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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7章 钱庄密谈
    九月二十四,晴。

    苏州城的清晨是从阊门码头的喧闹开始的。

    运货的船只靠岸,脚夫的号子声,掌柜的吆喝声,混成一片生机勃勃的交响。

    德兴钱庄就在码头附近,三层木楼,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鎏金招牌,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叶明换了身深蓝色绸缎长衫,头戴六合帽,手里拿把折扇,扮作富商模样。周怀仁扮作老管家,孙启明扮作账房先生,三人来到钱庄门前。

    “几位爷办什么业务?”门口的小伙计笑脸相迎。

    孙启明上前:“我们扬州周氏商行的,约了周掌柜谈事。”

    “原来是周老板!掌柜吩咐了,三位里面请!”小伙计忙引他们进去。

    钱庄一楼是柜台,几个伙计正在忙碌。二楼是雅间,用来接待大客户。小伙计引他们到最里面一间,推开门:“掌柜的,周老板来了。”

    屋里坐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圆脸微胖,穿暗红色绸衫,手里拿着把紫砂壶,正是德兴钱庄掌柜周福安。见到叶明,他起身拱手:“周老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周掌柜客气。”叶明还礼,“在下周明,扬州周氏商行东家。久闻周掌柜大名,今日特来拜会。”

    两人寒暄几句,分宾主落座。小伙计上了茶,退出去关上门。

    周福安打量着叶明。这位“周老板”虽然年轻,但气度沉稳,眼神精明,一看就是商场老手。他心中暗暗点头,表面笑容不变:“听说周老板想做丝绸生意?”

    “正是。”叶明道,“扬州丝绸市场饱和,想来苏州看看。只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还要周掌柜多多指教。”

    “好说好说。”周福安笑道,“苏州丝绸甲天下,但水也深。不知周老板想做哪块?生丝?织造?还是绸缎买卖?”

    “都想涉足。”叶明道,“从生丝收购到织造成绸,再到销售,想做个完整的产业链。只是……听说苏州商会规矩多,不太好做。”

    周福安笑容淡了些:“周老板消息灵通。苏州商会确实……有些规矩。会长沈百万沈老板,是个能人,把商会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话说得客气,但叶明听出了弦外之音——井井有条,也可能是霸道专断。

    “周掌柜和沈老板熟?”

    “算是熟吧。”周福安喝了口茶,“钱庄生意,免不了和商会打交道。沈老板是商会会长,自然熟。”

    叶明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中的微妙。看来孙启明说得对,周福安对沈百万确实有怨气。

    “周掌柜,”他放下茶杯,进入正题,“不瞒您说,我们周氏商行资金雄厚,想在苏州大展拳脚。但需要钱庄支持——无论是资金周转,还是商业往来,都需要可靠的合作伙伴。”

    周福安眼睛亮了亮:“周老板需要多少?”

    “初期五万两,后续看情况再加。”叶明道,“利息按市场价,可以用扬州和镇江的产业做抵押。”

    五万两!这不是小数目。周福安心中盘算。德兴钱庄总资本也就二十万两,这笔生意做成了,能赚不少。

    “周老板的产业……”

    孙启明适时递上文书:“这是扬州周氏商行的产业明细,还有镇江‘明记绸缎庄’的契书。请周掌柜过目。”

    周福安仔细看了。扬州那边是几家商铺和货栈,价值约三万两。

    镇江的“明记绸缎庄”是家新开的铺子,但规模不小,估值也有两万两。加起来足够抵押五万两。

    “周老板真是年轻有为。”周福安放下文书,“不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掌柜请说。”

    “丝绸生意不好做。”周福安压低声音,“尤其是在苏州。沈老板把持着丝线源头和销售渠道,外人想插一脚,难。前几个月,有几个外地商人想来苏州做丝绸,最后都……亏本走了。”

    “多谢周掌柜提醒。”叶明神色不变,“不过我们周氏商行,不是普通商人。我们在镇江已经有基础,织机是新式的,手艺是苏州老师傅教的。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我们不做垄断生意,做的是公平买卖。丝农的丝线,我们按市价收;织户的工钱,我们按时发;绸缎的价格,我们公道定。这样的生意,难道苏州不需要?”

    这话说得周福安心头一震。他做钱庄几十年,见过太多商人,大多是唯利是图。像这样讲究“公平”的,少。

    “周老板志向高远。”他叹道,“只是……苏州这地方,有时候不是你讲公平,别人就跟你讲公平。”

    “周掌柜是说沈老板?”

    周福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沈老板最近在囤积生丝,准备大赚一笔。周老板这个时候进来,恐怕……会撞上。”

    “正好。”叶明笑了,“他囤积,我们就收购。他抬价,我们就平价。看百姓买谁的账。”

    这话说得豪气。周福安看着叶明,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敢跟沈百万叫板,要么是愣头青,要么是真有底气。

    “周掌柜,”叶明趁热打铁,“我知道您和沈老板有些……不愉快。令郎的事,我也听说了。年轻人好赌,不是什么大错,改过就好。沈老板不肯帮忙,未免太不近人情。”

    提到儿子,周福安脸色变了变,眼中闪过怒色。

    他儿子周小胖欠赌债的事,苏州商界都知道。他拉下老脸去求沈百万,想借三千两周转,结果被婉拒。这事让他颜面扫地。

    “周老板消息真灵通。”他声音有些冷。

    “做生意,消息不灵通不行。”叶明道,“不过周掌柜放心,我没有恶意。相反,我想帮您——也帮我自己。”

    “怎么帮?”

