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晨雾薄。
苏州城的秋晨带着水汽,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映着天光。叶明起了个大早,在客栈院子里练了趟拳。一套拳打完,身上微微出汗,精神也清爽了。
早饭时,孙启明带来了最新消息:“大人,永昌货栈的陈老板约我们今天见面,在观前街的‘听雨轩’茶馆。时间是巳时正。”
“好。”叶明点头,“你跟我去。周兄留在客栈,继续关注周掌柜那边的动向。”
“明白。”周怀仁道,“不过明弟,这个陈老板在苏州商界几十年,人老成精。跟他打交道,要格外小心。”
“我知道。”
观前街是苏州最热闹的商业街之一,店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听雨轩茶馆在街中段,两层木楼,门口挂着竹帘,透出淡淡的茶香。
叶明和孙启明到的时候,陈老板已经到了。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穿着半旧的绸衫,头发花白,但眼神精明。他坐在二楼靠窗的雅座,正慢悠悠地品茶。
“陈老板,久仰久仰。”叶明上前拱手。
陈老板抬头,打量了叶明一眼,起身还礼:“周老板客气。请坐。”
两人落座,小二重新上茶。陈老板不说话,只慢慢转着茶杯,等着叶明开口。
叶明也不急,先品了口茶:“好茶,是明前龙井。”
“周老板懂茶。”陈老板这才开口,“听孙先生说,周老板从扬州来,想做丝绸生意?”
“正是。”叶明道,“扬州市场饱和,想来苏州看看。听说陈老板是苏州商界前辈,特来请教。”
陈老板笑了,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长:“请教不敢当。不过周老板,苏州的丝绸生意……不好做啊。”
“哦?怎么不好做?”
“规矩多。”陈老板淡淡道,“商会定规矩,官府定规矩,连城门都有规矩。外人想进来,难。”
这话和之前周福安说的如出一辙。叶明不动声色:“规矩是人定的,也能由人改。陈老板在苏州几十年,难道就甘心被这些规矩束缚?”
陈老板眼神闪了闪:“周老板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规矩若不合理,就该改。”叶明放下茶杯,“比如丝线收购,商会压价;比如织机租赁,租金太高;比如绸缎销售,渠道垄断。这些规矩,陈老板觉得合理吗?”
这话直接点破了苏州丝绸业的弊病。
陈老板沉默片刻,叹道:“不合理又如何?沈百万当了十年会长,商会他说了算。我们这些老人,说话没分量了。”
“如果有人说分量呢?”叶明道,“如果有人愿意带头,打破这些不合理的规矩,陈老板可愿支持?”
陈老板盯着叶明看了良久:“周老板,你到底是什么人?”
叶明笑了:“生意人。不过,是讲公平的生意人。我们在镇江已经做了试点——丝线按市价收,织机低价租,绸缎公道卖。现在镇江的丝绸生意,红红火火。”
“镇江的事,我有所耳闻。”陈老板缓缓道,“听说那边搞了个‘合作社’,织户收入翻倍,商户税负减轻。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叶明从怀中取出几份文书,“这是镇江合作社的账目,这是织户的分红记录,这是商户的税单。陈老板可以看看。”
陈老板接过,仔细翻看。越看,神色越凝重。这些账目清晰,数字详实,不像是作假。
“周老板想做第二个镇江?”
“不。”叶明摇头,“苏州比镇江大,情况也更复杂。我们不想照搬,想和陈老板这样的本地商户合作,找到适合苏州的路子。”
这话说得诚恳。陈老板心中一动。他确实受够了沈百万的霸道,但苦于没有力量反抗。如果这个“周老板”真有实力,或许……
“周老板想怎么合作?”
“三步走。”叶明道,“第一,成立‘苏州丝绸合作社’,联合中小商户,共同采购丝线,共享销售渠道。第二,引进新织机,提高生产效率。第三,简化税制,废除不合理的杂捐。”
“沈百万不会坐视不管。”
“所以我们得团结。”叶明道,“陈老板在苏州商界德高望重,若能登高一呼,必能聚拢一批人。加上我们资金支持,技术支援,未必不能和沈百万掰掰手腕。”
陈老板陷入沉思。他在权衡利弊——如果成功,永昌货栈能摆脱商会的压制,重振雄风;如果失败,沈百万的报复……
“陈老板,”叶明看出他的犹豫,“我知道您有顾虑。这样吧,我们先从小处做起。您出面,联络几个信得过的商户,成立个小型的‘丝线采购联盟’。先从丝线收购做起,看看效果。风险我们承担,利润大家分。”
这提议稳妥。陈老板终于点头:“好,就从小处做起。我认识几个老伙计,也早对沈百万不满。明天,我带他们来见周老板。”
“多谢陈老板!”
正事谈完,气氛轻松了许多。陈老板话也多了起来,说起苏州商界的往事。
“二十年前,苏州商会还不是这样。”
他叹道,“那时候会长是公选的,规矩是大家定的。商户之间虽有竞争,但讲规矩,讲信誉。沈百万上台后,一切都变了。他拉拢官府,打压异己,把商会变成自家后院。”
“官府不管吗?”
