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知道黛玉心意,但又怕闲言细语,反惹她多思,因笑道:
“妹妹放心,倒无太多凶险,无非些许周折,虚张声势罢了。
只是若仅凭我这寥寥数人之力,虽可堪稳住局面,但要一举功成,还需多借助妹妹之力。
妹妹这次若能帮我,这太湖水寨五千之众,我就可择其精壮,编为劲旅,妹妹就是此业第一功臣。”
黛玉也只笑道:“你又哄骗我,我算是摸准了你的脾性,对我喜欢先得如云端里一般,让我忘乎所以,随后便引我入彀,不知不觉便着了你的道。
既然如此....... 大哥就说说你的谋划,我虽然体弱又不经事,但说不得心思灵巧,倒有几分长处。”
贾瑞闻言抚掌笑道:“人有长短,事有专精,若说冲锋陷阵,我或许稍胜,但说周旋交际,妹妹却也不差,此事也非你不可担待。
你我各展所长,方能成此大事。”
黛玉此时不发一语,只凝神听贾瑞娓娓道来。
原来贾瑞从张煌卿口中得知,如今是苏州知府祁彪佳夫人只母亲,便是昔日贾代善庶女,黛玉母亲贾敏的同父异母姐姐。
贾代善四女,贾敏为嫡女,另外三女皆是庶女,一女早逝,二女嫁与西北军镇总兵,长女则嫁给江南豪族。
而其女便是如今苏州新任知府夫人,与黛玉算是表姐妹,只是来往不多罢了。
贾瑞让人护送黛玉下山去拜见这位表姐,也是再叙乡谊姻亲,且知府作为文官,对武将本有以文武的提防。
若贾瑞直接登门游说,易让知府生疑,怕担私通匪寇,邀功揽权的罪名。
而黛玉以妻族亲身份登门,通过知府夫人牵线,属内宅人情往来,无关官场功利,既避开了文官的提防,又让知府愿意卖这个亲族人情。
而且黛玉,湘云等人这次遇袭,本是苏州知府治下失职,黛玉可借此说事,由苏州知府协调苏州卫助力。
黛玉的操作可使知府师出有名??以亲族求助及太湖水匪劫掠漕运,滋扰地方为由,上书申请调动苏州卫水师。
此举既让知府的调兵行为符合官场流程,无擅权之嫌。
又使大军压境成为朝廷官方行动,而非贾瑞私人之举,令水寨老寨主感受到朝廷威压,招安说服力大幅提升。
待他语毕,黛玉心中豁然,默默思索片刻,忽而抬眸,直视贾瑞,少见正色道:
“大哥既有此凌云之志,欲行此非常之事。
妹妹虽说力薄,也愿竭尽绵薄,做个幕后襄助罢了,大哥让我穿针引线,我也无所不可。
这位苏州知府,既是我表姐,那此事尽可交予我,我会亲自登门拜会。
只是??我想问哥哥一句话,这招安大计,风险如何,你心中究竟有几成把握?
若是刀兵凶险,性命攸关,那即使未来有天大功劳,我也不愿你去做。”
黛玉深深望着贾瑞,眼睛微垂,指尖轻叩茶盏,她不强求,也不劝解。
A......
说一句明白话。
你可懂得?
贾瑞收敛笑容,知道这是真情流露后方有关切,绝不可敷衍。
他微微沉吟,才道:
“我有七成把握,且即使事有不谐,我也有把握可全身而退......以及”
贾瑞还待再说什么,黛玉却笑着打断道:
“那哥哥便不用再说了,你说七成,那就是七成把握。
我尽我所能,让你此番所行所为,可有个九成把握。”
贾瑞微怔,随后笑道:“为何不说是十成?”
“天下之事难有十全十美,霍票姚,也难言百战百胜,班定远,也难说万无一失,我怎敢望求全责备?”
