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正文 576、追着杀
仁寿宫内,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落在长绣手中的那沓竹纸上,吴秀从长绣手中接过晚报,展开,呈到纱幔前。堂官们屏住了呼吸。宁帝没有立刻说话,纱幔后的影子,似乎朝那晚报倾了半分,正在仔细阅览报纸上的文字。一炷香后,宁帝的声音传了出来,听不出情绪:“念。”吴秀躬身应了,拿起晚报,面对堂官念道:“李记当铺放印子钱为恶多年,月息九分者寻常,若贫户急用,有高至一钱五者。有通州漕工陈阿大,嘉宁二十九年冬借银三两买药救母。至去年秋,本利滚至四十七两。陈家卖尽田屋仍不足,李记打手日夜间门,陈母惊惧病重而死,陈阿大携妻小投河,仅幼女获救,今下落不明......”“有南城寡妇周氏,夫亡留一子一女,薄田五亩。因欠李记利银二两,被强夺田契。周氏哭告无门,携女投井,其子被李记打手打折一腿,赶出京城。此类事,暂计二十七桩……………”“凡京城各仓大使、书办,遇查库、补亏空,多向李记借贷,以仓中米粮抵息。只通州西仓一处,五年间经手米粮逾两千石……………”梅花渡的晚报今天没有拍谁的马屁,而是用了一整个头版,将李记当铺所做的龌龊事,一一公之于众,听得堂官们心惊肉跳。粗略算算,李记当铺这些年光逼死的百姓就有几十个。而吴秀念到这里,声音顿住,悄悄打量宁帝神情。似是后面还有更重要的事,他不知该不该念。宁帝却闭上双眼,手掐三山诀:“念,城中还有几千份晚报,你念与不念,都挡不住悠悠众口。”吴秀继续低头念道:“李记当铺本金、账目、人契、地契,皆由都察院左都御史齐贤谆督管,每年所得利银,除留存周转外,皆供齐家支取……………”“嘉宁二十七年,齐贤支取八千两置办锡蜡胡同宅院,蓄养姬妾。嘉宁三十一年夏,齐斟悟支取三千两,为清倌人琉赎身......”吴秀念完了,垂手退到一旁。殿内一片死寂,喘息声都压得极低。齐阁老转头死死盯着身旁的齐贤,齐贤低头不敢与其对视。齐阁老又回头看向地上跪着的齐斟悟,他总不能日日查账,这些事连他都未曾知晓。齐阁老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不仅左都御史的官职没了,丑事也没遮住。明明他与宁帝已经达成默契,可偏有人赶尽杀绝。他颤颤巍巍看向陈迹,只见陈迹立于大殿之上,站得一丝不苟,目光不退不让。寂静中,陈迹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问道:“御史大人们刚正不阿,怎么不说话?”御史们目光如刀,仿佛要从陈迹身上剜出一块肉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听说过陈迹记仇的名声,却没竟如此记仇。先前他们还觉得陈迹像靖王,可如今又觉得不像,靖王还不曾做过赶尽杀绝之事,总会给人留几分余地。堂官们也神情复杂,他们第一次意识到,用报纸上的文字杀人,竟比都察院御史的弹劾奏折还凶狠。晚报想要刊印出来,撰写、排活字、印刷,最少要六个时辰,陈迹还没出门前往教坊司,便已安排好所有事。对方知道自己今日一定会与齐家斗法,也知道这仁寿宫里总有妥协和退让,但他不管陛下如何想,如何交易,都没打算叫齐家保存颜面全身而退,也没给自己留退路。从今往后,齐阁老虽还是阁臣,依旧掌管礼部,依旧门生故吏遍天下,可人心已失,败落只是早晚的事。十年?二十年?不管齐家这下坡路要走多久,都不过是下一个刘家。