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李彻态度如此坚决，众人也知道再劝无用，皇帝显然心意已决。</br>陛下这是要用自己的名声，去换老兵们后半生的安宁与富贵。</br>想到这里，西北军的将领们看向李彻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br>哪怕皇帝是在收买人心，可能做到这个地步，他们也心甘情愿被收买！</br>而在李彻看来，区区罪己诏而已，有什么不能下的？</br>和十万西北军的军心相比，这又算得了什么？</br>他没那么大的偶像包袱，自己身为皇帝受万民跪拜敬仰，就该承担相应的责任。</br>皇帝天生就是来担责的，若是这点担当都没有，凭什么让人给你卖命？</br>“好了。”李彻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丝倦色，“该说的都说了，如今天已大亮，各自去准备吧。”</br>“你们统计老兵人数，朕这几日会拟定详细的补偿、安置章程，然后传令各军堡。”</br>“事情又多又杂，都需要时间，还需你们尽心竭力才行。”</br>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记住，放手去做，不必再如往日那般缩手缩脚，瞻前顾后。”</br>“你们西北军是大庆的屏障，不是没有靠山的孤军，曾经不是，现在更不是。”</br>他微微昂首，一字一句道：“朕，就是你们最大的靠山。”</br>这句话，如同最炽热的熔铁，注入一众西北将领的胸膛。</br>这些年遭受的所有委屈，在这一刻都被灼烧殆尽。</br>“臣等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br>以马靖为首，众将轰然应诺，声音洪亮。</br>李彻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没再说些什么。</br>众人行礼告退，脚步声在清晨的廊道里远去，书房内终于安静下来。</br>晨光完全照亮了房间，尘埃在光柱中飞舞。</br>李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了一些。</br>这一夜，他的脑力与心力的消耗巨大。</br>做出那些决定并不难，难的是承担随之而来的一切压力。</br>好在李彻也有些许军功在身上，若是个和平继位的皇帝，还真顶不住。</br>“陛下心力交瘁，该歇息了。”虚介子温言道。</br>李彻点了点头，脸上倦意更浓：“先生也休息吧。”</br>随即看向越云等人：“这一夜都辛苦了，朕放你们一日的假期，好好休息一下，明日再来朕这里报道。”</br>众人谢恩，挨个离去。</br>李彻回到厢房，小熊猫不知何时又溜了进来，正抱着他的靴子玩。</br>李彻笑了笑，脱下外袍，和衣躺倒在尚且凌乱的床铺上。</br>很奇怪，明明之前辗转反侧毫无睡意，此刻尘埃落定，沉重的眼皮却再也支撑不住。</br>脑海中那些纷乱的画面都渐渐模糊、远去。</br>几乎在头挨到枕头的瞬间，均匀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br>。。。。。。</br>李彻睡得极香，然而马靖为首的一干西北军将领，却无人能有这般睡意。</br>众人此刻的心情很复杂，激动、亢奋、忐忑......</br>皇帝的金口玉言，如同一道撕裂厚重阴云的阳光，照亮了众人心中压抑太久的晦暗。</br>马靖当即下定决心，立刻把消息通报全军。</br>他不是怕夜长梦多，要把情况钉死，他相信皇帝不会反悔。</br>他只是觉得，西北军等了太久，这消息早一刻传到将士们耳中，他们就能多坚持一刻。</br>马靖当即召集所有传令兵、斥候，在城门口集合。</br>“传我将令！”马靖眼中血丝密布，精神却异常矍铄，“所有人分成十路，覆盖所有军镇、戍堡，把陛下的旨意一字不漏地带到！”</br>“喏！”</br>蹄声如雷，在兰州街道上炸响，惊起阵阵尘埃。</br>数十匹快马从不同城门呼啸而出，如同离弦之箭，射向广袤的西北大地。</br>西北军虽号称十万，却非聚于一处的庞然大物。</br>他们像一把被撒开的铜豆，散落在漫长弧形防线上，依托着山川形胜，构建起大大小小、星罗棋布的军镇、戍城、营堡、烽燧。</br>大的军镇如凉州、甘州、肃州，驻兵可逾万人，小的戍堡或许只有数十人，孤悬于戈壁荒滩之间。</br>彼此靠驿道、烽火，以及同样稀少的游弈斥候联系。</br>。。。。。</br>陇右西线，某处依山而建的中型戍堡——虎威堡。</br>堡墙以黄土夹杂碎石夯成，历经风雨，斑驳陆离。</br>时近中午，干燥的风卷着沙砾打在墙头值守士兵的脸上。</br>戍堡主将姓韩，正是四十出头的年纪，此刻正与副将在衙署里对着粗糙的地图商议冬防事务。</br>一名亲兵引着风尘仆仆的传令兵快步闯入。