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是长长的甬道。
甬道深埋于地下百丈,两侧墙壁以深海玄铁浇筑。
其上镶嵌着三百六十五颗夜明珠,按周天星辰之位排列。
珠光柔和如月华流淌,将这条通往皇宫深处的秘道,映照得恍如白昼。
白夜天缓步而行。
青衣拂过冰冷的玄铁地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仿佛落叶飘零。
但每一步踏下,脚下都会泛起淡淡的时空涟漪。
闭关三日,炼化百枚时空碎片,他对空间与时间的领悟已达当前境界的极致。
但初成之道,如新铸之剑,锋芒太盛,还未能完全收敛入鞘。
第一步,涟漪荡开三尺。
第二步,涟漪蔓延一丈。
第三步,涟漪已布满整条甬道。
夜明珠的光晕在涟漪中扭曲、折叠,仿佛有无数个平行空间在此叠加。
白夜天微微蹙眉。
他停下脚步,闭目凝神。
识海中,元神法相显现,脑后光轮缓缓旋转,释放出平定时空的伟力。
周身泛滥的时空道韵,在这股力量引导下,如百川归海,渐渐收束回体内。
十息之后,他重新睁眼。
再踏出一步时,脚下已无涟漪。
但若有人以神识细细探查,仍能发现他周身三尺之内,时空结构异常稳固。
那不是防御,而是道韵自然形成的“领域”。
在这领域内,他就是时空的主宰。
白夜天继续前行。
百丈甬道,走了三百步。
当他推开最后一道刻满阵纹的石门时,所有的异象都已彻底消失。
他又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的青衣书生。
气息平和如古井无波,眼神清澈如山间清泉。
站在那里,仿佛只是一个饱读诗书的普通士子,身上没有半分修士的凌厉锋芒。
返璞归真。
门外,是狄荒皇宫的后花园。
这花园占地百亩,按九宫八卦布局,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小桥流水曲径通幽。
时值春末,本该是百花争艳时节。
但北地苦寒,冬雪迟迟未化,园中仍有残雪点缀枯枝,平添几分萧瑟。
一阵北风吹过,卷起些许雪沫,飘来刺骨寒意。
白夜天站在一株老梅树下。
这梅树已有三百年树龄,枝干虬结如龙。
虽值寒冬,却已抽出零星花苞,点点嫣红在雪白世界中格外醒目。
他抬头望向天空。
黄昏时分,夕阳西沉。
天穹如一块渐变的绸缎,从东方的深蓝过渡到西方的赤金。
云霞被落日余晖点燃,熊熊燃烧,将半边天空染成瑰丽的火海。
那火光流淌而下,落在皇宫的琉璃瓦上,落在未化的积雪上,落在他的青衣上。
仿佛为整个世界,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边。
几只归鸟从云霞中掠过,羽翼划过天际,留下浅浅的痕迹,转眼又被晚风抚平。
“这个世界,还是很美的。”
白夜天轻声自语。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怕惊扰了这片黄昏的宁静。
但话中蕴含的情感,却重如千钧。
他了解过太多世界。
有的世界繁华如锦绣,文明璀璨如星河,却最终毁于战火或内斗;
有的世界荒芜如死域,生灵涂炭,万物凋零;
有的世界被异族侵占,原住民沦为奴隶,文明被彻底抹去……
而眼前这个世界,虽也有战乱、有纷争、有压迫,但至少山河依旧在,文明未断绝,众生尚有希望。
所以,他更要快速将其统一。
不只是为了蓝星。
更是为了这个位面的亿万生灵——统一才能止战,和平方能发展,文明才有延续的可能。
“方云、方林、杨弘、冥王太子、风太苍、君念生……”
白夜天一个个念着这些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时代的天骄,一段既定的命运轨迹。
在他的干预下,这些人的命运已经改变,未来也将更加璀璨。
“我在你们身上种下魔种,赐予机缘,引导成长……”
他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眼神深邃如星空。
“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