    “我们借您的钱,利息一分,按时还。”叶明道,“同时,我们会在苏州打开局面,打破沈百万的垄断。到时候,钱庄生意会更好做,您也不用再看沈百万的脸色。”

    这话说到周福安心坎里了。他早就受够了沈百万的霸道,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果真有人能打破垄断……

    “周老板,”他沉吟良久,“您说的五万两,我可以借。但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抵押要足,手续要全。”周福安道,“第二……这事要保密。不能让沈百万知道,钱是我借给你的。”

    “这是自然。”叶明点头,“周掌柜放心,我们做生意,讲究信誉。该保密的,绝不外泄。”

    “好!”周福安拍板,“明天办手续,钱三日内到账。”

    正事谈完,气氛轻松了许多。周福安让人重新上茶,聊起苏州风物。

    “周老板第一次来苏州吧?该好好逛逛。虎丘的枫叶该红了,寒山寺的钟声也好听。还有观前街的小吃,松鹤楼的松鼠鳜鱼,都是苏州一绝。”

    “一定去尝尝。”叶明笑道,“不过当务之急是生意。周掌柜,除了沈老板,苏州还有哪些商户值得结交?”

    周福安想了想:“永昌货栈的陈老板,是老苏州,人脉广。兴隆绸缎庄的孙老板,手艺好,讲信誉。还有云锦坊的刘师傅,那是真高人,可惜被沈百万打压。”

    这些人和孙启明、叶瑾打听到的一致。叶明心中有数了。

    又聊了半个时辰,叶明起身告辞。周福安送到门口,临别时忽然低声道:“周老板,小心些。沈百万不是善茬,他在官府有人,在江湖也有人。”

    “多谢周掌柜提醒。”

    离开钱庄,走在阊门热闹的街道上,周怀仁低声道:“明弟,这个周福安,可信吗?”

    “七分可信,三分观望。”叶明道,“他借我们钱,既是生意,也是试探。如果我们真能在苏州打开局面,他会倒向我们;如果我们失败了,他也不会损失——有抵押在。”

    “那我们真要跟沈百万硬碰硬?”

    “不是硬碰硬,是四两拨千斤。”叶明道,“沈百万囤积生丝,我们就收购丝线;他把持织机,我们就推广新织机;他垄断销售,我们就建立新渠道。我们不跟他正面冲突,但处处挖他墙角。”

    孙启明担忧:“可我们人手不足。苏州这么大,光靠我们二十多人……”

    “所以我们要联合。”叶明道,“陈老板、孙老板、刘师傅,还有那些不满沈百万的小商户、小丝农。这些人加起来,就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回到客栈,叶瑾已经在等了。见他们回来,忙问:“三哥,谈成了吗?”

    “谈成了。”叶明笑道,“五万两,三日内到账。”

    “太好了!”叶瑾眼睛一亮,“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收购丝线了?”

    “不急。”叶明坐下,“先做两件事。第一,联系陈老板和孙老板,探探他们的口风;第二,帮刘师傅安排去镇江的事。等这些事有了眉目,再动手收购丝线。”

    “那沈世昌那边……”

    “那是后手。”叶明道,“先用商业手段,商业解决不了,再用其他手段。”

    正说着,李武敲门进来:“大人,有情况。刚才在客栈门口,看见两个生面孔,在打听住店的客人。掌柜的说,是商会的人。”

    果然,沈百万已经开始注意外来人了。叶明神色不变:“知道了。告诉大家,这几天低调些,不要单独外出。”

    “是!”

    夜幕降临,苏州城华灯初上。阊门商业区更加热闹,酒楼茶馆里坐满了人,丝竹声、笑语声、划拳声不绝于耳。

    瑞丰绸缎庄三楼,沈百万正听着管事的汇报。

    “老爷,这几天有几个外地商人进城,说是做茶叶、药材生意,但都往织户区跑。”管事道,“还有个年轻姑娘,去了云锦坊两次。”

    沈百万眯起眼睛:“打听清楚了吗?什么来路?”

    “还没。不过听口音,像是扬州那边的。”

    “扬州……”沈百万沉吟,“周福安那个老东西,最近是不是在接触扬州商人?”

    “是。今天德兴钱庄来了三个扬州人,和周掌柜谈了很久。”

    沈百万冷笑:“老东西想找外援?做梦。去,派人盯紧那些扬州人。还有,云锦坊那边也盯着。刘老头要是敢跟外人勾结,就让他知道厉害。”

    “是!”

    管事退下后,沈百万走到窗前,望着苏州城的夜景。这座城,是他经营二十年的心血。谁想动他的奶酪,都得付出代价。

    但他不知道,一场变革的风暴,已经悄然来临。

    客栈里,叶明站在窗前,望着同一片夜景。

    明天,五万两银子到账。

    明天,开始联络陈老板、孙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