</br>“将军！兰州急令！”传令兵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插着羽毛的信筒。</br>韩将军将他气喘如牛，显然是一路疾驰未曾停歇，不由得郑重起来。</br>接过信件，验看火漆印信无误，迅速拆开。</br>目光扫过信笺，他的眉头先是习惯性地蹙起，待看清内容，眉头却越挑越高。</br>“统计所有入伍满十年及以上的老兵？”韩将军抬起头，看向传令兵，“大帅这是何意，是要重新编军？”</br>一旁的副将闻言嗤笑一声，接口道：“这有啥好统计的？”</br>“咱虎威堡满打满算能拉出来打仗的就三千来人，您把兵册拿来，直接把那些小崽子的名字划掉，反正拢共也没几个。”</br>“剩下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十年以上的老梆子！”</br>他这话半是调侃，半是道出了残酷的现实。</br>虎威堡地处前沿，条件艰苦，伤亡率又高，补充兵源极为困难。</br>军中早已是老兵为主，新鲜血液少之又少，各个都是宝贝疙瘩。</br>他们这两个主将或许认不清下面的伍长、什长，但却能清楚记住每一个年轻士兵的名字。</br>韩将军瞪了副将一眼，示意他慎言，然后看向传令兵：“兄弟辛苦，大帅突然统计这个，可是朝廷有什么新的旨意？”</br>他敏锐地察觉到，此事明显不像是马靖能办出来的事情。</br>这些年西北军越发艰难，马靖只能当个修补匠，拆东墙补西墙，尽全力维持着军心。</br>而统计老兵的举动，显然不利于稳定军心。</br>传令兵抹了把脸上的汗尘，眼中闪着光：“回将军，是陛下，陛下亲自到兰州了！”</br>“什么？！”韩将军和副将同时失声。</br>“千真万确！”传令兵重重点头，“陛下亲眼看了咱们的粮仓、武库，据说是龙颜大怒，当场就下令要整顿！”</br>“大帅说，陛下体恤边军辛苦，尤其是这些服役多年的老弟兄，有意让他们卸甲归乡，朝廷给安置并补偿！”</br>“卸甲归乡？”副将脸上的嗤笑瞬间凝固，转而发出一声愤懑的冷笑，“开什么玩笑？！让老兵都走了，谁给他守这虎威堡？”</br>“现在这光景，关内那些细皮嫩肉的娃娃，哪个肯来这鬼地方喝风吃沙？”</br>“朝廷的话，听听也就罢了！”</br>“住口！”韩将军厉声喝道，面色沉了下来，“陛下岂是你能非议的？！再敢胡言，军法从事！”</br>王副将悻悻地闭了嘴，但眼神中的不忿却丝毫未减。</br>这并非他一人之见。</br>西北军远离中枢，在这些中下层将领和士卒心中，对朝廷的感情是极其复杂的。</br>庆帝在位时，边军的粮饷就时常被拖欠、克扣，如同后娘养的孩子，无人真心疼惜。</br>他们守的是国门，流的是血汗，却换不来应有的尊重与保障。</br>长期积累的委屈，使得他们对朝廷的认同感极低，对任何来自中枢的消息，都本能地抱着怀疑。</br>李彻继位时间尚短，并未建立起深厚的恩情纽带。</br>韩将军深吸一口气，转向传令兵：“果真是陛下亲临？大帅他怎么说？”</br>传令兵用力点头：“大帅激动得一夜没合眼，天没亮就把我们派出来了。”</br>“大帅让我告诉各位将军，西北军这次真的有盼头了，陛下是动真格的。”</br>“大帅让你们务必配合，把差事办好，这也是为咱们自己人谋出路！”</br>韩将军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然是陛下旨意，末将自当遵行。”</br>他顿了顿，对传令兵道，“兄弟一路辛苦，先去用些饭食，歇歇脚。”</br>传令兵拱手：“多谢将军！不过军情紧急，卑职还要赶往下一处。”</br>“大帅特意嘱咐，此事关乎重大，请各位将军务必重视，切勿敷衍自误。”</br>他最后这句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万万不能当做面子工程，而是要当个实事办。</br>送走传令兵，衙署内再次安静下来。</br>副将忍不住开口：“眼看入冬了，吐蕃那帮狼崽子肯定又要出来打草谷，咱们巡逻警戒都忙不过来，哪有闲工夫去统计？”</br>“要我说，随便报个数上去，应付一下得了，朝廷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br>韩将军没有立刻斥责他，只是望着桌上那封马靖的手令，默然无语。</br>“老王。”他缓缓开口，“万一这次，陛下是真的下了决心，要彻底整顿西北军呢？”</br>王副将噎了一下，皱眉道：“那又如何？整顿也得有人、有钱、有粮！咱们这儿缺的不是决心，是实实在在的东西。”</br>“陛下或许不同。”韩将军目光深远，“别忘了，前两年关中大战正酣时，陛下还曾拨给大帅一批火铳、火炮。”</br>“那时候朝廷也在打仗，也不富裕，陛下却依然帮助我们了。”</br>“这个皇帝......或许真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