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笼罩下,一艘小船缓缓驶近镇江码头,此时已至戌时三刻。码头上冷冷清清,仅有寥寥数盏灯火摇曳,那是停泊在此处过夜的渔船所点亮的微弱油灯。
徐老汉轻车熟路地操纵着船只靠近岸边,然后动作娴熟地把船缆紧紧系在一根粗壮的木桩之上。
他轻盈一跃便踏上陆地,转头向身后的叶明说道:这位客官,咱们今儿个就先在这里歇息一宿吧。待到明日清晨,老夫再去寻觅些车马过来。
叶明闻言颔首示意,表示同意。紧接着,其他随行人员也纷纷从船舱里走出来,鱼贯登上岸来。
镇江地处京杭大运河之畔,乃是一座重要的商业城镇。尽管其繁荣程度比不上姑苏那般耀眼夺目,但这里亦是商贾云集之地,街道两旁琳琅满目的商铺令人目不暇接。
只可惜此刻正值深夜时分,大多数店家早已关门闭户,唯有那些提供住宿和餐饮服务的客栈与酒楼依然灯火通明。
孙启明目光四下扫视一番后,最终选定了一家名为的客栈作为落脚点。
这家客栈的老板一看就是位头脑灵活且善于经营的中年男子,见到有如此众多的旅客前来投宿,立刻满脸笑容地迎上前去,热情洋溢地招呼道:诸位贵客光临本店!本店环境整洁舒适,收费合理公正,请放心入住便是。
“要几间上房,再要几间通铺。”孙启明道,“马上去准备热水热饭。”
“好嘞!”
安顿下来后,叶明让众人在客栈大堂用晚饭。饭菜简单,但热乎。跑了一天船,大家都饿了,吃得格外香。
饭桌上,周怀仁低声道:“明弟,我出去转转,打听打听消息。”
“周兄小心。”
周怀仁带着一个护卫出去了。叶明让其他人吃完早些休息,自己带着叶瑾回到房间。小姑娘今天在船上颠簸了一天,这会儿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瑾儿,洗个脸再睡。”叶明让客栈伙计打了热水来。
叶瑾迷迷糊糊地洗脸,忽然想起什么:“三哥,我们不去苏州城里了吗?”
“去,但要换个方式。”叶明给她披上外衣,“苏州有人等着我们,我们不能大摇大摆地进去。”
“为什么有人等我们?是坏人吗?”
“是那些不想让新政推行的人。”叶明温声道,“他们怕新政动了他们的利益,所以会想办法阻挠。”
叶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躺下很快就睡着了。叶明给她掖好被角,自己走到窗边。窗外是镇江的街道,此刻已经安静下来,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远远传来。
约莫一个时辰后,周怀仁回来了,神色凝重。
“怎么样?”
“情况不太妙。”周怀仁坐下,压低声音,“我在茶楼听到几个商人的议论,说苏州最近风声很紧。知府衙门发了个告示,要加强‘外来人口管理’,凡外地客商进城,都要详细登记,还要有本地商户作保。”
“这是冲我们来的。”
“不止。”周怀仁继续道,“织造局那边也有动静——副总管刘公公的亲侄子,最近常往商会跑。有人看见,他跟沈百万在‘醉仙楼’密谈过几次。”
沈百万,江南商盟的盟主,苏州商会的会长。这个人,终于要正面交手了。
“还有,”周怀仁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我在茶馆遇到一个扬州来的行商,他给了我这个。”
叶明接过一看,是张传单,上面写着:“新政害民,与民争利!杭州新政致物价飞涨,织户失业,商贾破产!苏州同胞,警惕新政之祸!”
全是颠倒黑白的污蔑。叶明冷笑:“他们动作真快。”
“不止苏州,扬州、松江都有这样的传单。”周怀仁道,“他们在制造舆论,先把新政的名声搞臭。”
这一招很毒。百姓不懂朝政,听风就是雨。若真信了这些谣言,对新政产生抵触,推行起来就难了。
“周兄有什么对策?”
“我们得先澄清谣言。”周怀仁道,“但光说没用,得用事实。我建议,在进苏州前,先在镇江做些实事。镇江也有丝绸业,虽然规模小,但可以在这里试行新政的一部分,做出效果,让事实说话。”
这是个好主意。叶明沉思:“镇江知府是谁?”
“姓郑,郑文渊,是个老好人,但没什么主见。”周怀仁道,“他原是苏州同知,三年前调任镇江。对苏州那边的情况,应该了解。”
“明天我去拜访他。”
次日一早,叶明换了身正式的官服,带着孙启明去镇江府衙。郑知府听说京城来的钦差大臣到访,忙出来迎接。
“下官镇江知府郑文渊,拜见叶大人!”郑文渊五十多岁,圆脸微胖,笑容可掬。
“郑大人不必多礼。”叶明还礼,“本官路过镇江,特来拜会。”
两人在府衙花厅落座。寒暄几句后,叶明切入正题:“郑大人,本官此次南下,是为推行新政。镇江是江南门户,丝绸业也有基础。不知郑大人对新政有何看法?”
