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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贾瑞黛玉,共谋姑苏太湖(二)
    黛玉见贾瑞说的一板一眼,又把话多的晴雯打发出去,只留一个温柔,一个可人在此,心中不由暗笑,眼波黏在贾瑞身上,上下仔细巡睃一遍。

    见他毫发无伤,只额角那道浅痕已结深褐色痂,这才悄悄舒了口气。

    可她嘴上却是不饶人道:

    “哟,你好大的威风呢,让我来,我就得来看你。”

    她袅袅娜娜走近,此时也不再羞于避人,含露目打量着贾瑞,笑道:

    “你前那差事,倒比戏台上的武生还热闹,听说留下不少可供说书先生说的故事。

    下回你再这般不要命往前冲,我就让紫鹃把库里的金疮药全锁起来,叫你疼着。”

    这话说罢,紫鹃和五儿都是捂嘴笑了起来。

    贾瑞亦是忍不住抓住黛玉手尖,只觉绵软细腻,不似往日凉寒,心中喜悦,又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下,笑道:

    “妹妹要这么说的话,那我日后还非要多往前面冲杀一番,无他耳,因为我喜欢妹妹这番说话滋味,让人笑也不是,恼也不是。”

    “你又来取笑我,我明明就是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偏被你说成有滋味......”

    黛玉双颊飞红,想抽回手,指尖却被他找在掌心,纹丝不动。

    她嗔他一眼,羞恼如蜜糖道:

    “你惯会歪派我,那回头你去冲杀吧,只是......”

    “只是什么?”

    “去冲杀之前......你也教会我怎么骑马,我......”黛玉话没说完,只是轻轻擦起额边鬓发,笑看着贾瑞。

    贾瑞知道黛玉心意是担忧自己安危,也想学些本事,笑说道:

    “总有这么一天,不会太晚,光骑马算个什么稀罕事,到时候我还教你怎么倒拔垂杨柳。”

    “什么倒拔垂杨柳?”

    黛玉不知这话来由,被贾瑞逗得掩口失笑,眉目弯弯,肩头微颤,直推贾瑞道:

    “你真真促狭,什么倒拔垂杨柳,你把我编排成智深和尚那种人物,我可不依你,哪有这样打趣人的。’

    这话一出口,黛玉自己先咯咯笑个不停,但一时兴起,又忍不住以帕掩唇咳嗽起来。

    贾瑞熟悉轻抚其背,又让紫鹃沏上准备好的龙井茶。

    本来他想准备暹罗茶,但没找到合适产物,便也罢了,就先用这上好龙井来应景,毕竟它清雅回甘,最对林妹妹脾胃。

    紫鹃应声而去,片刻便回,用帕子托着青瓷盖碗,站在黛玉身侧。

    五儿则安静待立,恍若不知方才笑语,眉眼间尽显温柔。

    黛玉此时方才止了咳,眼波流转看了眼紫鹃五儿,随即正了正神色,啜了口茶,略褪去颊边红晕,低声道:

    “跟你在一起,我总是忘形了,这可不好,你把我带坏了,闺阁里规矩,我全忘了。”

    贾瑞笑道:“东坡居士说八风吹不动,他好友佛印便道一苇渡江,可见妹妹本就是性情中人。

    再说你我之情,不说堪比梁鸿孟光,但也相知相惜,只是忘形几分,又有何妨。”

    黛玉啐一声,知道这人也是一肚子旁学杂收的典故笑话,最是刁钻古怪不过,有的也不知真假,自己跟他辩起来,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她不再与他斗口,只静静望贾瑞,微凉指尖在温热杯壁上轻轻摩挲。

    心中思绪忽又浮现到门外廊下那带着几分阴鸷身影。

    黛玉放下茶盏,声音压低,敏锐道:

    “瑞大哥,方才进来时,瞧见廊下立着个生面孔,眼神不大像好人。

    她秀眉微蹙道:“鹰视狼顾,身上一股子洗不掉的草莽凶戾气,这样的人物,又是何人,是你新收的手下,我却没见过。”

    贾瑞笑道:“妹妹愈发管的宽了,如今连我有哪些部属手下,你都要心中有数??却说说,他如何不像好人?”