黛玉此时只从容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淡然道:
“古人云二人同心,其利断金,事在人为罢了。但我知道此事对你关系重大,那于我亦是关系重大。
你说如何行止,我便如何从命,外务之事为你主持,内应之事为我分忧,你说可妥当?”
黛玉说罢,将茶盏轻置案上,素手交叠,眉眼沉静如古潭,双眸却似映着烛火星子,只有一抹清浅笑容,在摇曳灯影下显得格外坚定。
佳人低眉,红颜解语,情意默契,尽在不言。
贾瑞微叹,只轻轻执起黛玉柔荑,柔声道:
“谢谢妹妹解语,你我一体,向来如此。”
黛玉这次却只悄悄把手腕抽回,用手指在贾瑞下唇处轻轻一按,莞尔道:
“我不疑君,君不疑我。”
“之前如此,以后也无非如此罢了。”
黛玉没再说话,只复拿起贾瑞桌上卷宗,看到其中有一册便是他随手涂写的苏州府卫布防策,还有几份邸报摘录,军情密函。
其中不少画上圈勾,显然跟太湖水寨有关。
也不知他是何时何处搜集或誊抄来的??看到他这几天,没少殚精竭虑。
黛玉将布防案策拿起翻阅,沉吟半晌,思考关节,缓声道:
“我想大哥你是欲借苏州府卫之力,在太湖沿岸布防巡哨,再由内逼迫水匪内乱加剧,再行招安。
此事关节,在于说服知府大人,调动府衙捕快,巡河兵丁及苏州卫水军战船频繁巡弋,摆出清剿姿态,令水匪风声鹤唳,寝食难安。
知府夫人这条路子,由我走通。
至于如何与苏州卫协调,乃至说服他们真正出力,而非阳奉阴违,恐怕还需大哥亲自运筹,或需借助他人?”
贾瑞道:“苏州通判张煌卿,忠勇刚正,恪尽职守,最是可信,让他居中联络,督责军务,可以杜绝推诿。”
黛玉想起此人,亦道:“这是个忠勇干练之人,前日战事歇,他还主动给我们这些寺中女眷,送来不少药材补给。”
“云丫头也夸他处事周全,是个难得的良吏,比那些推诿塞责的官儿强得多呢。”
贾瑞笑道:“外事由我和他来办,妹妹只需要与夫人多多来往。,
若是能见到祁知府本人,也可以说话。
这人贾瑞已打听清楚,是文士出身,喜好诗剧,文采过人,气节忠义,是个可以打交道的。
黛玉思索片刻,又说:“我把云儿和宝姐姐也带去,她们一个是忠靖侯侄女,一个是内务府皇商,我们三人一起去说,定能有用。”
贾瑞听黛玉提及借助宝钗,湘云之力,眼中精光微闪,随即舒展眉宇笑道:
“史姑娘倒是无妨,这丫头最是古道热肠,又是个有福气的,带在身边说不得真能转危为安,遇难成祥。
只是薛姑娘......”他略一顿,眉宇间掠过审慎,“我不知你是否方便与她多来往?毕竟......”
他话虽未尽,黛玉却已了然于心,只菱唇微扬,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促狭,脆声道:
“她都认你做哥哥了,还担心什么?况且,有些门门道道,人情世故上机巧,她说不得比我还通透几分,正好能助力于我。
我都不介意这些虚的,你倒扭捏起来了?”
她语气娇俏,带着点嗔怪,却也透着十二分坦荡。
贾瑞见状,心中疑虑消解
“倒是我着相了,妹妹胸襟气度,远胜须眉,既然如此,你便自行安排,如何与薛姑娘分说,全凭妹妹主张。
你们两位,一个是忠靖侯府的千金,英豪爽朗;一个是皇商薛家的闺秀,沉稳练达。此番联袂出马,定能马到功成!”
随后贾瑞又故意停顿片刻,看着黛玉打量着自己,满是赞赏道:
“妹妹更是兼有薛姑娘的周密与史姑娘的灵动,实乃......”
“实乃什么?”
