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八,鸡鸣三遍。
叶明睁开眼时,窗外天色刚泛起鱼肚白。客栈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透过窗缝飘进来,清清淡淡的。
他起身穿衣,推开房门。李武已经在院子里练拳了,拳风呼呼作响。孙启明坐在石凳上核对账本,见叶明出来,起身行礼:“大人早。”
“早。”叶明活动了下肩膀,“今天什么安排?”
“巳时要去见几位丝农代表,约在城外五里亭。”孙启明道,“陈老板已经派人去接了。午饭后,钱庄周掌柜约了谈借款细节。另外……”他压低声音,“周怀仁那边有消息,说沈百万昨晚宴请了税课司赵司吏,喝到半夜。”
叶明点点头,正要说话,隔壁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叶瑾探出头来,睡眼惺忪:“三哥,你们起这么早啊。”
“吵到你了?”叶明笑道。
“没有,我也该起了。”叶瑾揉揉眼睛,“今天我想去绣坊看看,听说苏州的双面绣很有名,想学两招。”
“让李武陪你去。”叶明道,“注意安全。”
“知道啦。”
众人收拾妥当,下楼吃早饭。客栈大堂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大多是行商打扮,边吃边议论着生意。
“听说了吗?沈老爷又把丝价提了。”
“提了多少?”
“一成半!现在上等生丝一斤要一两二钱银子了,比往年这时候贵了三成!”
“唉,这生意越来越难做……”
叶明默默听着,不动声色地喝了口粥。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配着小咸菜,倒是清爽。
正吃着,陈老板匆匆进来,额头见汗:“周老板,出事了。”
“坐下说。”叶明示意他坐下,让小二再加碗粥。
陈老板坐下,压低声音:“昨晚我们联系好的那些丝农,今天一早派人来说……说不卖给我们了。”
“为什么?”
“沈百万的人昨晚去了村里,说愿意按一两三钱的价格收,而且当场付现银。”陈老板苦笑,“咱们定的一两一钱,虽然比市价高,但比不上沈百万的出价。而且咱们说要三天后货到付款,人家不放心。”
叶明放下筷子:“有多少户反悔?”
“八户,都是产丝大户。他们手里的生丝加起来,够咱们联盟用半个月的。”陈老板叹气,“剩下那些小户倒是没变,但产量太少,不够用。”
孙启明皱眉:“沈百万这是不计成本也要堵死我们。”
“是啊。”陈老板道,“一两三钱,他收去怎么赚钱?除非年底丝价涨到二两以上。可万一涨不到,他就亏大了。”
“他不是要赚钱。”叶明淡淡道,“他是要让我们做不成生意。只要把我们挤垮了,他再提价,亏的钱总能赚回来。”
“那怎么办?”陈老板急了,“三天后织户就要用丝了,没丝线,联盟就散了。”
叶明沉思片刻:“吃过早饭,我们去村里一趟。”
“去村里?”
“对,见见那些丝农。”叶明道,“有些事,得当面说清楚。”
匆匆吃完饭,叶明让李武陪着叶瑾去绣坊,自己带着孙启明和陈老板,雇了辆马车往城外去。
苏州城外多水田,这个时节稻子已经收割完了,田里剩下一茬茬稻桩。马车沿着土路颠簸,路两边是白墙黑瓦的农舍,偶尔可见桑树林——那是养蚕用的。
五里亭在官道旁,是个简陋的草棚子。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个人等在那里了,都是农户打扮,穿着粗布衣服,皮肤黝黑。
陈老板下车,引着叶明过去:“各位,这位就是周老板。”
农户们打量着叶明,眼神里有些戒备,也有些好奇。一个年长的老汉开口:“周老板,对不住了。沈老爷出的价高,我们……我们也是没法子。”
“理解。”叶明拱手,“各位种桑养蚕不容易,谁出价高卖给谁,天经地义。”
这话让农户们松了口气。另一个中年汉子道:“周老板明白事理。其实我们也不想变卦,但沈老爷那边说了,要是卖给你们,以后他就不收我们的丝了。我们这些农户,就指着卖丝线过日子,得罪不起啊。”
“沈百万垄断丝线收购十几年了。”陈老板在一旁道,“他说不收,你们就真的卖不出去?”
老汉苦笑:“陈老板,你是城里人,不知道我们乡下的事。这些年,不是没人想绕过沈老爷卖丝,可结果呢?要么是运不出去,半路被劫了;要么是运到城里,没商户敢收。最后只能低价卖给沈老爷,亏得更惨。”
叶明静静听着,等他们说完才开口:“各位,我今天来,不是要逼你们卖丝给我。只是想跟各位算笔账。”
他从孙启明手里接过算盘,当场打起来:“一两三钱一斤,这是沈百万给的价格。但各位想想,他往年这时候给多少?九钱,最多一两。为什么今年突然给这么高?”
