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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九章 这不巧了吗?
    洪五盯着罗旭,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又像是在等他开口。可罗旭只是静静站着,没急着上手,也没问什么,仿佛这只盘子跟他毫无关系。屋里烟味浓重,空调嗡嗡响着,墙角的老式电风扇来回摆头,吹得桌上的烟灰缸边缘微微颤动。

    “你认得这东西?”洪五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认得。”罗旭点头,“您让我看过的,暗刻龙纹盘,明中期官窑仿成化器。”

    洪五眉毛一挑:“那你说说,它值多少?”

    罗旭没直接答,而是走近几步,在床边坐下,这才伸手将锦盒往自己面前拉了拉。他轻轻托起瓷盘,指尖在釉面缓缓滑过,感受那层温润如玉的宝光。灯光下,盘心双龙戏珠纹清晰可见,线条流畅却含蓄,刀工藏锋不露,正是典型的暗刻技法??不是画上去的,是用极细的工具在胎体未干时一点点刻出来的,烧成之后再施透明釉,远看几乎看不出痕迹,近抚才有起伏感。

    “这盘子……”罗旭缓缓道,“看着像成化,其实不是。胎骨比成化略厚,修足也不够利落,青花发色偏灰蓝,不像平等青那样清亮。但工艺极为精到,尤其这暗刻功力,非一般民窑能及。我猜,是嘉靖年间御器厂里,专为宗室或藩王烧制的‘内府定样’器。”

    廖威在一旁听得眼睛都直了:“啥意思?不是官窑?也不是民窑?”

    “介于两者之间。”罗旭放下盘子,抬头看向洪五,“五哥,这种器物,市面上极少流通。因为它不出售,也不赏赐外臣,只供皇族内部使用。所以存世量极低,懂的人少,拍卖行也难鉴定,往往被当成普通仿品压价处理。”

    洪五嘴角微扬:“那你呢?你能出手?”

    罗旭一笑:“我能找人收。有个朋友在沪上做高端私洽,专门对接海外华人藏家,他们就喜欢这种有故事、有身份、又冷门的东西。只要来源说得清,价格不是问题。”

    “来源?”洪五冷笑一声,“你说怎么来就怎么来呗。但这玩意儿……可不是好来的。”

    罗旭神色不动:“我知道。所以得包装。比如可以说,是从金陵某老宅翻修时出土,原主是晚清一位退隐的礼部侍郎后裔,祖上曾掌管内务府档案,家里留了几件旧藏也不奇怪。再加上一些老盒子、账本残页做佐证,故事就立住了。”

    廖威听得目瞪口呆:“你还真敢编啊!”

    “不是编。”罗旭正色道,“是还原。古玩这一行,八分靠物,两分靠话。话讲不通,真东西也变假;话讲通了,假的都能让人信三分。关键是,得让人愿意信。”

    洪五盯着他看了足足十几秒,忽然哈哈大笑:“好!我就喜欢你这份胆气!早听说你在天州倒腾鼻烟壶、瓷板画都是一把好手,今儿一看,果然不虚!”

    说着,他从床头柜抽屉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罗旭。

    照片有些模糊,像是用手机拍的,背景是个老旧木柜,上面摆着七八件瓷器,大多是碗、杯、小瓶,其中一件格外显眼??一只青花小罐,肩部绘缠枝莲,腹部开光,里面画着仕女游园图,笔法细腻,青花浓淡相宜。

    “这个呢?”洪五问。

    罗旭只看了一眼,瞳孔便是一缩。

    他没急着说话,而是掏出随身带的放大镜,对着照片仔细看了起来。虽然像素不高,但那青花的晕散特征、铁锈斑的自然沉淀、以及胎釉交接处微微泛黄的老化痕迹,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宣德?”廖威凑过来问。

    “太早。”罗旭摇头,“成化?也不对。”

    “那是?”

    “弘治。”罗旭缓缓道,“确切地说,是弘治早期官窑精品。这件青花仕女罐,绘画风格承袭成化遗韵,但笔意更稳,布局更密,尤其是这仕女开脸,眉眼细长,嘴角微翘,典型弘治宫廷画师的手法。而且……”

    他顿了顿,指着照片中罐底一圈模糊的文字:“底款应该是‘大明弘治年制’六字双行楷书款,外围双圈线。这种款识在弘治朝只用了短短几年,后来就被篆书取代了。所以时间范围可以锁定在弘治元年至五年之间。”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廖威咽了口唾沫:“你连这都知道?”