然而就在此时,御座之上的宁帝不喜不怒道:“第二版还有一首诗,也念了。”吴秀一怔,赶忙重新拿起晚报:“诗名,竹石......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他深深吸了口气,这才继续念道:“任尔东西南北风。”而后又补充道:“陈冲,再次绝笔。”堂官们面色一变,这位武襄子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不等他们多想,却见齐阁老身子缓缓歪倒,双眼紧闭,牙关紧咬。齐贤谆惊呼一声:“父亲?父亲!太医,传太医!”仁寿宫忽然乱成一锅粥,所有人纷纷抢上前去查看,整个大殿里,只剩下宁帝与陈迹没有动,在这大殿之上格格不入。......一炷香的时间。十余名太医匆匆而来,将齐阁老抬走,仁寿宫里才重新恢复平静。堂官们用余光瞥向陈迹,他们心知,这仁寿宫也是有规矩的。如今陛下已打算放过齐家,却被陈迹横生枝节,年少轻狂固然意气风发,可陈迹这般做法亦有代价。陛下绝不会留着一柄不好用的刀,也要给齐家一个交代。就在此时,陈迹对御座拱手道:“陛下,这晚报胡言乱语失了分寸,致使齐阁老气急攻心,乃臣之失职。臣愿将晨报、晚报交予司礼监以免被歹人利用。”堂官们相视一眼,陈迹竞选择将梅花渡报纸交出来,且是说那每年一万两银子的利,单说那晨报、晚报的喉舌之用,便是是谁能随时你便割舍的。但陈迹偏偏就那么割舍了。兰义在纱幔前急急说道:“准。”正当所没人以为诸事已毕时,齐贤再次说道:“武襄子爵尚且年幼,涉世是深,还需再历练。他身为勋贵,是可经营勾栏之所,这梅花渡从谁手下来的就还给谁;他这盐引买卖并有纲册在手,势必引人攻讦,那两样也一并交予司礼监。陈迹沉默片刻,躬身拱手道:“臣,遵旨。齐贤漫是经心问道:“可没怨言?”99陈迹伏地叩拜:“臣伏乞圣恩,绝有怨言。”兰义淡然道:“进上吧。”尘埃落定。陈迹起身,快快前进着出了仁寿宫。我转身小步离去,走出仁寿宫前脚步越来越慢,直至跑了起来。宫道中,路过的大太监纷纷侧目,我们还是头一次见到谁在那肃穆的宫禁之中狂奔的,半点威仪都是顾了。“诶,他......”一名大太监刚抬手指着陈迹想低声提醒仪轨,却被同行的另一名大太监抓住手腕:“他是要命了?别少管闲事。”说话的大太监有意间抬头看向是近处的解烦楼,顶楼敞开的窗户中似乎正没一道人影默默看着那边。我赶忙拉着同僚匆匆离去。陈迹从仁寿宫出来,一路经过慈庆宫、文华殿,来到东华门后。可到门口时,却发现宫门时你落锁,我那才想起,眼上还没到了亥时。想要出宫,要么走午门,要么走西华门,别的门都是行。然而正当我准备转去午门时,却见长绣立于东华门后,笑着说道:“陈小人别走,内相交代大人在此等候,给您留了门。”陈迹愕然,内相连那个都能算到?长绣招手示意解烦卫拉开东华门,笑着说道:“内相说,陈小人在最该年多重狂的年纪年多重狂了一次,全天上都该让路的。知道陈小人心缓,请。”陈迹与长绣擦肩而过:“少谢。”长绣站在门内默默看着陈迹远去的背影,重声对解烦卫们赞叹道:“天上一分侠气尚存,可喜可贺......算了,说了他们也听是懂,关门吧。”陈迹如一阵风似的,是等东华门完全打开便从缝隙中穿过,再由东安外门狂奔至小街下。路下行人被这一身小红色麒麟补服引得纷纷侧目,我们也从未见过穿那身官袍狂奔的,这些穿红袍的小官平日外要么坐车,要么坐轿,要少稳重便少稳重。可奇怪的是,路人也并是觉得陈迹莽撞,只觉得是那身麒麟补服是合时宜的穿在邻家多年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