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雷世猛、邓文秀相对无言。刘洎知他们仍是心存顾虑，却不禁对雷世猛、邓文秀的怯懦暗自摇头，颇有不屑之意，然面上不动声色，又接着说道：“且则除朱粲外，我军还另有一个助力。”萧铣问道：“何人？”“李子通也。”萧铣抚须沉吟，说道：“李子通？他已向李善道称臣，何能助我？”“陛下，李子通之称臣李善道，正如朱粲之称臣李善道也。他也是被迫无奈，不得不为耳。杜伏威既已率先献降表於李善道，继之陈棱、沈法兴因畏......夜色浓得化不开，洛阳城中万籁俱寂，唯余风过檐角的微响，如游丝般缠绕在青瓦白墙之间。南阳公主踏着碎石小径前行，裙裾无声拂过阶前青苔，藕荷色半臂在月光下泛出柔润光泽，仿佛一泓沉静的水，映着天边将隐未隐的星子。她步子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似踏在自己心上——不是怯，而是清醒；不是退让，而是权衡之后的赴约。萧后所居宅院不大，原是隋时洛阳一户清贵旧臣的别业，三进两院，花木疏朗，今虽易主，陈设却仍留着几分故国余韵：堂中屏风绘的是《洛神赋图》残卷，几上青瓷瓶里插着新折的白菊，案头摊开一册《金刚经》，纸页边缘已微泛黄，墨字旁有朱砂小楷批注，笔迹苍劲而圆融，正是萧后手书。裴氏早已候在西厢暖阁。她年约三十许，眉目端丽，衣饰素雅却不掩世家风仪，见南阳公主进来，起身裣衽，行礼甚恭，却无半分谄媚之态，只道：“妾身奉夫君之命，特来拜见萧夫人与公主殿下。魏公今日方抵洛阳，本不敢唐突，然陛下仁厚，体恤故隋宗室，尤重公主贞静贤明，故遣妾身先来问安。”南阳公主垂眸一笑，那笑里没有温度，却也毫无刺意，只如秋水照影，波澜不惊。“魏夫人客气了。家母信佛，素来喜静，今夜得夫人亲至，已是幸事。”裴氏请她入座，侍女奉上清茶，茶汤澄澈，浮着几点嫩芽，清香微苦。两人对坐，一时无言，唯有烛火在铜灯罩内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素绢屏风上，一高一低，一静一敛，仿佛两株隔岸而立的松柏，枝干分明，根脉却各自深埋于冻土之下。良久，裴氏才缓缓开口：“公主可知，陛下前日与魏公、于纳言等议政，曾言及隋室旧臣，语极温厚。陛下说，‘杨氏虽失其鹿，然宗庙之祀不可绝，骨肉之恩不可薄’。又道，‘南阳公主守节持身，抚孤育稚，其志可钦，其行可敬’。”南阳公主指尖微顿，茶盏沿口一道细纹映着烛光，像一道无声裂痕。裴氏察其神色，不紧不慢续道：“魏公以为，天下初定，人心未一，若能以恩义结之，则旧臣可安，士民可附。陛下亦思量再三，以为此议非但合于礼法，更契于时势。故愿以正妃之礼，迎公主入宫。”“正妃？”南阳公主抬眼，目光如刃，却又倏忽敛去锋芒，只余一片幽深，“敢问魏夫人，陛下既欲纳我为妃，可知我乃宇文士及之妻，禅师之母？可知我父暴虐天下，兄弑君夺位，族灭国倾？陛下纳我，是纳一亡国之女，还是纳一罪臣之遗？”裴氏并未回避，坦然迎上她的视线：“公主所言，句句皆实。然陛下所重者，非公主之出身，而在公主之德行；所取者，非隋室之虚名，而在社稷之实利。公主若肯应允，非但可保萧夫人颐养天年，杨侗、杨政道诸人亦可循例授爵，得享太平；更可使南阳张氏、吕子臧、乃至江南陈棱、沈法兴诸辈，见天朝真容宽厚，不以旧怨加诛，从而归心向化。此非一人之荣辱，实系万民之休戚。”她说得极轻，却字字如钉，凿入寂静之中。南阳公主默然片刻，忽然问：“魏夫人成婚几载？”裴氏一怔，旋即莞尔：“不足半载。蒙裴公引荐，得配魏公，虽仓促，却幸得良配。”“良配？”南阳公主唇角微扬，似讽似叹，“魏公四十未娶，世人皆道其择偶苛严。终得五姓之女，亦非为情爱，实为助其立身立朝。夫人既知此理，当知我亦不能凭一己悲欢，决断终身。”她顿了顿，声音低而清晰，“我若拒之，禅师明日便不能再登学堂；我若应之，他便可入太学，习六艺，读《孝经》，将来或可荫补郎官，不必再因父名而受讥嘲。我若拒之，萧夫人恐难再安坐此宅；我若应之，她可常赴净土寺听经，每月朔望，自有尚食局供奉素馔。我若拒之，杨侗不过一纸虚封，朝夕可废；我若应之，他或能得实土之郡，建府治事，终老善终……夫人，你说，我还有选择么？”裴氏垂首，久久未语。烛火在她眼底跃动，映出一点湿润微光。她忽然想起魏征昨夜与她并坐灯下，执笔写就一封密札，末尾题曰：“非强人所难，实托命于仁。”彼时她尚不解其意，此刻方才彻悟——所谓“仁”，不是施舍，而是权衡之后的克制；所谓“托命”，不是交付生死，而是将无数人的性命，托付于一人之抉择。她抬起眼，声音已带哽咽：“公主大义，妾身代魏公、代陛下，谢过。”