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然是紫檀木函，函面打磨得光润如镜，木纹似流水暗涌，但四角所包已非前次的金饰，换成了素银。函上覆盖的黄色绫绢，也换成了质地普通之物。函盖正中白麻纸题签上所写的内容，和前次相比，则亦更加恭谨，但见其上写着：“罪臣李渊泣血谨呈，大汉皇帝陛下御前。”打开木函，里边放着的奏疏，前次所用是玉轴头，此次换成了木轴。展开来看，上边写的是：“臣李渊惶恐顿首，百拜奉表於大汉皇帝陛下：前承圣谕，雷霆震怖，臣捧......李善道闻言，笑意微敛，指尖在案几边缘轻轻一顿，未应声，只抬眼望向魏征。帐中余晖斜透，将魏征半边侧影投在青毡之上，如墨染的剪影。他垂首而立，袍袖微垂，袖口已见磨损，却洗得素净挺括——这身旧衣，是他自贵乡启程时所着，一路风尘仆仆，未曾换过。此刻他喉结微动，似有千钧压于胸臆，须得字字斟酌，方敢出口。“陛下，”魏征再拜，声音低沉却极稳，“南阳公主……已至洛阳三日矣。”李善道眉峰微蹙：“她不是随萧后同车入城？”“是。”魏征答得干脆，“然萧后入居显仁宫西苑偏殿后，南阳公主并未随侍其侧，亦未入宫安置。臣奉陛下旨意，前日亲往显仁宫西苑传谕抚慰，欲引公主入居长秋宫旧址，以为宗室女眷之所。不料宫人奏报：公主自入洛以来，闭门不出，水米不进，唯日日焚香于室，诵《金刚经》不辍。昨夜更深，忽闻室内琴声幽咽，曲调非隋宫旧谱，亦非江南新声，乃一变徵之调，凄厉如裂帛，闻者心悸。臣遣内侍叩问，但闻公主低语：‘此曲名《破镜》，昔年父皇赐我，今为我自断之曲。’”帐中静极，连帐外巡营甲士踏过落叶的簌簌声都清晰可辨。李善道缓缓起身，踱至帐角铜炉前。炉中香灰已冷，余烬暗红，如将熄未熄的血点。他伸手探了探炉壁，触手微温，又收回手，负于身后。“她……可曾问起过什么？”“问了三事。”魏征垂目，语速放得更缓，“一问萧后安否；二问段达、元文都诸人下落；三问……陛下是否已召见杨侗。”李善道背影微顿。魏征续道：“臣如实以告：萧后安然；段达等皆授散秩，居于宫城南坊；杨侗已于三日前，由屈突公亲送至白马寺东院，受戒为僧，法号‘了尘’。”帐内烛火噼啪一爆，灯花跳起寸许，映得李善道侧脸轮廓愈发深峻。“她听了，默然良久，忽而问臣：‘了尘……可是真愿剃度？’臣答：‘佛前发愿，亲书疏文，亲持戒刀。’她便笑了——那笑极淡，如雪落寒潭，无声无痕。旋即命内侍取来一方紫檀匣，匣内盛着半截断玉簪，玉质温润，断口处沁着陈年血痂。她令内侍转呈臣手，言道：‘烦请魏公代呈陛下。此簪，乃先帝赐予妾身及姊姊二人之物。姊姊嫁与李密，簪断于邙山兵乱；妾身留此半支，本拟待父皇归洛，重续金环。今既天命已改，此物留之无益，请陛下代为焚之。’”李善道终于转身。他步至案前，却不看那匣子，只凝视魏征双眼：“玄成，你素来直言，今日亦不必讳言——你以为，朕该焚，还是该留？”魏征毫不回避，迎着天子目光，一字一句道：“臣以为，此簪不可焚，亦不可留。”“哦？”“焚之，则似斩绝前朝血脉之最后一点温情，恐伤天下观听；留之，则终是隋室信物，悬于宫中，徒惹是非。”