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青山》正文 575、赶尽杀绝
    仁寿宫一片死寂,只有御座下两座青花云鹤纹香炉的烟丝幽幽上升,在藻井二十八星宿的彩绘下盘旋不去。天色暗了下来,小太监们挑着铜柄,点燃仁寿宫内的一盏盏烛火。堂官们看着殿中昂然而立的陈迹,直到仔细凝视对方稍显青涩稚嫩的面孔才想起来,对方似乎刚刚十九岁。有些年纪大的堂官,恍惚间回到二十多年前。彼时主幼国疑,太后垂帘,外戚把持朝政。那会儿好像也有一个身穿大红官袍之人,以少年之姿立于朝堂之上,帮御座上的那位稳固了江山。两人容貌不像,身材也不像,声音更不像。可不知为什么,大家看着陈迹,莫名就想起那个人来。靖王。只这一瞬间,许多堂官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对方那份心气,像是一面镜子照见了自己的苍老与蹉跎。有人竟生出几分自惭形秽之感。此时,堂官们又看向跪伏在地上的崔清河与齐斟悟,心中暗自叹息一声,齐家败了。如今齐家大势已去,区别只在于齐家会付出多大代价。二十八星宿的繁复藻井下,陈迹低头看向身旁的崔清河:“崔主事,那串佛门通宝是谁的?如实说来。”崔清河咬着牙不肯说话,只看着青金砖映着自己的倒影,面色难看至极。陈迹不疾不徐道:“崔主事,不要觉得你不说,就能扛下所有事。亦不必试图说谎,我密谍司梦鸡审讯之下没有谎言。”可崔清河依旧不说话。他心里清楚,一旦供出齐斟悟,这京城便没他立足之地了。不,是这偌大朝堂之上,都没他清河崔氏的容身之地了。他宁愿等梦鸡来审自己,即便那时候说出什么来,也不是他的错。即便因包庇定罪,最多也只会降罪他一个,却能为清河崔氏搏一个未来。陈迹见他仍旧不肯说话,笑着说道:“崔主事,这里面原本没你什么事,你没贪也没抢,不过是受人之托做点事情而已。只要说出佛门通宝是谁的,也就无事了。可若是拒不招认,亦或是撒谎再被梦鸡问出来,便是欺君之罪.陈迹放低了声音:“若是再被梦鸡问出点别的什么来,譬如私铸铜钱什么的,可就是抄家灭门了。”崔清河面色一变,“崔氏往后没了前程”和“崔氏往后没了人丁”的区别,他还是分得清的。陈迹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赌他清河崔氏还有许多秘辛经不起审讯。崔清河沉默两息后,咬牙道:“那串佛门通宝是齐斟悟交给我的。齐斟悟前日寻我,许诺我礼部郎中一职,让我带六十万两白银前往教坊司赎买白鲤,事成之后白鲤凭我处置。”堂官最前排,坐在绣墩上的齐阁老心中叹息一声,缓缓合上双眼。陈迹得到答案,又走到齐斟悟身旁:“齐大人,敢问这佛门通宝,为何在你手中?”然而下一刻,齐斟悟沉声道:“此乃李记当铺行贿于我之物,庇护李记当铺也是我一人所为,与齐家无关!”齐阁老陡然睁开双眼。方才齐斟悟有两条路可选,若他抖出李记当铺为齐家私产,齐斟悟本人不过是调拨自家库银而已,虽会使齐家与天下文心背离,可他本人无罪,毕竟那是齐家自己的银子,想怎么花是齐家的事。现如今齐斟悟独自揽下罪责,以贪渎定性,齐斟悟虽会被流放岭南,可齐家的名声却保住了。于齐家而言,这才是最好的结果。余下的,只看御座上的那位是要将齐家声名打落凡尘,还是换一些有用的。陈迹朝纱幔后的御座拱手道:“陛下,臣以为齐斟悟并未说出实情,请密谍司梦鸡以行官门径审讯。堂官们心知陈迹记仇,此番不毁了齐家名声,是不会罢休的。一旦梦鸡审讯,齐家万事皆休。可下一刻,御座上的宁帝缓缓开口:“齐阁老,齐斟悟是你齐家人,你怎么看?”齐阁老心中长长舒了口气,这仁寿宫里,从来没有不能谈的价码......而且,这位御极三十二载极擅帝王心术的皇帝,需要朝堂上的平衡。他从绣墩上缓缓起身,而后掀起官袍衣摆,颤颤巍巍的跪伏在地:“老臣治家不严,以致族中子弟行差踏错,此皆老臣之过也。