南阳公主却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夜风裹挟着石榴果的微涩甜香涌入室内。她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树，累累果实压弯枝头，在月下泛着暗红光泽，仿佛凝固的血珠，又似未冷的余烬。“我有一请。”她背对裴氏，声音平静如古井，“我不愿入宫居于九重深处。若陛下允准，我愿居永宁坊旧宅，离萧夫人住所不过半坊之遥。日常晨昏定省，不废礼数；陛下召见，亦可随时应命。至于宫中仪典……”她略作停顿，“除册封大典须依礼举行外，其余宴飨、朝会、观礼诸事，我愿暂辞。待关中平定，长安收复之后，再行议定。”裴氏心头一震——这并非推脱，而是以退为进的筹谋。永宁坊紧邻皇城西掖门，既不逾制，又便于照拂萧后；既避宫闱繁缛，又不失尊崇之位；既显谦抑，又暗握分寸。她几乎能想见李善道听闻此议时，眼中掠过的激赏与郑重。果然，南阳公主转过身来，目光清冽如霜：“我还有一事相托。禅师年幼，性敏而怯，我愿请吕子臧为西席，授其兵法韬略；请岑文本为东席，教其诗书礼乐。二人皆新朝所重，又俱出南阳，与我有乡谊，必能尽心。”裴氏悚然动容。吕子臧擅战守，岑文本长文翰，此二人皆非寻常教习可比。南阳公主此举，表面是为子择师，实则是悄然布下一子——借教习之名，令禅师早早浸染新朝重臣气度，使其既不忘本源，又能顺势而生。她是在为儿子铺一条比龙椅更稳的路：不争储位，而争器识；不求权柄，而求不可弃。“妾身即刻禀报魏公，转奏陛下。”裴氏郑重起身，深深一揖，“公主所托，必不负命。”南阳公主亦回了一礼，动作端肃如仪，不见丝毫屈辱，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从容。裴氏告辞离去时，夜已过半。南阳公主并未回房，而是独自立于石榴树下，仰首望着满树猩红。风起，一枚熟透的果实坠地，发出沉闷一声，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籽粒，颗颗饱满，粒粒殷红，像一颗颗不肯冷却的心。她弯腰拾起那枚石榴，指尖触到果皮微凉，籽粒在掌心微微滚动，带着微涩的甜香。她忽然笑了，笑声极轻，如风掠过竹梢。翌日清晨，魏征尚未起身，已有快马自永宁坊奔出，直入御营。李善道正披甲校阅新募的飞骑营，闻报即命传入。他拆开密笺，目光扫过一行行蝇头小楷，眉头先是微蹙，继而舒展，最后竟朗声大笑：“好！好一个永宁坊！好一个吕子臧、岑文本！玄成，你去告诉裴氏——朕准了！且传朕口谕：自即日起，永宁坊南阳公主宅，升格为‘昭德院’，秩比亲王府；院中一切用度，悉照东宫例；禅师赐名‘李禅’，授千牛备身，食邑三百户，待及冠，即授左卫率府中郎将！”魏征伏地叩首，声音微颤：“陛下圣裁，泽被苍生！”李善道却敛了笑意，负手望向营外巍峨的皇城轮廓，轻声道：“仲谧说得对，如今最要紧的，不是打下多少城池，而是让活着的人，相信明天还能看见太阳。”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西南方——那里，是潼关的方向，是关中的门户，也是李世民驻军之地。“传令各军：月底之前，所有粮秣转运务必完成；河东、陕北诸部，即日起整饬军械，校阅士卒；刘黑闼部暂驻蒲坂，严密监视黄河渡口；李靖部移屯弘农，相机而动。”他转身，目光灼灼，“另，拟诏：册封南阳公主为昭德妃，礼部尚书于志宁为使，太常卿杜淹副之，即日筹备册封大典。礼仪从简，然礼制不可缺，仪仗不可减，诏书须誊四份，一份存档，一份颁示天下，一份送至江表诸州，一份……”他稍作沉吟，“送至长安。”魏征领命而出，帐中只剩李善道一人。他踱至案前，提起紫毫，蘸饱浓墨，在一张素笺上缓缓写下四个字：**承天顺命**墨迹未干，窗外忽有清越鸟鸣划破长空，一只白翎雀掠过帐顶，振翅飞向皇城方向——那座曾囚禁过无数帝王梦魇的宫阙，此刻正沐在初升朝阳之下，金瓦流光，仿佛一座沉默的见证者，静静等待新的血脉，重新踏上它的丹陛。而在永宁坊昭德院中，南阳公主正亲手将一枚剥好的石榴递到宇文禅师手中。孩子低头看着掌心里晶莹剔透的籽粒，仰起小脸：“母亲，这石榴……为何这般红？”她俯身，以指腹轻轻拭去他嘴角一点汁液，声音轻如耳语：“因为血不曾冷，所以果犹红。”院外，一株新栽的银杏树苗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嫩叶初绽，绿得近乎透明。那是昨夜她命人连夜移来的——银杏，千年寿木，雌雄异株，落地生根，遇火不焚，历劫不凋。它不争春色，却自有其不可摧折之姿。就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