残雪从梅枝上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肩头,又悄然消融。
残雪化尽的第七日,白夜天悄然离开了狄荒皇宫。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甚至没有告知任何人。
只在御书房的桌案上,留下一道神识印记。
此行目的地,是大瀛洲汤谷。
狄荒位于大周西北,大瀛洲却在东海之东,两者相隔何止万里。
中间需横穿整个大周疆域,再渡茫茫东海。
寻常修士欲往大瀛洲,要么乘坐大周朝廷特制的跨海巨舰,借阵法之力抵御风浪,耗时三月方能抵达。
要么修为达到天冲境三品以上,可穿梭虚空到达。
于白夜天而言,也同样不过是几次空间跨越的距离。
洞虚境界圆满的空间道韵,已让他对空间之力的操控,达到匪夷所思之境。
片刻后,大周东海之滨。
这是一处无名崖岸,崖下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深海特有的气息。
白夜天站在崖边,青衣随风轻扬。
他抬眼望向东方,眸中流光隐现——那是“观天神眼”自然催发的异象。
在他的视野中,万里之遥不再遥远,无尽海水不再阻隔。
视线穿透云层、跨越汪洋,落在那座悬浮于蔚蓝海面上的巨大岛屿。
大瀛洲。
岛屿形如偃月,南北长三千里,东西宽八百里。
岛上山脉纵横,其中央有一片赤红区域,仿佛大地裂开的伤口。
即便相隔万里,仍能感受到其中散发出的灼热气息。
那是汤谷。
上古五帝之一,大帝汤封印炎魔之地。
也是炎魔一族——那些天地造化所生的火焰精灵——的诞生之所。
“炎魔……火焰精灵……造化之地……”
白夜天喃喃低语,眼中闪过期待之色。
他需要领悟造化道韵,而汤谷,正是观摩“创造”与“演化”的最佳场所。
他缓缓抬手,五指在身前虚握。
空间道韵如银色丝线般,从指间流淌而出,在前方虚空编织、交错、凝结。
不过三息,一道门户凭空浮现。
门户高九尺,宽三尺,边缘流转着银色光纹,内部却是一片旋转的星河虚影。
门户边缘,还有透明的时光波纹荡漾。
那是时间道韵在稳定空间结构,防止穿梭过程中出现时间错乱。
白夜天一步踏入门户。
身形没入星河的刹那,门户如水波般荡漾、消散。
崖岸上只余涛声依旧,海风继续吹拂,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空间穿梭的感觉很奇妙。
不是飞行,不是瞬移,而是“折叠”——将两点之间的空间折叠起来,然后一步跨过褶皱。
这个过程原本应该瞬息完成,但白夜天刻意放缓了速度。
他想亲身体验空间结构的变幻,感受道韵在穿梭中的运行轨迹。
于是,在常人无法感知的维度里,他“看”到了空间的层次。
表层是现实物质世界,中层是元气流动的海洋,深层是规则交织的网络。
他的身体穿过这些层次,如鱼入水,毫无阻滞。
他还“听”到了空间的声音。
不是声响,而是一种频率,一种波动。
不同层次的空间,波动频率不同,组合在一起,便形成了世界的“底色”。
十息之后,眼前景象骤变。
大瀛洲,汤谷边缘。
这是一片被赤红山脉环绕的巨大盆地,纵横三百里,深不见底。
盆地之中,岩浆如血,翻滚沸腾,形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火焰之湖。
湖面不时炸开巨大的气泡,喷吐出灼热的气流和飞溅的熔岩。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气息,混合着火焰焚烧万物的焦灼味道。
温度高得匪夷所思——寻常精铁在此,瞬息便会熔化成汁。
便是天象境修士,若无护身法宝,也难在此停留半个时辰。
这里是生命的禁区。
却是火焰精灵的天堂。
盆地中央,岩浆湖面忽然荡开一圈圈涟漪。
不是气泡炸裂的涟漪,而是空间被撕裂、重组所产生的波纹。
涟漪中心,一道青衣身影,从虚空中缓缓走出。
白夜天立足半空,离岩浆湖面尚有百丈,但灼热的气浪已扑面而来。
他的青衣在热浪中纹丝不动。
不是衣料特殊,而是周身三尺之内,时空道韵已形成无形屏障。
将外界一切高温、毒气、辐射尽数隔绝。
他俯瞰这片古老之地。
在肉眼视野中,汤谷是一片赤红的炼狱,除了火焰与岩浆,别无他物。
但在“观天神眼”的视野中,景象截然不同。
整片盆地,竟是一个巨大无比的自然阵法!
