”
她猛地一夹马腹,不顾一切地朝着营地中央冲去!
“拦住她!”刘暤喝道。
两名护卫催马上前,一左一右夹住诃额伦的马匹,强行让她减速。
诃额伦挣扎着,嘶喊着:“放开我!那是我舅舅的营地!让我过去!”
“冷静点!”刘暤策马赶到她身边,一把抓住她的缰绳,迫使她停下,厉声道,“看清楚!里面可能还有埋伏!你想死吗?”
诃额伦被他眼中的厉色和手上的力道震慑,挣扎的动作停住了,只是大口喘着气,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尘土,冲出道道沟壑。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舅舅……苏日格……”
她语无伦次地念着亲人的名字,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几乎要从马背上滑落。
刘暤松开缰绳,对癿庆道:“带一队人,搜索营地,小心陷阱和没断气的。其余人,外围警戒,注意任何动静。”
“是!”
癿庆点了几名好手,刀出鞘,弓上弦,呈战斗队形,小心翼翼地踏入死寂的营地。
他们踢开歪倒的车辆,检查烧毁的毡包,翻看地上的尸体。
浓重的血腥味和焦臭扑面而来,即使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也忍不住皱眉。
诃额伦被两名护卫半扶半架着,跟在刘暤身后,也慢慢走入营地。
每看到一具熟悉的服饰,或者属于孩童的小小尸体,她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下,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咬出血来。
“殿下!”癿庆在一顶尚未完全烧毁、但沾满血污的大毡包前停下,声音沉重,“这里有发现。”
刘暤快步走过去。毡包门口,倒伏着几具身穿较好皮甲、手持利刃的护卫尸体,死状惨烈,显然经过激烈抵抗。
毡包内,一片狼藉,华丽的毛毯被撕碎,金银器皿散落,正中的主位上,仰面倒着一具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尸体。
他穿着首领的服饰,胸口插着三支箭,咽喉处还有一道致命的刀伤,怒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愤怒与不甘。
他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柄折断的弯刀。
“是首领。”癿庆低声道。
“舅舅!”诃额伦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挣脱护卫,扑到那尸体旁,想要去碰触,手却抖得厉害,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瘫坐在地,失声痛哭。
最后的希望,似乎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了。
刘暤没有安慰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毡包内的情形。
搏斗痕迹明显,但似乎主要是针对这位首领。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尸体上的伤口和周围的痕迹。
箭是制式的草原狼牙箭,刀伤……切口整齐,很深,是利器所致。
他注意到首领另一只紧握成拳的手,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他用力掰开那只冰冷僵硬的手。
掌心里,是一小片被撕裂的、染血的深褐色毛料,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人衣服上硬扯下来的。
毛料质地粗糙,是草原上常见的绵羊皮鞣制后的里衬,没什么特别。
但刘暤捏了捏,感觉到里面似乎有硬物。
他用匕首小心地挑开毛料的纤维,里面露出一个极小的、扁平的骨片,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似乎用刀子刻了几个极为细小的符号。
刘暤凑到眼前,借着毡包破口透进的光线仔细辨认——是几个扭曲的、他不认识的符号,不像蒙古文,也不像女真文,倒有些像更古老的契丹小字,或者是某种部落的秘密标记?
他不动声色地将骨片和那片毛料一起收起。
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首领死不瞑目的脸,又看了看悲痛欲绝的诃额伦。
“不是寻常的部落仇杀或马匪劫掠。”
癿庆走过来,低声道,“看手法,是冲着灭族来的。老人、孩子都没放过。财物似乎也没怎么动,更像是……清理。”
刘暤点点头。
目标明确,手段狠辣,不留活口。
这风格,和他怀里的羊皮密卷,以及昨天河床的伏击,隐隐透着某种关联。
“检查其他尸体,特别是那些穿着不一样的。”
刘暤下令。
很快,搜索有了更多发现。
在营地边缘和一些战斗激烈的地方,发现了不下二十具穿着杂乱皮甲、甚至带有明显蔑儿乞部风格装饰的尸体。
他们也死了,但显然是被营地守卫杀死的。
另外,还发现了几具穿着相对统一、甲胄更精良些的尸体,他们的武器和箭囊制式,与昨天河床伏击的蔑儿乞人略有不同。
但刘暤和癿庆都敏锐地注意到,其中几人身上带着的小饰品或武器上的纹刻,隐隐有塔塔儿部的风格。
难道是,蔑儿乞和塔塔儿部联手,血洗了斡勒忽讷惕氏的营地?
为什么?
仅仅因为斡勒忽讷惕氏与孛儿只斤氏有联姻意向?
还是因为……他们可能庇护携带了秘密的诃额伦?
或者,干脆就是要斩断孛儿只斤氏可能的外援,同时抢夺这片水草丰美的冬季牧场?
线索混乱,但指向却越来越清晰。
金国在草原上的影子,和它对孛儿只斤氏的必除之心。
诃额伦的父亲让她逃,或许不仅仅是因为悔婚,更是因为他预感到,女儿会成为下一个目标,而她的家族,也可能被牵连。
“殿下,我们得尽快离开。”
癿庆提醒道,“血腥味太重,很快会引来狼群,也可能引来别的猎人。”
刘暤看着跪在舅舅尸体旁、哭声已变得嘶哑空洞的诃额伦。
这个昨天还带着一丝倔强和希望的少女,此刻仿佛被彻底抽空了灵魂,只剩下一具被巨大悲痛和恐惧填满的躯壳。
她最后的庇护所,成了一片坟场。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人死了,哭不活。想报仇,想活下去,就得先离开这里。”
诃额伦的哭声停了停,肩膀剧烈耸动,却没有回头。
“你舅舅不会白死,他的部落也不会白亡。”刘暤的声音平稳。
“但前提是,你得活着。活着,才能看到仇人是谁,才能让他们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