    罗旭笑了笑:“因为我在一本海外拍卖图录上见过类似的。三年前伦敦苏富比有一只同类型的小罐,尺寸略小,图案是婴戏图,最后成交价三百二十万英镑。而这只……保存更完整,画面更有意境,如果能证明出处,四百万打不住。”

    洪五深深吸了口气,眼神变了。

    他原本只是想试试罗旭的眼力,看看这年轻人是不是真有本事,能不能用得上。可现在看来,这家伙不只是会捡漏那么简单,他对市场、对藏家心理、对文物背后的历史脉络,都有极深的理解。

    这才是真正能帮他打开局面的人。

    “好。”洪五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让外面的夜风吹进来一点,“明天上午九点,跟我去一趟江宁。”

    “去哪儿?”罗旭问。

    “一个老仓库。”洪五回头看他,“金常青当年查封的一批‘涉案物品’,一直封存在那儿。名义上是赃物,没人敢动,实际上……里面有不少好东西。我花了两个月才打通关系,拿到一次‘清点’的机会。但清点归清点,能不能带走,就得看你的本事了。”

    罗旭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鉴宝,而是一场博弈??和制度博弈,和时间博弈,甚至可能和某些看不见的眼睛博弈。

    “五哥,”他平静地问,“我能带人吗?”

    “你想带谁?”

    “于雷。还有柳瀚。他们信得过,手脚也干净。”

    洪五沉默片刻,点点头:“可以。但我警告你,这事一旦泄露,不止是你我倒霉,整个圈子都会震动。金常青现在对你有点意思,别让他发现你在背着他做事。”

    “明白。”罗旭点头,“我会让他觉得,我是为了帮他查案。”

    “哦?”洪五来了兴趣,“怎么说?”

    “就说我发现了一些线索,指向当年一批流失文物的下落,怀疑和某个地下交易网络有关。我想实地调查,请求支援。这样一来,于雷他们的出现也就顺理成章了。”

    洪五咧嘴笑了:“你小子……心眼不少啊。”

    “都是跟您学的。”罗旭也笑。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当晚,罗旭没有回酒店,就在隔壁开了间房住下。临睡前,他给于雷发了条加密信息,约定了明日行动细节。又单独给袁杰打了个电话,叮嘱他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尤其别去接触任何与金家有关的人或事。

    挂了电话,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自己就要正式踏入这片灰色地带了。一边是金常青代表的官方势力,一边是洪五背后的江湖规则,而他夹在中间,既要借势而起,又要全身而退。

    不容易。

    但他必须走这一步。

    因为他已经感觉到,那只神秘的“第三板块”,正在缓缓向他敞开一道缝隙。

    第二天天刚亮,罗旭就醒了。

    洗漱完毕,简单吃了点东西,他准时在宾馆门口等到了洪五的车。一辆不起眼的银色大众,车牌遮了半截,显然是做了伪装。

    于雷和柳瀚已经在车上,见到罗旭上来,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车子一路向东,穿过金陵主城区,驶入江宁郊区。道路越来越窄,两旁渐渐变成荒地和废弃厂房。最终,车辆停在一栋灰白色三层小楼前,门口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牌子:**江宁区物资暂存中心**。

    四周寂静无声,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

    “走吧。”洪五下车,手里拿着一张盖着红章的文件,“我已经打好招呼,说是配合纪委做资产清查,时限两个小时。”

    众人跟着他走进大楼,穿过一条昏暗走廊,来到一间上了三把锁的仓库门前。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一脸不耐烦地核对着手续。

    “只能进两个人。”老头强调。

    “我和他。”洪五指了指罗旭。

    其余人留在外面。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扑面而来。仓库很大,约莫两百平米,堆满了木箱、麻袋、铁皮柜,有的贴着标签,有的干脆裸露在外。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尊半人高的铜佛像,表面绿锈斑驳,明显年代久远。

    “东西都在这儿了。”洪五低声说,“你自己看,别碰太多,尽量不动位置。”

    罗旭点头,戴上手套,从包里取出便携式LEd灯和微型相机,开始逐一排查。

    前三十分钟,他几乎一无所获。大部分是些现代工艺品、仿古家具、低档玉器,甚至连几件民国时期的银元盒子都生了霉。

    直到他在最里侧的一个铁架上,发现了一只半掩在布下的紫砂壶。

    他蹲下身,轻轻掀开布。

    壶身呈栗壳色,造型古朴,壶嘴短而圆润,壶把如耳,整体线条流畅却不张扬。最引人注目的是壶盖顶部那枚小小的印章??阳文篆书,写着两个字:**供春**。

    罗旭呼吸一滞。

    他没敢立刻上手,而是先用灯光照了照壶身内壁,又轻轻敲击底部,听其声清越悠长,无裂无瑕。

    “五哥……”他压低声音,“这可能是真品。”

    “供春?”洪五皱眉,“那个传说中的紫砂鼻祖?”