岩浆深处,无数赤红色的古老符文流转不息。
它们如锁链般交织缠绕,形成一座镇压天地的牢笼。
符文散发着大帝级别的威严气息——那是上古五帝之一,大帝汤留下的封印。
镇压着某个恐怖存在。
而更让白夜天在意的,是那些从岩浆中诞生的生命。
在他的注视下,岩浆湖面某处,火焰忽然剧烈升腾、旋转、凝聚。
无数火精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空中交织、融合,渐渐化作人形轮廓。
轮廓越来越清晰,最终凝结成一个通体赤红的生灵——肌肤如熔岩凝结,纹理分明;
双目中跳动着金色火焰,灵动而炽热;
周身散发着纯粹的火焰气息,仿佛就是火焰的化身。
这就是炎魔。
天地造化所生的火焰精灵。
那新生的炎魔睁开眼,茫然四顾片刻,忽然张口一吸。
周围火焰精华如百川归海,涌入其口鼻之中。
它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壮大。
气息也从初生时的微弱,迅速攀升到相当于人类真气境的层次。
然后它似乎本能地懂得了修炼之法。
盘膝坐在一块浮于岩浆的礁石上,开始吞吐火精,巩固修为。
整个过程,从无到有,不过一刻钟。
“从死寂中诞生生命,从混乱中诞生秩序……”
白夜天眼中浮现深深的明悟之色。
“这就是‘造化’的真意。”
他缓缓降落,踏在岩浆湖边缘的黑色岩石上。
这岩石被亿万年高温炙烤,早已结晶化,通体漆黑如墨玉,表面光滑可鉴人影。
赤红岩浆在岩石边缘缓缓流淌。
偶尔溅起火星,落在他的衣角上,又被时空屏障无声湮灭。
白夜天盘膝坐下,闭上双目。
“观天神眼”并未关闭,反而全力运转。
瞳孔深处,异能之力与元神之力同时催发到极致。
左眼浮现玄奥的银色流光,那是空间道韵的显化;右眼浮现透明的时光波纹,那是时间道韵的外显。
两者交织旋转,渐渐衍化作一道玄奥的立体图卷。
将整个汤谷的“造化”过程,尽数映照其中。
与此同时,元神深处的“未来之主”也开始推演。
脑后光轮加速旋转,释放出无穷计算之力。
炎魔诞生的每一个细节,火焰道韵的每一次变化,岩浆深处的符文流转……
所有信息被捕捉、分析、重组,在元神中构建出完整的“造化模型”。
白夜天的意识,沉入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
他仿佛化身为火焰本身,亲历着造化的全过程——
他看到无数火之粒子在岩浆中碰撞、融合,遵循着某种古老而神秘的规律。
他看到大帝汤留下的封印符文,不仅镇压着某个存在。
更在引导天地元气,赋予火焰精灵生命的“种子”。
他看到新生炎魔的灵智如何萌芽。
不是凭空产生,而是火焰道韵与天地规则交织,自然衍生的“意识火花”。
他看到炎魔的成长。
吞吐火精,其实是在与天地交换能量;
凝聚炎核,是在体内构建能量循环系统;
觉醒天赋,是生命本质与外界道韵的共鸣……
每一个细节,都在元神中反复推演、解析、领悟。
时间,在这片火焰之地失去了意义。
白夜天如石像般静坐,周身道韵流转不息。
最初只有金银二色的时空道韵,如双龙盘旋。但渐渐地,第三种道韵开始浮现——
那是淡淡的青色光华。
这光华初时微弱如萤火,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浓郁,越来越明亮。
它不炽热,不冰冷,却蕴含着勃勃生机,蕴含着创造与演化的无穷玄奥。
造化道韵。
随着对炎魔诞生过程的深入推演,青色光华愈发凝实。
最终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晕,笼罩白夜天周身。
光晕之中,隐约可见草木生长、花开花落、生命轮回的虚影。
但奇妙的是。
在这个过程中,他对另一种道韵的领悟,竟以更快的速度攀升——
火之道韵!
炎魔一族的诞生、成长、繁衍,都离不开火焰。
火焰是它们的生命本源,是它们存在的根本。
观察炎魔,其实就是在观察火焰最本质的玄奥。
如何从狂暴的能量转化为温顺的生命力,如何从毁灭的属性中衍生出创造的特性,如何从纯粹的物质升华出灵智与灵魂……
白夜天原本对火之道韵就有所涉猎,但从未深入。
可此刻,在这汤谷之中,在“观天神眼”与“未来之主”的双重加持下。
他仿佛亲身经历了火焰的亿万年演化史。
他看到火焰如何诞生于恒星核心,如何随陨石降临大地。
如何在地脉中流淌,如何在岩浆中沸腾,最终……如何孕育出生命。
他看到火焰的多样性。
有温和的炉火,能取暖烹食;有狂暴的雷火,能焚山煮海;
有神圣的太阳真火,能滋养万物;有诡异的幽冥鬼火,能灼烧灵魂……
他看到火焰的升华。
从物质燃烧的现象,到能量传递的形式,再到生命孕育的源泉。
最终……到规则显化的载体。
一月过去。
汤谷中岩浆依旧沸腾,炎魔依旧在诞生、成长、修炼。
白夜天缓缓睁开双眼。
瞳孔深处,金银青三色流光交织旋转。
最终归于平静,化作深邃如星空的黑色。
他周身,青色造化道韵已凝聚成实质的光晕,如晨曦般柔和,笼罩方圆三丈。
在这范围内,岩石缝隙中竟有嫩芽破土而出。
那是被造化道韵滋养,在绝境中诞生的生命奇迹。
但更惊人的,是他体内另一种道韵的蜕变。
心念微动,赤红的火焰道韵自掌心升腾而起,竟化作一道炽烈的火环,环绕在青色光晕之外。
火环熊熊燃烧,却无半分灼热外泄,所有温度与能量都被完美掌控。
火环之中,隐约可见凤凰长鸣、金乌展翅、火龙翻腾的虚影。
那是火焰道韵演化出的生命意象。
火之道韵,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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