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响过三遍,苏州城的夜市就热闹起来了。
叶明从窗前转过身,周怀仁已经退下,屋里只剩他一人。桌上的油灯刚点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墙上,晃得人眼晕。
他坐下,铺开纸笔,开始写今天的记录。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把每日所见所闻、所思所想都记下来,既是梳理思路,也是留个凭证。
“九月二十八,晴。赴五里亭见丝农八户,签约五户,定金已付。沈百万抬价至一两三钱,意在阻我……”
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沈百万这一手,确实狠辣。一两三钱收生丝,几乎是亏本买卖。
但正如他白天对丝农说的,沈百万要的不是一时赚钱,而是要彻底扼杀新生的丝线联盟。
可沈百万越是这样不计成本,越说明联盟戳中了他的要害。
叶明继续写:“丝农透露,沈百万威胁运丝路途‘不太平’。已嘱陈、李二老板加派人手,分小路运输。另,周怀仁报,码头疑似兵器已运入城西仓库……”
兵器。
这两个字写得格外重。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私运兵器是重罪,沈百万不会不知道。他敢这么做,要么是有恃无恐,要么是所图甚大。联想到他女儿要嫁杭州知府之子,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叶明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窗外传来夜市小贩的吆喝声:“馄饨——热乎的馄饨——”
“三哥!”叶瑾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两碗馄饨,“李武大哥买的,说让你趁热吃。”
热气腾腾的馄饨,汤面上漂着葱花和虾米,香气扑鼻。
叶明这才觉得饿了,接过一碗:“你也坐下吃。”
兄妹俩对坐着吃馄饨。
叶瑾一边吃一边说今天在绣坊的见闻:“……那个教双面绣的师傅姓吴,手艺可好了。她说我天赋不错,要是肯用心学,三年就能出师。我还看见沈家小姐的嫁衣了,啧啧,那金线绣的凤凰,眼睛都会发光似的……”
“沈家小姐去绣坊了?”叶明问。
“没去,是沈家管家送来的料子。”叶瑾说,“听吴师傅说,光是那匹云锦就值两百两银子。绣工还要另算,没一百两下不来。”
三百两银子的嫁衣。叶明心里算了算,够普通织户干三十年的。
“三哥,”叶瑾压低声音,“吴师傅还偷偷跟我说,沈家这婚事办得急,下个月就要过门。按理说,知府公子娶亲,怎么也得准备半年,这么急……好像有点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
“吴师傅说,往年沈家办事,都是提前三四个月就开始张罗。这次嫁女儿,反倒仓促得很。”
叶瑾眨眨眼,“三哥,你说会不会……是沈家出了什么事,急着靠上知府这棵大树?”
叶明若有所思。是有这个可能。但沈百万在苏州经营二十年,根深蒂固,能出什么事让他这么急?
“这事你别往外说。”叶明嘱咐。
“知道啦。”叶瑾喝完最后一口汤,“三哥,咱们要在苏州待多久啊?我想娘了。”
叶明心里一软。叶瑾才十四岁,跟着他在外奔波,确实辛苦。“快了,等丝线联盟稳定下来,我就送你回京城。”
“那你呢?”
“我还得留下。”叶明道,“苏州的事刚开头,不能半途而废。”
叶瑾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知道三哥在做大事。
吃过馄饨,叶瑾回房休息。叶明继续处理文书,直到亥时末才睡下。
第二天一早,叶明是被一阵喧哗声吵醒的。推开窗一看,客栈门口围了一群人,中间是陈老板,正跟几个衙役模样的人争执。
叶明匆匆下楼。孙启明已经在了,见他下来,低声道:“税课司的人,说陈老板的货栈‘货物登记不全’,要查封。”
“凭什么?”陈老板气得脸红脖子粗,“我货栈开了十几年,从来都是按规矩登记货物。你们说登记不全,倒是说说,哪里不全?”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衙役,吊着眼睛:“陈老板,这是上头的命令。你要不服,去衙门说理去。”他一挥手,“封!”
几个衙役就要贴封条。陈老板急了,伸手去拦:“不能封!我货栈里还有客商的货,封了损失谁赔?”
“让开!”瘦高个推了陈老板一把。
陈老板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叶明上前扶住他,看向那几个衙役:“几位差爷,有话好说。货栈是陈老板的生计,查封也得有个说法不是?”
瘦高个打量叶明:“你谁啊?”
“鄙姓周,陈老板的朋友。”叶明拱拱手,“敢问差爷,货栈到底哪里不合规矩?说出来,我们也好改正。”
“上头发话,我们就办事。”瘦高个不耐烦,“哪来那么多废话?再拦着,连你一块儿抓!”
孙启明悄悄拉了拉叶明的袖子,低声道:“大人,硬碰硬要吃亏。”
叶明也知道。这些衙役明显是奉命而来,说什么都是白搭。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约莫五两重,塞到瘦高个手里:“差爷辛苦。这点茶钱,不成敬意。货栈能不能通融一下?毕竟里面还有客商的货,真封了,我们不好交代,衙门也麻烦不是?”