    “对。”罗旭深吸一口气,“当然市面上九十九件都是仿的,但这只……极有可能是明代中期真物。你看它的泥料,是典型的团山泥,颗粒粗中有细,泡养痕迹自然。而且这印章的位置、字体、刀工,都符合明代工匠习惯。最关键的是??”

    他翻转壶底,指着一处极细微的修补痕迹:“这里曾经碎过,被人用金缮修复过。这种工艺在明代晚期才流行起来,说明它至少经历过一次传承。如果是现代仿品,根本不会费这个功夫去做旧。”

    洪五眼神闪动:“能值多少?”

    “不好说。”罗旭摇头,“这种级别的文物,私人交易风险太大。但如果能找到合适的藏家,私下转让,保守估计……八百万起步。”

    洪五倒吸一口凉气。

    他还想再问,突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两人迅速将布盖回,罗旭起身退后几步,装作在查看另一个箱子。

    门被推开,是那个管理员老头。

    “时间到了。”他说,“后面还有单位等着用库房。”

    “知道了。”洪五收起文件,朝罗旭使了个眼色,“走吧。”

    回到车上,罗旭一句话没说,直到车子开出很远,他才低声开口:“五哥,那只壶不能留太久。今天有人盯着我们。”

    “谁?”于雷立刻问。

    “我不知道。但那个管理员进来的时候,鞋底沾着新鲜泥土,而咱们来的时候,外面水泥地是干的。说明他刚才去过别的地方,很可能是在通风报信。”

    车内一片沉默。

    柳瀚握紧了拳头:“要不要……处理一下?”

    “不行。”罗旭制止,“我们现在还没资格动手。一旦闹出事,金常青第一个就会怀疑我。而且……”

    他看向洪五:“五哥,我觉得这件事背后水更深。金常青查封这些东西的时候,不可能不知道里面有好货。他为什么一直不动?是因为他在等什么人,还是怕什么人?”

    洪五眯起眼:“你也察觉到了?”

    “嗯。”罗旭点头,“这批东西,恐怕不只是‘涉案物品’那么简单。它们更像是某种筹码,或者……钥匙。”

    “钥匙?”于雷不解。

    “通往更高层次的钥匙。”罗旭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五哥,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您能拿到清点许可?是谁在背后推您一把?”

    洪五脸色微变。

    他确实没想过这么多。

    一直以来,他只以为是自己人脉广、路子野,才能撬开这扇门。但现在听罗旭一说,他忽然意识到??也许,从一开始,他就被人安排好了路径。

    谁有这个能力?

    金常青?还是另有其人?

    “不管是谁。”洪五冷声道,“既然门开了,我就得进去看看。”

    罗旭点头:“我也想看看。所以我建议,下一步,我们主动出击。”

    “怎么出?”

    “放出风去。”罗旭嘴角微扬,“就说我们在清理旧档时,发现了一份疑似记载‘金陵秘藏’的清单,涉及十余件失传文物,其中包括弘治青花罐、供春紫砂壶、以及一件从未现世的‘邓派秘作’瓷板画。然后……等鱼上钩。”

    “你疯了?”廖威惊呼,“万一引来不该惹的人怎么办?”

    “就是要引来。”罗旭眼神锐利,“只有让他们主动跳出来,我们才能看清谁在幕后操控这一切。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相信,金常青也会听到风声。到时候,他会怎么做?是选择压制,还是顺势而为?他的反应,就是答案。”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洪五缓缓笑了:“罗旭,你知道吗?我本来只想找个懂行的帮我看东西。但现在我发现,你比我想象的有用得多。”

    “彼此彼此。”罗旭也笑,“五哥,我也需要您这样的平台。咱们合作,各取所需。”

    “好!”洪五一拍方向盘,“那就按你说的办。今晚我就让人把消息散出去,不动声色,慢慢发酵。”

    车子驶回市区,阳光洒在街道上,城市恢复了喧嚣。

    但在这片繁华之下,一场暗流已然涌动。

    当天傍晚,罗旭收到一条新信息。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听说你在找邓派遗作?我或许知道一点线索。】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立即回复。

    他知道,风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