    “你我一体,我却管不得吗?”黛玉知是贾瑞玩笑,笑着让紫鹃给贾瑞补上茶水,又道:

    “我这话只是我这闺阁小小女儿浅见,供你这个大大英雄考量。

    我虽识的人不多,但我看他行止,却是行藏鬼祟,气息浑浊,不似柳二爷那般坦荡,或者胡大哥那般粗豪,实是怪异得很,我...我不好说。

    但他不像好人,大概是奸诈雄枭之辈,绝非一般仆役。”

    贾瑞心中颔首,赞许道:

    “妹妹实在敏锐,有一双难得慧眼。”

    “此人姓罗,名汝才,匪号曹操,曾是陕西边军里逃出来的悍卒,精于骑射,尤擅诈败设伏,后为绿林大盗,聚啸一方,是个难缠的狠角色。

    前番交战,此人便与我交手,被我击败,我看他才能不错,就招安了他,这人才略是有的,麾下有几百能战的老匪,多为积年马贼,凶悍异常。

    但我已将他们收编,打算汰弱留强,留为己用,且此人手下有几员虎将,我倒是需要。”

    黛玉听说是如此来由,沉默半响,忽道:

    “听大哥这么说来,这人却不是好的,可有把握制住他,免得日后多留麻烦。”

    贾瑞如何对付他们,心中自然有数,但他看黛玉发问,便故意引导:

    “我还以为你会说,我为何不把这些人交于朝廷?由朝廷律法定夺,何必非要将其收于帐下,让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黛玉摇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岂会不知?若是数月前,还在扬州桃林下,我说不得会劝大哥。

    但如今我也看的明白,天下汹汹,各处不平,你身为朝廷命官,又多经阵仗凶险之事,养些得力的家丁部曲,无可厚非,甚至大有助力。

    “那不如替你想想,看如何能走得更稳些,也能更周全些。”

    “这等积年老匪,野性难驯,心机深沉,若直接充作你的私兵,一则易惹物议,二则难保其心,恐成肘腋之患。”

    黛玉此时不等贾瑞分说,已然认真替他思索其中关节,只见她微微倾身向前,乌发滑落鬓边,过了片刻,认真道:

    “我倒有一想法,大哥可看是否能为。

    父亲掌着两淮盐政,麾下巡盐缉私营正是用人之际。

    何不将这些人,打散了编入其中?

    一则名正言顺,二则置于朝廷法度与父亲麾下将领管束之下,更易弹压。

    只择其最勇悍,最忠直可靠的七八心腹,充作你的贴身护卫,岂不两便?”

    贾瑞见她说的有道理,心中微动,随后抚掌而笑,眼中尽是激赏:

    “妹妹此言,深得我心,此策正合我眼下思虑,名正言顺,置于法度之下,确是上策。

    “而且与我心中盘算,倒是暗合,不瞒妹妹,我想说与你听听。

    且这其中,还需要借你之力。”

    “借我之力?”

    黛玉微怔,看贾瑞神情郑重,知是关乎紧要部署,心中微动,含露目凝视贾瑞,忽道:

    “那请讲罢,我听着。”

    紫鹃和五儿亦是对视一眼,略显踟蹰,看着贾瑞严肃神色,不知是否该回避,贾瑞看她们迟疑,笑道:

    “你们暂且退下,在门外候着便好,我和林姑娘有要事要议,你们放心也好生看顾着门户。

    我是知礼守节之人,不会唐突轻慢了姑娘。”

    五儿忙应声福了一礼,紫鹃心想林姑娘虽和瑞大爷情意相投,但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总归于礼不合。

    她看着黛玉,黛玉却笑着对她微微颔首示意无妨,紫鹃方才放心,便跟五儿一起行礼退至门外,守在廊下。

    此时室内只剩下二人,贾瑞方道:

    “方才罗汝才归降,为表诚意,吐露了些太湖深处的秘辛。

    原来这太湖水寨,如今看似拥众五千,以总寨主贺锦为尊,实则内里暗流汹涌。

    贺锦手下有个得力臂膀,唤作翻江蛟白浪蛟,此人年轻气盛,野心勃勃,已与贺锦生了嫌隙,嫌隙之深,几近水火,更要紧的是。”

    贾瑞悠悠道:

    “贺锦的独子贺云鹏,身染沉疴,遍请名医无效,如今已是水米难进,贺锦为此忧心如焚,水寨上下人心浮动。”

    黛玉心思何等灵慧,立时捕捉到关键,惊道:

    “大哥的意思是......太湖水寨,有机可乘?你想动兵?”

