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28: caught between Gratitude and duty; Awaiting the Sns Grasp of power.
宫腾就站在院中,一身深紫色太监总管服,在夜色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这位侍奉两朝皇帝的老太监,脸上永远是一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殿下,请随老奴来。”宫腾躬身,没有多余的话。
平江远点头,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东宫回廊,登上早已等候的宫轿,一路向紫宸殿方向行去。
深夜的皇宫寂静得可怕,只有轿夫整齐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更声。平江远透过轿帘缝隙向外望去,宫殿的轮廓在月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
轿子没有停在紫宸殿前,而是绕到了后殿的暖阁。这是平江门近年来最常待的地方。
宫腾亲自掀开轿帘,低声道:“陛下在里面等您,老奴在外守着。”
平江远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襟,推门而入。
暖阁内只点了几盏烛灯,光线昏暗。药味混合着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衰败与威严交织的矛盾感。
平江门没有坐在龙椅上,而是半靠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不过两日未见,这位帝王似乎又苍老了许多,两颊深陷,眼窝发黑,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儿臣参见父皇。”平江远行跪拜礼。
“起来吧,这里没有外人。”平江门的声音沙哑,指了指榻边的圆凳,“坐。”
平江远依言坐下,垂目等待。
暖阁内沉默了片刻,只有平江门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烛火噼啪的轻响。
“远儿。”平江门忽然开口,用的是许久未用的称呼,“今日琼林宴,办得不错。”
“谢父皇夸奖,儿臣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平江门重复了一句,似笑非笑,“你如今倒是很懂得,什么该是你的‘分内’。”
平江远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儿臣愚钝,还请父皇明示。”
平江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艰难地撑起身,宫腾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进来,在他身后垫上软枕。做完这一切,宫腾又无声退去,仿佛从未出现。
“你可知,朕为何深夜召你?”平江门看着儿子。
“儿臣不知。”
“因为朕的时间不多了。”平江门的声音很平静,说出的却是石破天惊的话。
平江远猛地抬头:“父皇!”
平江门摆摆手,止住他的话:“太医署那帮废物,天天说着‘静养便好’的鬼话。但朕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他咳嗽了两声,用锦帕掩住嘴,再放下时,帕角隐约有一抹暗红,“最多一年,少则半载。”
平江远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震惊?
悲伤?
还是……一丝不该有的释然?
“所以,朕有些话,必须现在跟你说清楚。”平江门盯着他,目光赤红,“今日朝堂上的事,你以为朕糊涂?朕不糊涂。风笑今拿出的什么‘溯源术’,朕一个字都不信。但朕必须让他演下去,必须让皇后出来担保,必须做出那番裁决。”
“儿臣……明白。”平江远低声道,“父皇是在平衡各方势力。”
“平衡?”平江门冷笑,“朕是在给你铺路,也是在考验你。”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风家势大,根深蒂固,历代先帝都未能将其铲除。平江苡无能,但正因无能,才是最好的傀儡。朕若在此时贸然动风家,必引发朝局动荡,外敌也会趁机而入。所以朕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
平江远静静听着。
“但朕可以给你创造条件。”平江门的眼神变得深邃,“让你监国,是给你实权;驱逐海宝儿,是斩断你的‘江湖尾巴’;放任皇后与朕争吵,是让风家看到皇室内部的分裂,让他们放松警惕。”
每一句话,都藏着层层算计。
“而你……”平江门忽然前倾身体,死死盯住平江远,“你要做的,就是在这段时间里,真正掌控朝堂,培植自己的势力。朕会给你便利,但不会明着帮你。你要让风家觉得你不足为虑,又要暗中积蓄力量。等朕大行之后——”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等朕大行之后,你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登基,而是清洗。”
平江远后背渗出冷汗。
“风家必须除,平江苡必须死。”平江门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但不能由朕来做,因为朕若动手,风家必反,国本动摇。要由你来做,在新旧交替之时,以雷霆手段,一举铲除。”
“可风家底蕴深厚,朝中党羽众多……”
“所以朕才要你从现在开始准备。”平江门打断他,“朕会‘病重’,逐渐放权给你。你要利用这个时间,拉拢该拉拢的人,分化该分化的势力。丁招那样的邦外才子,可以用,但不能全信。军中将领,朕已经为你埋了几颗棋子,到时候宫腾会告诉你。”
平江远心中翻江倒海。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垂危的老人,早已布下了一盘大棋。而他,既是棋子,也是未来的执棋者。
“父皇为何……选我?”他终于问出这个问题,“若论血脉,我并非……”
“血脉?”平江门嗤笑,“若论血脉,平江苡更不是。但朕选你,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儿子,而是因为——你是最适合的人选。”
他看着平江远,眼神复杂:“你有能力,有心胸,更重要的是,你背后没有庞大的外戚势力。上官家早已没落,皇后能给你的支持有限。这样,你登基之后,不会受制于人。而风家和相衣门扶持平江苡,正是因为平江苡好控制。朕不能把江山交给一个傀儡。”
句句都是帝王心术,字字都是冷酷算计。
平江远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父皇的安排,儿臣明白了。但有一事,儿臣必须说。”
“说。”
“海宝儿。”平江远抬起头,目光坚定,“他是儿臣的救命恩人,也是儿臣的……”
“少主?”平江门替他说完,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你想保他?!”