魏征略作停顿，声音愈沉，“故臣斗胆，敢请陛下另置一地，供此簪于清静之所，配以素碑，题曰‘隋南阳公主断簪处’，不书年号，不列谥号，唯刻四字：‘贞静守节’。”李善道久久未语。他踱回座前，却未落座，只以指腹摩挲案上一道浅浅剑痕——那是半月前攻破皇城时，一名隋军校尉临死反扑，剑锋劈在御案一角所留。木纹开裂，却未深及要害，如今已用生漆细细填平，只余一道暗褐色印迹，如岁月结的痂。“贞静守节……”他喃喃重复，忽而轻叹，“她若真是贞静守节之人，当年就不会随杨广赴江都；若真是守节之人，也不会在杨侗继位后，亲自赴瓦岗营中，求李密退兵，保洛阳一城百姓；若真是守节之人，更不会在朱粲兵围穰县时，遣使密赴南阳，劝吕子臧降我，说‘宁附仁主，不从暴虐’。”魏征静听，额角微沁细汗。李善道抬眸，目光如刃：“玄成，你可知她为何断簪？”不待魏征回答，他已自解：“她断的不是簪，是‘隋’字。她早知杨广不可救，杨侗不可扶，李密不可托，朱粲不可依。她这一路西来，看似随萧后同行，实则步步为营——先遣心腹宦官，携密函绕道汝南，交裴仁基手；又暗嘱南阳张氏，若朱粲生变，即举族据守白河渡口，阻其北窜；更在显仁宫初入之夜，亲书三封手札，分付三名宫人，一人赴黎阳，一人赴彭城，一人赴长安——虽不知所书何事，但必非寻常哀思。”魏征心头剧震，脱口而出：“陛下早已知晓？”“朕不知内容，但知其行。”李善道缓步至帐门，掀帘望外。暮色已浓，远处洛水浮起薄雾，几点渔火明明灭灭。“她不是困于宫墙的弱质女流，玄成。她是隋室唯一真正明白‘天下’二字如何写的人。杨广只知写‘朕’字，杨侗只会写‘臣’字，李密写的是‘霸’字，唯有她，在邙山烽火里，在江都宫变时，在洛阳饥馑中，一笔一划，写的是‘民’字。”魏征默然良久，忽而双膝跪地，重重叩首：“臣……愚钝！竟以常理度量奇女子！”“起来。”李善道未回头，只道，“朕召你来，并非要你处置她，是要你帮朕想明白一件事——她既如此通透，为何还要断簪？为何还要焚香诵经？为何还要弹那支《破镜》？”风穿帐隙，吹得案头诏书微微翻页。魏征缓缓起身，整衣，肃容：“陛下，臣斗胆再言——公主断簪，是断一己之执念；焚香诵经，是赎前朝之罪愆；弹《破镜》，是祭自己未竟之志。她断簪时，已非隋室公主；她诵经时，已非杨家女儿；她弹琴时，亦非为谁而悲，实为天下苍生，哭一个‘理’字未彰、‘道’字难行的时代。”李善道终于转身，眼中竟有微光浮动：“那你说，朕该如何待她？”“陛下已待她至仁至厚。”魏征声音渐高，“准其随萧后入洛，不夺其封号，不夺其仪仗，不削其禄米，甚至默许其私遣使者、暗结地方——此等宽容，古之明君亦罕有！然正因陛下待她太厚，她才不得不断簪、诵经、弹琴。陛下若真要安她之心，只需做一事。”“何事？”“明日，陛下亲赴白马寺，非为见杨侗，而是见她。”魏征直视天子：“请陛下当着她的面，焚去那半截断簪——不焚于香炉，不焚于庭燎，而焚于白马寺大雄宝殿佛前长明灯中。火起之时，陛下亲言：‘此火不照隋唐之分，但照黎庶之明；不灭前朝之恨，但暖万姓之寒。’”帐外暮鼓忽响，咚——咚——咚——三声浑厚，如大地心跳。李善道久久伫立，忽而仰首一笑，笑声清越，惊起帐外栖鸦数只，振翅掠过黛色天幕。“好！