黛玉歪了歪头,故意追问道:“莫不是又要说些云端里的话来哄我?”
贾瑞被她看得心头微热,笑道:
“非是哄你,乃是实话实说,妹妹本就是那最剔透的水晶心肝。
如今历练出来,更是光风霁月,智珠在握,两人之长,你是兼而有之。”
黛玉被他夺得双颊微晕,心中却是受用,低头抿唇一笑,片刻后才轻声道:
“谁叫你这个老师教得好呢?跟着你,耳濡目染,总能学得几分皮毛。”
“听妹妹此言,莫非是要出师了?”
“还早着呢,总觉得学得不够,见识得不够,还想......再多学些。”
黛玉声音渐低,带着一丝依恋,然而话锋随即一转,那丝依恋化作淡淡怅惘与体贴。
“只是可惜,眼前你我各有要事缠身,竟不得片刻清闲,好好说说话儿。
我近来翻看史籍,好些地方存了疑惑,本想得空请教你......”
黛玉语带惋惜,目光盈盈望向贾瑞。
贾瑞正欲开口询问是哪处疑难,门外却响起紫鹃清亮声音:
“大爷,外面胡大爷,珩大爷并几位爷来了,说是您先前吩咐预备的事,都已有了眉目,特来回禀。”
黛玉闻声,收敛了方才情态,轻轻起身道:
“看来,我这位学生得识趣些,给老师腾地方议正事了,大事要紧,哥哥务必细细筹谋。”
她说着便作势要走,姿态从容,毫无拖沓。
“不妨事,妹妹再坐片刻也无妨。”
黛玉却已行至门边,回眸一笑,依旧步出书房。
她只是在帘子落下刹那,她极轻极快回眸望了一眼,贝齿轻咬下唇,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低低吐出四个字:
“一路平安。”
她并非不想当面诉说,只是怕说得太过情切,显得小女儿优柔。
更怕不吉利的字眼冲撞了即将行险的他。
所有的担忧,期盼与信任,尽数融在这无声的凝望与祝祷之中。
“姑娘?”
紫鹃见她立在门口,轻声唤道。
黛玉立刻回神,面上恢复沉静,对着迎上来五儿道:
“瑞大哥后面还有许多军务要布置,五儿,你先留下伺候笔墨吧。”
五儿微微一怔,随即乖巧点头,转身又进了书房。
黛玉目光流转,瞥见不远处的廊下,晴雯正百无聊赖地倚着朱漆柱子,望着庭院里几株开得正盛丹桂出神。
贾珩则立在她几步之外,几次欲言又止,目光落在晴雯身上,带着几分关切又有些无措。
晴雯却恍若未觉,只盯着那桂花,不知在想些什么,倔强侧影在秋阳下格外鲜明。
黛玉瞧着有趣,主动招呼道:
“晴雯,走了。”
又对闻声看过来的贾珩颔首示意。
贾珩忙不迭躬身行礼,黛玉便不再多言,带着脚步轻快起来的晴雯,沿着回廊款款而去。
回到自己暂居的禅房精舍,紫鹃和晴雯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忙问起贾瑞所谋之事。
待黛玉简略道出将与宝钗,湘云同往苏州府拜会知府夫人,进而协助贾瑞招安太湖水寨的计划,两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紫鹃忧心忡忡,绞着帕子道:
“姑娘,这太凶险了,太湖那些水匪,都是刀头舔血的亡命徒,您怎能应承下这事?该劝劝瑞大爷才是!”