“管?”陈老板冷笑,“知府刘大人‘病’了,同知赵大人是沈百万的表亲。谁来管?”
正说着,楼下传来喧哗声。叶明从窗口看去,只见几个衙役押着个人走过,那人挣扎着喊:“我冤枉!我只是卖了几匹杭州绸缎!”
陈老板也看了一眼,摇头:“又抓一个。沈百万现在连卖杭州绸缎都不让了,说是‘走私’。其实就是怕杭州的货进来,影响他的生意。”
“这么霸道?”
“何止霸道。”陈老板压低声音,“他还跟织造局的刘公公勾结,把宫里的订单都揽到自己手里。其他商户想分一杯羹,门都没有。”
织造局,宫里,刘公公……这些词串联起来,让叶明心中警惕。沈百万的靠山,比想象的还硬。
“陈老板,如果我们要动沈百万,织造局那边……”
“那是最大的难关。”陈老板神色凝重,“刘公公是宫里的人,能量大。不过……”他顿了顿,“我听说,刘公公和沈百万也不是铁板一块。刘公公的侄子刘德海,跟沈百万走得很近,但刘公公本人,似乎对沈百万有些不满。”
“为什么?”
“嫌他吃相太难看。”陈老板道,“宫里要的丝绸,讲究的是品质,是体面。沈百万为了赚钱,有时会以次充好。刘公公为此发过几次火。”
这是个重要信息。叶明记在心里。
又聊了半个时辰,叶明起身告辞。
陈老板送到茶馆门口,临别时郑重道:“周老板,苏州这潭水深,你要小心。沈百万耳目众多,我们今天的谈话,他可能已经知道了。”
“多谢陈老板提醒。”
离开听雨轩,叶明和孙启明走在观前街上。街道两旁商铺林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但叶明能感觉到,这热闹之下,有种压抑的气氛。
“大人,陈老板可信吗?”孙启明低声问。
“七分可信。”叶明道,“他对沈百万的怨气是真的,想改变现状也是真的。但他也在观望,看我们有没有实力。所以下一步很关键——丝线采购联盟必须成功,才能取信于他。”
“那我们现在……”
“回去准备。”叶明道,“明天陈老板带人来,我们要拿出诚意,也要拿出实力。”
回到客栈,周怀仁正在等他们。见他们回来,忙问:“谈得怎么样?”
“成了。”叶明把情况说了一遍,“陈老板答应出面,联络其他商户。明天带人来见我们。”
“好!”周怀仁振奋,“这是个好的开始。不过明弟,织造局那边,是个大麻烦。”
“我知道。”叶明沉思,“我们得想办法接触刘公公。但不能直接找,太冒失。”
正说着,叶瑾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笑:“三哥,刘师傅答应了!”
“答应什么?”
“答应去镇江看看。”叶瑾道,“他说,如果镇江真如我们所说,他愿意去那边教徒弟,把云锦手艺传下去。”
这真是个好消息。叶明心中一喜:“太好了!刘师傅什么时候能去?”
“他说要安排一下,把云锦坊的事处理完。大概三日后。”
“好!安排李武护送,务必保证刘师傅安全。”
“嗯!”叶瑾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刘师傅还说,沈百万最近常去织造局,跟刘德海密谈。他有一次去织造局送锦,无意中听到两人在说什么‘漕运’、‘海运’。”
漕运?海运?叶明心中一动。沈百万一个丝绸商人,关心漕运海运做什么?除非……他想运什么特别的东西。
“瑾儿,刘师傅还听到什么?”
“就这些。”叶瑾道,“他不敢多听,怕被发现。”
漕运,海运,丝绸……叶明把这些词串联起来,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沈百万难道在走私?或者……在转移财产?
“周兄,”他转向周怀仁,“你立刻派人查查,最近苏州码头的船只,有没有异常。特别是往杭州、宁波方向的。”
“你是怀疑……”
“我怀疑沈百万在准备后路。”叶明目光锐利,“二皇子倒台,他的靠山没了。他这种人,不会坐以待毙。很可能在转移财产,甚至准备跑路。”
周怀仁神色一凛:“我这就去查!”
夜色降临,苏州城又亮起万家灯火。但这一夜,很多人都睡不着。
沈百万坐在书房里,看着账本,眉头紧皱。管事站在一旁,小心翼翼。
“老爷,今天陈文渊在听雨轩见了三个扬州人,谈了很久。”
“陈文渊这个老东西……”沈百万冷笑,“真以为找几个外地人就能翻天了?去,给陈文渊点颜色看看。他那个货栈,不是要交‘治安捐’吗?明天多派几个人去收。”
“是!”
“还有,”沈百万继续,“那几个扬州人,查清楚了吗?”
“还在查。不过……德兴钱庄的周福安,今天一大早就去了商会,神色有些慌张。会不会……”
沈百万眼神一冷:“周福安敢背叛我?去,把他叫来!”
“是!”
客栈里,叶明也没有睡。他站在窗前,望着苏州城的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