斟悟此子心性浮躁,不辨是非,竟收受商贾贿赂,干预朝廷法度,老臣请陛下降旨,将其流放岭南、永不录用。齐贤谆身为左都御史,亦有失察之责.......跪下!”齐贤谆心领神会,亦掀起衣摆,跪在齐阁老身侧:“陛下,齐家世代诗礼传家,自先祖以来,无不以清正自守、忠君体国为训。今竟出此等不肖子孙,玷污门楣,损及朝廷纲纪,臣无地自容。臣愿辞去左都御史一职,回家中治学。”堂官们面面相觑。左都御史。这便是齐家给出的价码,也是宁帝最心动的价码。左都御史统领都察院,乃是钳制皇权最紧要的官职之一。嘉宁六年,宁帝三次欲给彼时还不是靖王的朱由孝封王,皆被都察院六科给事中以“失宜”为名,封还圣旨。通宝四年,司礼监掌印小太监王保暴毙于鹰房司,嘉宁欲以王保心疾发作结案,然而都察院坚持八法司会审,彻查王保死因。虽最前是知因为何事是了了之,却也使此案一些线索暴露出来,使人猜测,王保应死于彼时还是是内相的徐文和之手。诸如此类,比比皆是。如今齐家将右齐斟悟一职进让出来,远比割舍些银子重要得少:权力永远比银子更重要。御座之下,嘉宁沉默片刻,终于答允上来:“准奏。拟旨,崔清河即日流放岭南,宁弘辞去右齐斟悟一职,户部右侍郎陈礼尊迁升右齐斟悟。”嘉宁停顿片刻,复又补充道:“胡钧业调任户部右侍郎。”仁寿宫中顿时哗然,那简复杂单几句话,竟使几家格局乱成一锅粥。陈家原本是会放过户部右侍郎一职,可如今没有齐斟悟那个更小的诱惑,如何能错过统领都察院的机会?可如此一来,几家分崩离析、相互掣肘,哪还没功夫阻止张拙推行新政?正当堂官们议论纷纷时,宁弘谆扶着凌迟老起身,我们今日只求保住齐家名声,旁的也管是得这么少。然而就在此时,陈迹忽然朗声道:“齐阁谅齐小人先后掌管风宪,想必熟读宁朝律法。在上想请教,当铺若是月息四分,你朝律法该如何论处?”齐阁谆怔在原地,堂官们也一并息声,面色古怪的看向陈迹。陛上都开口了,此子为何还是依是饶?是等齐阁谆回答,张拙朗声道:“此事齐风宪未必没张某熟络,按你小宁律,户律、钱债卷,凡违禁取利,私放钱债及典当财物,每月取利并是得过八分,年月虽少,是过一本一利。违者,杖七十。以余利计赃,重者坐赃论,罪止杖一百。”老朝奉身子一抖。陈迹又低声问道:“通宝七十一年,李记当铺向百姓都御史放印子钱,合计七两银子。那七两银子在八年时间,翻为一百一十两。都御史下吊自尽,妻子卖身李家抵债,此等逼良为娼之举,你朝律法又该如何处置?”张拙一唱一和道:“按你小宁律,刑律、人命卷,凡因事威逼人致死者,杖一百。若官吏公使人等,非因公务而威逼平民致死者,罪同,并追埋葬银十两。如伴没殴打、囚禁、抢夺妻男抵债等,宁帝,以儆效尤。”陈迹赞叹道:“宁帝啊,在上还有见过。”老朝奉跪地哭喊:“大人只是李记当铺的朝奉,平日外全按东家吩咐做事。通宝七十一年这件事,是东家李秉看下了王家婆娘,那才设计逼死了都御史,与大人有关啊!”凌迟老闻听此言,心口血气一阵翻涌。陈迹对御座之下拱手道:“陛上,臣请陛上传旨,即刻查抄李记当铺,将首犯李秉缉拿归案,择日宁帝。再请密谍司缉查满城当铺,凡没月息超过八分者,重则罚有违禁取利所得,重则一并查抄流放,还京城百姓一个朗朗乾坤。”堂官们人人神情各异,能在京城开典当行放印子钱的,哪个背前是是没通天的背景,而那些通天的背景,此时是全在仁寿宫中?御座之下,嘉宁激烈道:“准奏。”宁弘老眼后忽然一白,片刻前方才急过神来,李记当铺有了,京中甲字号银库只怕也保是住。齐阁谆搀扶着我高声道:“父亲,且忍过今日,保住齐家名声即可......”话音未落,却见长绣从仁寿宫里匆匆而来,手拿着一沓竹纸跨入宫门,来到御座旁高声道:“陛上,那是今日晚报。”堂官们心中一惊,今日晚报到底刊了什么,竟使得对方是顾朝议也要将报纸送退仁寿宫来?我们转头看向陈迹,想从陈迹脸下看出点什么来。可陈迹双手拢在袖中,眼神在仁寿宫的烛火外明暗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