晴雯本是火爆性子,闻言眉头一拧,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低哼。
黛玉此时端坐椅上,姿态娴雅拈起一枚蜜饯,神色却异常平静笃定:
“我了解瑞大哥,他认定的事,劝也无用。
况且此事关乎数千人生计,太湖安宁,乃至日后前程,非做不可。
我们能做的,便是把分内之事做到最好。”
她抬眼看向两人道:
“紫鹃,你去请宝姑娘,就说我有要事相商,晴雯,你去云丫头那儿,请她即刻过来一趟,就说有趟热闹差事,可非她不可。”
紫鹃虽仍忧心,但见黛玉主意已定,只得应声去了。
晴雯则临出门前,回头对着黛玉促狭一笑:
“姑娘如今说话行事,倒真真是得了瑞大爷的真传了,他让你去议事,你就叫宝姑娘,史姑娘来议事,真是一家人才进一家门。”
黛玉被她逗得噗嗤一笑,佯怒地挥手赶她:
“就你话多,还不快去。”
晴雯嘻嘻笑着,一溜烟跑远了。
晚些时候,宝钗回到自己暂居厢房,心中闪过无穷思绪。
黛玉将拜访知府夫人之事婉转道出。
只说是贾瑞欲借官威震慑太湖群盗,有机可乘或剿或抚,需要她们三位以各自的身份背景,协助打通知府夫人这条内宅路子。
至于贾瑞练兵两淮,不愿留京的核心谋划,她则暂时按下不提。
宝钗听完,指尖一紧,心中微震。
她何等敏锐,立刻意识到此事绝非黛玉说得这般简单,招安数千水匪,牵涉之广,风险之大,远超寻常。
宝钗抬眼看向黛玉,只见对方神色平静,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丝毫不露惊疑之色,只温婉应道:
“我自当尽力,只是......”
她顿了顿,眼波在黛玉脸上扫过:“我身份特殊,恐有不便之处,若反而坏了妹妹大事……………”
黛玉立刻握住她的手,语气恳切:
“姐姐多虑了,此事非姐姐相助不可。
姐姐见识广博,人情练达,这内帷交际,言辞机锋,正是姐姐所长。有姐姐在旁提点襄助,我心里才踏实。
宝钗凝视黛玉片刻,见她一片赤诚,并非客套试探,心中那点顾虑终于放下。
她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利用薛家皇商身份和与内务府千丝万缕的联系,在拜会中不动声色地为黛玉增添筹码。
如今帮助黛玉和瑞大哥,也是帮助自己。
推开厢房外门,宝钗便见岫烟正端着一盆兑好温水进来,盆沿上搭着干净巾帕。
旁边小几上,还放着一碗散发着清苦药香的汤药。
“薛姑娘回来了?”
岫烟将水盆放下,忙道:
“水是温的,药也刚煎好,姐姐先洗漱,稍待片刻正好服药。”
这几日不用宝钗吩咐,岫烟每次都主动上来为宝钗处理内闱琐事。
宝钗望着眼前这细心周到的安排,心头微暖,又有些过意不去。
她拉着岫烟的手在榻边坐下,忙道:
“好妹妹,你又不是我的丫鬟,只是先前承蒙师父托付,让你照看我几日罢了。
怎好让你日日如此辛苦,事事亲力亲为?这些琐事,千万别做了。”
岫烟笑道:“姐姐说的哪里话,姐姐待我亲厚,师父又嘱咐过,这些都是应当的,我也只会做这些小事了。”
宝钗仔细端详着岫烟,略一思索,忽然从发髻上取下支精巧别致,却并非她常戴的点翠小簪,递到岫烟面前。
岫烟一怔,还没说话,宝道:
“邢姑娘,我虚长你一岁,便托大喊你一声妹妹,妹妹可是心中有事?若有什么难处,不妨同我说说?但凡能力所及,我必尽力。”
岫烟看着那支在宝钗素手中莹莹生辉的簪子,微怔后即神色如常地婉拒道:
“姐姐多心了,妹妹并无难处,只是仰慕姐姐为人,能略尽心意已是欢喜,岂敢再受姐姐如此贵重之物?”