“是。”
“哪怕违背朕的旨意?哪怕可能因此失去储位?!”
平江远跪了下来:“父皇,儿臣可以不要储位,但不能不义。若无海少主,儿臣早已死在东莱。今日朝堂之上,他再次为儿臣挺身而出。若儿臣连他都保不住,何以为人?何以治国?”
他说得恳切,半是真意,半是试探。
平江门看着他,良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你以为朕驱逐他,是在害他?”
平江远一愣。
“朕是在救他。”平江门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你可知,要动海宝儿的,从来不是朕,也不是风家。”
“那是……”
“柳霙阁。”平江门吐出三个字。
平江远瞳孔骤缩。
柳霙阁——江湖中最神秘的组织,也是最大的毒瘤。阁主柳元西,是连各国皇室都要忌惮三分的可怕人物。
“柳元西为何要动海宝儿?”平江远的声音发紧。
“第一个问题,你最清楚,因为海宝儿他无法掌控。”平江门缓缓道,“此子入世短短四年,便从默默无闻的海花少主,到挲门长老、东莱世子,再到三国共封的‘太子少傅、武朝的海逸王。你认为,这样的人,他岂会毫无所图?柳霙阁又岂会任他发展壮大?!”
“难道这天下真的没人能够制衡他?!”平江远接道。
他,自然指的是柳霙阁主,柳元西!
“不错。”平江门点头,“柳元西其人,武学修为已至当世巅峰,是近百年来无人能敌的存在。他盯上的人,至今无一幸免。若海宝儿继续留在升平帝国境内,柳元西或许会碍于皇室颜面,不会轻易动手。但一旦他离开国境……”
后面的话不必再说。
平江远终于明白了父皇的全部算计——驱逐海宝儿,表面是惩罚,实则是为了让他尽快离开这个相对安全的区域,进入柳元西的地盘?不,不对……
“父皇是想让儿臣……”他忽然醒悟。
“朕是想让你看清楚,这个世界有多大,你的敌人有多强。”平江门冷冷道,“你以为坐上龙椅就天下无敌了?错了。江湖之远,有柳元西那样的超然大能;朝堂之外,有风家、丁家这样的百年世家。你要保海宝儿?可以。但你必须先有保住他的实力。”
他盯着儿子:“现在的你,连风家和相衣门都对付不了,凭什么对付柳元西?凭一腔热血?凭江湖义气?”
句句诛心。
平江远跪在地上,第一次感到彻骨的无力。
“朕给你一年时间。”平江门最后说,“一年之内,你要坐稳储位,掌控朝堂。一年之后,朕会‘病逝’,你登基为帝。到那时,你若还想救海宝儿,或许还有一线机会——以帝王之尊,与柳元西谈判,或以举国之力,与柳霙阁开战!”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柔和下来:“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必须先成为皇帝。而成为皇帝的前提是,你现在必须与海宝儿彻底切割,以帝国大业为重。这是唯一的路,你选不选?!”
平江远闭上眼睛。
脑海中闪过海宝儿的笑容,闪过东莱岛上的出生入死,闪过紫宸殿上那毫不犹豫的挺身而出。
然后闪过皇后的泪眼,闪过风笑今的冷笑,闪过平江苡的野心,闪过这万里江山和亿万黎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