就依卿所奏！”他大步回案，提笔蘸墨，竟不假思索，在一张空白黄绫上挥毫疾书——非诏非敕，仅八字：**“破镜不重圆，明灯照万民。”**墨迹淋漓未干，他掷笔于案，令王宣德：“取朕龙纹金匣，将此绫与断簪同贮。明日辰时，随朕白马寺一行。”王宣德躬身领命。魏征却未退，反而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还有一事，臣不敢不言——公主遣赴长安那名宫人，今晨已抵潼关。关吏验过腰牌，确系显仁宫旧人，然其怀中密函，已被臣截下。”李善道目光如电：“函中何物？”魏征自袖中取出一卷素绢，双手呈上：“非文字，乃一幅绢画。”李善道展开，只见画中非山非水，亦非人物，唯两株并生古松，一株虬枝盘曲，松针如戟，树皮皲裂处渗出暗红汁液，状若泣血；另一株则亭亭如盖，枝叶丰茂，然树根之下，赫然盘踞数条青鳞毒蟒，蟒首昂然，吐信如焰。画幅左下，小楷题跋：“松柏本同根，岂分枯荣？唯毒蟒噬心，松亦成妖。”魏征沉声道：“陛下，此画……绘的不是松，是关中。”李善道凝视良久，忽将绢画覆于案上，以掌按之，似欲压住那底下蠢蠢欲动的毒蟒。“她看得比朕还准。”他声音低哑，“李渊老矣，李建成、李世民各怀机心，李元吉暴戾难驯……关中看似铁桶，实则毒蟒盘根。她此画，是劝朕莫急攻，莫强取，莫学杨广征高丽，耗尽国力，反坠深渊。”魏征颔首：“正是。臣截此画，非为阻陛下西征，实为提醒陛下——公主之意，不在阻，而在谋。她若真欲助萧铣或朱粲，何必画松，何必题跋？此画若传至李世民手中，便是催命符；若传至李建成耳中，便是夺嫡刀。她却偏偏送至陛下案前，分明是将关中诸子，视作陛下的‘待收之松’，而非‘必伐之敌’。”李善道霍然抬头，眼中精光迸射：“传朕口谕：加封南阳公主为‘崇圣大长公主’，食邑三千户，赐宅第于洛水南岸，名曰‘静松园’——园中不植牡丹，不种芍药，唯松百株，皆取终南山野松，不修不剪，任其自然虬曲。”魏征心头一热：“陛下圣明！”“静松园”三字一出，满帐风声仿佛都静了。李善道踱至帐门，遥望洛水方向。暮色已沉，唯天边一线残霞，如未干的朱砂，横亘天际。“玄成，你记得么？”他忽然问道，“当年在黎阳仓，朕初见她时，她正立于仓廪高台，指着粮垛对段达说：‘粟米腐烂，非仓吏之过，实因无民可赈。’那时她尚是隋室贵女，却已知仓廪之重，在于活人，不在充栋。”魏征含泪应道：“臣……永志不忘。”“今日朕封她‘崇圣’，非崇其隋室之尊，”李善道声音沉如古钟，“是崇她以女子之身，怀庙堂之志；以亡国之痛，存济世之心。天下若有圣人，不在此间金殿，不在彼岸佛国，正在这般识得人心、知得民瘼、忍得孤寂、断得私情的凡俗骨血之中。”帐外鼓声再起，已是戌时。李善道整衣肃容，郑重向魏征长揖一礼。魏征慌忙跪倒，泪落青毡。那一礼，天子敬的不是臣子，是乱世中未熄的星火；那一跪，人臣拜的不是君王，是洪流里不肯低头的脊梁。暮色彻底吞没了营帐，唯帐内烛火摇曳，将两人身影投在帐壁，一大一小，一立一伏，却如松柏同根，静默而立，撑起一片未塌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