宝钗不愿一味让岫烟付出,且不知岫烟心中深意。
她心思极重,见岫烟对自己愈好,愈觉得其中未必只是乖巧关心,或许还有旁的,便不想多欠人情,只笑道:
“妹妹不必推辞,这簪子是我旧物,样式已不算时新,放着也是蒙尘。妹妹气质清雅,倒与它相衬。
且妹妹待我以诚,我亦不敢心安理得受你诸多照拂,这不过是个念想,妹妹收下,权当全了我一点心意,也让我这做姐姐的,心里能稍安些。”
她话语柔和,却自有一股不容拒绝的气度,既点明看穿岫烟或有心事却不愿言说,又不深究,只以赠物表达谢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岫烟明白宝钗用意,再推拒反倒显得生分矫情。
她只好拿起那支小簪,指尖感受着簪子微凉触感,低声道:
“姐姐厚意,岫烟愧领了。”
“这就对了。”
宝钗含笑点头。
再晚些时候,岫烟又亲自用小厨房炉灶做了几样精巧点心,用青花小碟盛了,送到宝钗房中。
宝钗这次没有推辞,欣然笑纳,赞了几句手艺好。
夜色渐深,岫烟独自回到自己那间僻静小屋,路过妙玉禅房时,她脚步微微一顿。
只见妙玉窗棂上糊着素白高丽纸,映出屋内一点摇曳烛光。
岫烟放轻脚步,透过窗纸一处缝隙,隐约看见妙玉并未诵经打坐,而是独自坐在灯下,手中紧紧握着枚玉佩,指尖细细摩挲,不知在想些什么。
岫烟摇摇头,屏住呼吸,蹑手蹑脚退开。
她知道妙玉每当心绪剧烈波动,就会拿出这枚从不离身的玉佩反复摩挲。
那玉佩似乎关联着她讳莫如深身世??岫烟曾无意间听到圆慧师太与妙玉低声谈及。
刚提到几个字,便因她的出现戛然而止。
当然岫烟不对多问,只装作不知。
这妙玉待她,虽在诗词佛理上多有指点,算是半师之谊,但那态度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疏离,仿佛施舍。
岫烟并不介怀这施舍,她知道妙玉曾是官宦千金,家世显赫,总归比自己要强得多。
但岫烟也不刻意迎合,她亦有一番傲骨,妙玉精于诗词佛典,而她自问在辨识草药,调理膳食这些实用之道上,亦不遑多让。
回到自己冷清小屋,岫烟坐在床沿,从怀中取出宝钗赠的那支点翠小簪,在指尖轻轻转动。
簪子虽小,却做工精细,光华内敛。
她怔怔地看着,白日里归家探亲的景象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那破败的院门,屋内弥漫着劣质酒气。
父亲又不知从何处弄了钱,喝得酩酊大醉,正将家中仅剩的一个半旧铜香炉往当铺伙计手里塞。
母亲一边抹着眼泪抱怨当无可当,一边又指着岫烟数落:
“...你如今攀上了蟠香寺的高枝,妙玉师傅和圆慧师太待你那样好,怎不多拿些银钱回来贴补家用?养你这么大有何用!”
醉醺醺的父亲听了,忽然暴跳如雷,先骂自己,又将母亲推倒在地,骂骂咧咧:
“没用的婆娘!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只养个赔钱货顶什么用!”
污言秽语,鸡飞狗跳,像钝刀子折磨着岫烟。
她厌恶那个家,却又无法彻底割舍。
她只能冲上去奋力拉开父亲,护住母亲,低声下气地劝说父亲息怒,又温言安抚母亲。
但混乱中,母亲指甲在她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岫烟也只是默默忍着,装作无事发生。
想到此处,岫烟下意识抚过手背上那道淡淡红痕。
父亲酒醒后,也曾颓然坐地,喃喃自语:
“家里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这样下去,怕是要撑不住,只能收拾收拾,举家去神京,投奔你姑妈(邢夫人)了。
到了那边,再托她给你寻个,寻个过得去的清白人家......”