郑文渊神色有些尴尬:“这个……新政自然是好的。只是……下官听说,苏州那边对新政有些……不同意见。”
“哦?什么不同意见?”
“主要是商会那边。”郑文渊压低声音,“沈百万放话说,谁支持新政,就是与江南商界为敌。苏州、松江、扬州的商人,都不敢公开表态。”
果然如此。叶明不动声色:“那郑大人觉得,新政对百姓是好是坏?”
“这个……下官不敢妄言。只是听说杭州那边,百姓确实得了实惠。”郑文渊犹豫了一下,“不过叶大人,有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郑大人但说无妨。”
“江南这地方,水太深。”郑文渊语重心长,“下官在苏州做过同知,知道些内情。沈百万背后,不止是商人,还有……还有宫里的人。织造局的刘公公,就是他最大的靠山。”
这话和周怀仁打听到的吻合。叶明点头:“多谢郑大人提醒。不过本官既奉旨推行新政,就不能因为水深就不趟。郑大人可愿在镇江试行新政?”
郑文渊吓了一跳:“这……下官……”
“郑大人不必现在就答复。”叶明道,“本官会在镇江停留几日,郑大人可以仔细考虑。若愿意,本官会全力支持;若不愿意,本官也不强求。”
离开府衙,孙启明低声道:“大人,这个郑知府,恐怕不敢。”
“不急。”叶明道,“我们先做起来。他不反对就行。”
回到客栈,叶明召集众人:“从今天起,我们分头行动。孙主簿,你带几个人,去镇江的织户区看看,了解情况。赵主事,你带几个人去码头、货栈,看看商户的境况。周大人和我,去见见本地的士绅。”
“是!”
接下来的三天,叶明一行人在镇江忙碌起来。孙启明那边了解到,镇江有织户一百多户,多是家庭作坊,织机老旧,手艺也普通。他们织出的绸缎,只能卖给本地小绸缎庄,价格被压得很低。
赵志诚那边则发现,镇江的商户税负很重,各种杂捐名目繁多。许多小本经营的,已经支撑不下去。
叶明和周怀仁拜访了几位本地士绅。有的对新政感兴趣,愿意支持;有的则顾虑重重,怕得罪苏州那边;还有的直接拒绝见面。
第三天傍晚,众人聚在客栈汇报情况。
“大人,”孙启明道,“镇江织户的情况,比杭州差远了。他们最大的问题有两个:一是没有好织机,二是没有好销路。”
“商户那边,”赵志诚接话,“最大的问题是税负太重,还有官府的各种摊派。许多商户说,再不减负,就只能关门了。”
叶明听完,心中有数。他铺开纸笔,开始写章程。
“镇江的新政试行,从三点入手:第一,成立‘织机合作社’,官府提供低息贷款,让织户合伙购买新织机;第二,成立‘镇江丝绸商会’,由商部直接收购织户的绸缎,统一销售,保证价格;第三,简化税制,废除杂捐,只收正税。”
周怀仁补充:“还要加上一条:鼓励织户创新。谁织出新花样,官府给奖励,还可以申请专利。”
章程拟好,叶明让人抄写多份。第二天,他再次拜访郑知府。
郑文渊看完章程,犹豫良久,终于咬牙:“下官……愿试行!”
有了知府支持,事情就好办多了。告示贴出,官府出面组织,织户和商户半信半疑,但看到有官府担保,还是有人愿意尝试。
叶明从随行经费中拨出一千两银子,作为启动资金。孙启明负责具体操办,他办事细致,很快就把合作社的架子搭起来了。
第五天,第一批十台新织机运到镇江。这是叶明从杭州紧急调来的,李巧手听说后,还派了个徒弟过来指导。
织户们见到新织机,眼睛都亮了。在工匠的指导下,他们很快学会了使用。新织机效率高,织出的绸缎质量也好。
同时,商部在镇江设了个收购点,以公道价格收购织户的绸缎。消息传出,更多织户加入合作社。
税制简化后,商户负担减轻,生意也好做了。虽然有人暗中说怪话,但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越来越多的百姓开始支持新政。
第十天,叶明在客栈接到一封信。是郑知府派人送来的,信中说:苏州那边知道了镇江的事,沈百万很生气,派人来警告过他。
该来的总会来。叶明收起信,对周怀仁道:“周兄,准备一下,我们去苏州。”
“现在?”
“对,现在。”叶明目光坚定,“镇江的试点成功了,我们有底气了。该去苏州,会会那位沈老板了。”
窗外,秋阳正好。
苏州,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