    “不错。”

    贾瑞一击掌:“此乃天赐良机,若能以雷霆之势,再加离间之策,将这盘踞太湖多年的水寇一举招安,化匪为兵,一则解江南心腹之患。

    二则于我,便是一桩足以震动朝野的功业,更是日后立身坚实根基。

    此时内外相应,如今不取,就是错过良机,我有一番主意,要对这太湖水寨动手,不战而屈人之兵最好,若是不妥,那边是斗智斗力,降服此辈。”

    黛玉闻言,心口一跳,惊讶看着瑞大哥。

    先是惊讶,招安五千水匪?这手笔之大,远超收编罗汝才残部。

    其次是黛玉有些恍惚感,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投入到此事中了,还需要借她之力。

    只是这事,风险未免太大,瑞大哥非要兵行险招吗?

    黛玉秀眉微蹙,下意识道:

    “这未免太过行险?太湖烟波浩渺,水寨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即便内乱,想迫其就范,谈何容易?况且......”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疑惑:“大哥如今已立大功,剿灭玄墓山匪患,收服罗汝才,功绩斐然,何苦还要如此?”

    贾瑞笑道:“这便是将此事来龙去脉说清楚之原因,我先说我为何做此事原因,妹妹且听着,若觉得可行再说,若觉得不可行,我也听你意见。”

    黛玉认真聆听,贾瑞忽道:

    “妹妹,依你之见,我此事了回京,前程当如何?”

    黛玉未料他突然问起这个,略一沉吟,依着常理及经验道:

    “大哥如今是锦衣卫五品副千户,勋贵子弟得此实职,已是极好的出身。

    自当回禀圣命,在锦衣卫中步步升迁,或是兼领京营差遣,待国有征伐,由兵部,五军都督府调派出征,亦是正途,如此,既安稳,亦能建功。

    这说的是勋贵子弟常走路,像四王八公诸家子弟,多是武勋出身。

    按常理而言,武勋子弟,多是走荫职入卫或京营,以弓马军功传家,即使不亲临战阵,也该熟谙军务。

    不说贾宝玉那般厌弃仕途经济,哪怕就说还算精明的贾琏,他却不文不武,只在家协理庶务,或在外采买应酬。

    虽说也是贾府正经爷们,但总归不算顶门立户的实职武官,放到外面,只是捐纳的虚衔同知,非武勋子弟正途。

    此时黛玉说的路径,便是优秀武勋子弟,该追求之路线,她也认为贾瑞当效仿如此。

    贾瑞此时却笑道:

    “妹妹所虑是周全。

    然而,我比妹妹多些官场经验,我也深知,在陛下身边,看似尊荣,实则如履薄冰。

    伴君如伴虎,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锦衣卫虽近天颜,在常人看来是青云捷径,我们自己这些人来看深知其中凶险,却是烈火烹油,荆棘丛生。”

    黛玉听贾瑞如此说来,亦是默然叹道:

    “自古宦海风波,当然是险恶难测,若是只为安稳,苏东坡怎么会说惟愿我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贾瑞道:“便是此番道理,如今这天下,北房环伺,西南不靖,中原腹地亦时有流寇烽烟,朝廷兵马,承平日久者多,能战敢战者少。

    若遇大变,仅靠兵部调派那些积弊丛生的京营,如何能济事?说不得还是靠边镇雄兵,或者拥兵自重的军头。”

    黛玉闻言,轻咬朱唇,忽道:“那大哥意思是,你想外放实权武职,独当一面练兵?”