农户们面面相觑。
“因为他要挤垮我们。”叶明继续道,“等我们垮了,明年呢?后年呢?他还会给这么高的价吗?恐怕会压得更低,因为没人跟他争了。”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农户们低声议论起来。
“再说我们。”叶明道,“我们给一两一钱,看起来比沈百万低。但我们承诺,以后长期合作,价格稳定。而且……”他顿了顿,“我们可以提前付定金。”
“定金?”老汉眼睛一亮。
“对。”叶明道,“签了合约,我们先付三成定金。丝线交货时,付清余款。这样各位不用担心我们赖账,我们也不用担心各位反悔。”
农户们动摇了。那个中年汉子问:“周老板说话算数?”
“算数。”叶明让孙启明拿出契约文书,“白纸黑字,签字画押,具有律法效力。如果我们不付钱,各位可以去衙门告我们。”
陈老板补充道:“而且我们联盟是长期做生意的,不是一锤子买卖。今年合作得好,明年、后年继续合作。各位的丝线有了稳定销路,不比看沈百万脸色强?”
农户们围在一起商量。叶明不急,走到亭子边看着外面的稻田。秋风吹过,带着稻秆的清香。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老汉走过来:“周老板,我们商量好了。八户里,有五户愿意跟你们签,按一两一钱,付定金。另外三户……还是想卖给沈百万。”
“理解。”叶明点头,“人各有志。愿意签的,我们现在就办手续。不愿意的,绝不强求。”
孙启明拿出五份契约,当场填写。农户们不识字,叶明就一条条念给他们听,解释清楚。然后签字,按手印,付定金——都是现银,白花花的银子交到农户手里时,他们手都在抖。
“周老板,你是个实在人。”老汉接过银子,眼眶有点红,“这些年,我们跟沈老爷打交道,从来都是我们先交货,他后给钱。有时候一拖就是几个月,我们急用钱,只能去借印子钱,利息高得吓人。你这先给定金……真是头一遭。”
叶明心里不是滋味。这些丝农辛苦一年,种桑、养蚕、缫丝,最后却要被中间商层层盘剥。
“老人家,以后会好的。”他只能这么说。
手续办完,已经快到中午。农户们邀请叶明去家里吃饭,叶明婉拒了,说城里还有事。临走时,那老汉拉住他,低声道:“周老板,有句话得告诉你。沈老爷的人在村里放话了,说谁敢卖丝给你们,路上不太平。你们运丝的时候……小心点。”
叶明心中一凛:“谢谢老人家提醒。”
回城的马车上,陈老板脸色凝重:“周老板,看来沈百万是要动真格的了。”
“意料之中。”叶明道,“不过他也暴露了自己的弱点。”
“弱点?”
“他急了。”叶明分析,“如果不急,他不会这么不计成本地抬价,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威胁。这说明我们的联盟,真的触到了他的痛处。”
孙启明点头:“那我们下一步……”
“加快进度。”叶明道,“第一批丝线尽快运进城,送到织户手里。只要织户用上我们的丝线,织出绸缎,卖出去,联盟就算站稳脚跟了。到时候,沈百万再怎么打压,我们也有还手之力。”
马车进了城,街道渐渐热闹起来。路过一条小巷时,叶明看见几个妇人坐在门口纺线,孩子们在旁边玩耍。巷子深处传来织机的声音,“咔嚓咔嚓”,连绵不绝。
这就是苏州,丝绸之府。每一寸繁华,都建立在无数织户、丝农的辛劳之上。
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些辛劳,得到应有的回报。
马车在客栈门口停下。叶明刚下车,就看见叶瑾兴冲冲跑过来:“三哥,你回来了!看我买了什么!”
她举着一块绣品,是双面绣的猫扑蝴蝶,活灵活现。
“好看。”叶明笑着摸摸她的头,“学到手艺了?”
“嗯!绣坊的师傅夸我手巧呢。”叶瑾得意地说,又压低声音,“对了三哥,我在绣坊听到个消息——沈百万的女儿下个月出嫁,嫁的是杭州知府的儿子。绣坊接了绣嫁衣的活,说光金线就要用五两!”
知府的儿子……叶明眼神微动。沈百万这是要往官场上靠了。
正想着,周怀仁从街角匆匆走来,脸色不太好看:“大人,有情况。”
“进去说。”
几人进了客栈房间,周怀仁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码头上那几艘船,昨晚卸货了。我的人远远盯着,卸下来的不是瓷器,是……兵器。”
“兵器?”叶明瞳孔一缩。
“对,刀剑,还有弓弩。”周怀仁道,“装进箱子,用马车运走了。我跟了一路,运进了城西的一处仓库。那仓库……登记在沈百万一个远房亲戚名下。”
叶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苏州城一片祥和。
可这祥和之下,藏着多少暗流?
沈百万私运兵器,想干什么?
勾结倭寇?武装私兵?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继续盯着,但千万小心。”叶明转身,“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这些兵器最终去了哪里,给了谁。”
“明白。”
周怀仁退下后,叶明独自站了很久。夕阳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丝线联盟,税制改革,私运兵器……这些事像一张网,正在苏州城慢慢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