瘦高个掂了掂银子,脸色稍缓:“不是我不通融,是上头盯得紧。这么着,封条先不贴,但货栈暂停营业三天。三天后,要是查明白了,再开门。”
陈老板还想争辩,叶明按住他:“就按差爷说的办。”
衙役们走了,在货栈门上贴了张“暂停营业”的告示。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陈老板气得直哆嗦:“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进去说。”叶明拉他进了货栈。
货栈里,伙计们都垂头丧气的。管事迎上来:“老爷,这……”
“先关门,让大家回去休息三天,工钱照发。”陈老板摆摆手,又对叶明苦笑,“周老板,让你见笑了。”
“意料之中。”叶明道,“沈百万这是要给咱们一个下马威。货栈封三天,丝线运输就要耽搁三天。”
“那怎么办?”
“走别的路子。”叶明已经有了主意,“李老板的货栈还能用。而且,我认识几个跑漕运的朋友,他们的船可以帮忙运货。”
陈老板眼睛一亮:“可靠吗?”
“可靠。”叶明道,“都是镇江那边的关系,跟苏州商会没牵扯。就是运费贵点,但事到如今,也顾不得了。”
两人商量了细节,定下从明天开始,分三路运输丝线:一路走李老板的货栈,一路走漕运,还有一路走乡间小道,化整为零。
正说着,李老板和钱老板也闻讯赶来了。听说货栈被封,两人都是又气又急。
“沈百万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钱老板拍桌子。
“逼急了,兔子还咬人呢。”李老板咬牙,“周老板,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叶明看着这三位老板。他们都有家有业,按理说最怕惹事。但现在,被沈百万逼到这份上,反倒激起了血性。
“三位放心。”叶明郑重道,“沈百万越是打压,越说明我们做对了。只要我们撑过这阵子,局面就会扭转。”
安抚好三位老板,已是中午。叶明回到客栈,周掌柜已经在等了。
“周老板,听说陈老板的货栈被封了?”周掌柜神色担忧。
“嗯,税课司干的。”
“果然。”周掌柜叹气,“我这边也不太平。昨天谣言传开后,今天又有两个大客户来提款。我按你说的,提高了小户的存款利息,倒是吸引了一些散户,但杯水车薪啊。”
叶明沉思片刻:“周掌柜,敢不敢玩把大的?”
“怎么说?”
“沈百万不是要挤垮你的钱庄吗?那你就反其道而行。”叶明道,“公开宣布,钱庄增资扩股,欢迎中小商户入股。入股的钱庄,利息从优,分红从厚。”
周掌柜吓了一跳:“这……这行吗?钱庄从来没有让外人入股的先例。”
“没有先例,我们就开这个先例。”叶明道,“你想,中小商户最缺什么?缺稳定的资金周转。如果钱庄让他们入股,成了钱庄的东家,他们还舍得把钱提走吗?不但不提,还会拉亲戚朋友来存钱。”
周掌柜眼睛渐渐亮了:“有道理……可这得多少银子?”
“启动资金我来想办法。”叶明道,“你只管放出消息,看看反响。”
“好!我这就去办!”
周掌柜匆匆走了。叶明坐在客栈大堂,要了壶茶,慢慢喝着。午后的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这个时代,钱庄都是家族经营,从不对外开放。他提出的“股份制钱庄”,是个新鲜事物,肯定会遇到阻力。但只要做成,就能把中小商户的利益和钱庄绑在一起,形成一股新的力量。
而这股力量,正是对抗世家垄断所需要的。
“大人。”孙启明轻声道,“您这一步,可是险棋啊。”
“险棋才能破局。”叶明放下茶杯,“对了,让你打听的事,有消息了吗?”
“打听到了。”孙启明压低声音,“城西那个仓库,是沈百万一个远房表侄名下的。那人叫沈三,是个地痞,在码头一带收保护费。仓库平时锁着,只有半夜才有人进出。”
“继续盯。”
“是。”
茶喝到一半,叶瑾回来了,手里抱着几卷绣线,脸上却不太高兴。
“怎么了?”叶明问。
“绣坊的吴师傅……被辞退了。”叶瑾闷闷道,“说是绣坏了沈家小姐嫁衣上的一朵花。”
叶明皱眉:“就为这个?”
“嗯。沈家管家今天去验货,说那朵牡丹花的花瓣少绣了一针,要重绣。吴师傅说那是双面绣的技法需要,不是少绣。两人争了几句,沈家管家就火了,说吴师傅顶撞主顾,让绣坊把她辞了。”
叶明沉默。少绣一针?双面绣的技法他不懂,但沈家这分明是借题发挥。吴师傅是绣坊最好的绣娘,辞了她,沈家小姐的嫁衣谁能绣?
除非……沈家本来就不想让这嫁衣绣得太好?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叶明记在心里。他安慰叶瑾:“别难过了,吴师傅手艺好,不愁找不到活计。你要是想学,咱们可以私下请她教。”
“真的?”叶瑾眼睛亮了。
“嗯。”叶明点头,“不过这事得悄悄办,别让沈家知道。”
叶瑾连连点头。
傍晚时分,李武护送着一车丝线回来了。这是第一批从乡下运来的货,不多,只有三百斤,但质量很好。
“路上顺利吗?”叶明问。
“顺利。”李武道,“走的都是小路,没遇到麻烦。就是路不好走,颠坏了两口箱子,丝线沾了灰,得重新打理。”
“人没事就好。”
叶明看着那车丝线,心里踏实了些。有了这批货,至少能解燃眉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