    贾瑞笑道:“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我之所愿,非是去做那案牍劳形,动辄得咎的天子近臣。

    而是能真正练出一支听我号令,如臂使指的精兵,扎根于地,为国效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更能护得我想护之人,周全无恙。

    但我若只是空口白牙,向陛下陈情抱负,他何必信我我?毕竟天下有的是宿将老师,何必用我一个贾府旁支武勋子弟。

    或者就算用我,也把我放到京营,在勋贵轧,虚应故事中消磨锐气,或放到边镇,面临错综复杂派系内讧。

    想要练兵强军,又得应付粮饷掣肘,监军制肘,那如此就算有心杀贼,也无力回天。”

    “我把妹妹视作一体,所以不瞒你,这份奏疏底稿,你可以一看,日后我回京,便要向陛下陈情自荐,这便是我的志向方略草稿。”

    贾瑞随即拿出自己准备好的一封厚厚奏稿,上面写满了墨字,字迹刚劲,工整有力,交给黛玉细看。

    贾瑞经过将近一年与黛玉的朝夕相处,患难与共,又亲眼目睹她的成长蜕变,已然可以判断,黛玉能理解自己的志向苦心,大概也愿意参与他的宏图大业。

    所以他才把这些本来不必和闺阁女儿详谈的庙堂方略,军国大事,与她详细剖析,条陈利害。

    毕竟男女之情,从来不该是空中楼阁的风花雪月。

    而应该是肝胆相照,志同道合,荣辱与共三者合一。

    既是情投意合,也是知己相契,又是同道相谋,这样方能根深叶茂,如松柏而长久。

    当然前提是此人值得自己倾心托付,而黛玉就是值得这之人,他已然深信不疑。

    黛玉将贾瑞所写奏疏底稿拿来,细细翻阅,愈看而愈惊奇,由惊奇而惊异。

    “火器…………………………水师营制......屯田养兵之策......”

    “两淮......民风悍勇......”

    有些术语艰深,军政机要,又涉及大量钱粮,兵员,器械数字。

    对黛玉这等闺阁女儿来说,虽已不是初次接触军务,但也颇感吃力,不是十分通透。

    但大致黛玉看得出来,瑞大哥是看重了两淮人地之利,想去那练兵建军,并且希望陛下以朝廷之力而扶持之。

    文字质朴刚健,且条理分明,还引经据典以佐其论,想必陛下也会动容,觉得此子确有经略之才吧。

    黛玉慢慢逐字一遍后,又飞快地快一遍浏览,脑海中不由想到几个可以更好润色或者增色的典故词汇。

    随后心中一笑,自己真是太好性了,要想,也应该他主动提起呀。

    念及于此,黛玉古怪微抿着嘴,忽把奏稿放在桌上。

    此时两人相对而坐,黛玉坐在绣墩上,离她的瑞大哥不过咫尺之遥。

    看着他依旧是专注地看自己,心中不由闪过无数思绪。

    原来如此呀。

    初时困惑,继而恍然。

    "3%......"

    黛玉突然用了前番爱意情浓之时,贾瑞玩笑让黛玉用的称呼??哥哥。

    “哥哥,我今儿才算明白了,你这大半年殚精竭虑,东奔西走,究竟是所谋为何了。”

    “之前我有些地方不解,但我知道你或许不愿说,或许认为我不懂,因此我也不多问。

    今日方知晓......多谢你告诉我这些宏图大计,你本可以不说的如此详尽透彻的。”

    黛玉抬起纤手,指尖微颤着在瑞大哥额角那道深褐色结痂上轻轻一抚。

    数月来贾瑞在江南的种种举动??结交豪侠,招揽奇人,甚至不惜冒险收服罗汝才这等悍匪。

    一切的一切,此刻都有了答案。

    他不是在游戏风尘,更非单纯争权夺利,而是在未雨绸缪,为的是在即将到来的大变局中,拥有足以安身立命,甚至力挽狂澜资本。

    怪不得他之前说想去湖广,江淮,当时只以为是朝廷寻常调派,如今想来,竟藏着这般谋划。

    黛玉抚摸着贾瑞额头上那道浅痕,贾瑞含笑看着黛玉莹白如玉的侧颜,一时室内寂然,只有二人绵长呼吸声。

    最终还是黛玉打破沉默,她低声道:

    “此事的确大有章法,但.....

    哥哥你这一路,都要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