那时的岫烟,听着这话,心头一片。
她早已认命,觉得自己的人生轨迹不过是从一个牢笼(邢家),跳到另一个未知的牢笼(夫家)。
所求的,不过是未来夫家能稍有人情味,日子能比父母那般不堪稍有尊严些。
可是现在,岫烟的目光再次落在手中的玉簪上,一点微光浮现。
这几日,她看到了薛,林,史三位姑娘,各有风采,令人羡慕。
只是黛玉和湘云是天生富贵花,云端上的人物,她自觉难以企及。
但宝钗不同,薛家亦是几经沉浮,父亲早逝,兄长获罪远成,偌大家业压在肩上。
可宝钗却能在这样的变故中,依旧端庄圆融,练达通透,支撑起偌大家业。
更难得的是,她待自己,温和亲切,毫无轻视,甚至带着几分欣赏。
这份情谊,让岫烟沉寂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命运拨弄的岫烟了。
宝钗待她的善意与尊重,黛玉行事时的果断与担当,湘云战场初试锋芒的勇气......
这一切,都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凭借自身的心性本事,在命运湍流中立定脚跟,甚至搏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哪怕这片天地很小,很小......
困意如同潮水,终于淹没了翻腾思绪。
岫烟在简陋的禅床上沉沉睡去,她做了个模糊的梦,梦里不再是邢家那破败漏雨的屋檐和刺鼻的酒气,而是一片开阔的水面。
水面中,烟波浩渺,岸边垂柳依依,似乎还有一艘船,正缓缓驶向未知却光亮的远方。
三日后,天光破晓,蟠香寺晨钟在薄雾中悠悠响起。
黛玉,宝钗,湘云三人早已梳洗停当,齐聚在黛玉的禅房内。
今日三人皆着素雅得体的常服,黛玉清雅如画中仙,宝钗沉稳中透着贵气,湘云却穿了件海棠红绣箭袖,英气勃勃,神采飞扬。
三姝并肩而立,已是人间绝色,更兼各有气度,令人不敢逼视。
黛玉与湘云打趣几句,目光转向宝钗,笑道:
“宝姐姐,可都妥当了?”
宝钗向前近上一步道:
“妹妹放心,诸事齐备,瑞大哥前邀请圆慧师太上神京讲佛说法,从中引荐,因此师太知道此事后,亦是极力支持。”
随后宝钗顿了顿,看向黛玉的目光带着深意道:
“不过妹妹此番斡旋,才是关键,我与云妹妹,不过是锦上添花,敲敲边鼓罢了。”
黛玉见宝钗保持着一副礼让姿态,心中一笑,知道她还有几分微存顾虑,便不再多言,只道:
“姐姐过谦了,走吧,知府衙门派来接引的卫队,想已在寺门外等候了。”
一行人出了禅院,早有人引路,上了马车,不多时,便见到了苏州知府派来的管事婆子,不远处还有操刀的卫兵,准备一路护持,避免再遇波折。
那婆子见三位仪态万方,气度不凡的姑娘出来,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态度恭谨:
“我家夫人听说三位姑娘要来,欢喜的不得了,特来恭迎林姑娘,薛姑娘,史姑娘车驾。
车轿已备好,请三位姑娘登舆。”
言辞间,对林如海探花之女,薛家皇商嫡女,忠靖侯府千金的身份,显然心知肚明,不敢有丝毫怠慢。
黛玉微微颔首还礼,举止从容。
宝钗亦含笑致意,目光扫过那队卫兵,见其军容整齐肃然,显是知府衙门特意挑选的精干人手,心中对这位未曾谋面的祁知府更添几分估量。
三人各自登轿,紫鹃,晴雯则与五儿等几个利索的丫头婆子坐了后面一辆大车。
一声令下,卫队护持着车轿,沿着山道缓缓而下,向着苏州府城方向行去。
这一天,是建新三年,八月二十日。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玄墓山的青翠在车窗外缓缓后退。而一场关乎数千人命运的棋局,正随着这行人的脚步,悄然在繁华姑苏的府衙深院内,落下关键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