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海身着一袭略显宽大的常服,面色苍白如纸,昔日里养尊处优的脸庞,此刻写满了惶惶不安。
他双手背在身后,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锦靴踩在毡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自己紧绷的神经。
护送他逃到这里的,是司马南亲自调派的暗骑。
这群人名义上是护卫,实则与软禁无异。踏入这座军营的那一刻起,他金海,便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没有心腹,没有兵权,甚至连身边伺候的宫人,都是司马南的眼线。
司马南若是真的起了杀心,他连呼救的余地都没有,只会像蝼蚁一般,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座冰冷的营帐里。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附骨之疽,死死缠住了金海的四肢百骸。
他猛地停下脚步,抬手扶住冰凉的桌案,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胸口更是一阵阵发闷,几乎喘不过气来。
逃!必须逃出去!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便被他自己掐灭了。
整个大营,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司马南的嫡系。
暗骑的眼睛,比鹰隼还要锐利,别说是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皇帝,就算是一只苍蝇,怕也难飞出这营寨半步。
绝望,如冰冷的潮水,瞬间将金海淹没。
他颓然地跌坐在胡椅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眼底满是绝望的猩红。
难道,他这一世,就要落得个被臣子弑杀的下场吗?
就在这时,一个名字,猛地从他混乱的思绪里钻了出来——金石涛!
金海浑身一震,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猛地抬起头来,眼底迸发出一丝微弱却灼热的光芒。
金石涛!手握东蛮东路兵权的大将军!更是先帝亲封的护国侯,素来与司马南面和心不和!
如今的金石涛,正驻军在司马南大营的旁边,手握数万精兵,自成一派势力。
若是能逃到他的营中,若是能以天子之名,昭告天下司马南的谋逆之心,为金石涛正名,许他高官厚禄,甚至裂土封侯……金石涛岂能不动心?
到那时,他金海,便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而是能撬动棋局的关键!
一念及此,金海枯寂的眼底,终于燃起了一抹求生的火焰。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帐边,撩开窗幔一角,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狰狞的笑意。
司马南,你想取而代之?
没那么容易!
帐外朔风卷着雪沫子,打得毡帐布帘猎猎作响,帐内的气氛却比帐外的酷寒更要凝滞三分。
司马南端坐在案前,指尖攥着一枚冷硬的虎符,只觉得喉间像是堵了一把黄连,涩意直往心口钻。
他从无半分取而代之的野心,可架不住司马一族的族人,早就将东蛮王座视作囊中之物。
如整个东蛮谣言四起,说他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的流言,更是传得沸沸扬扬,司马南知道这是周宁的阴谋,可是别人不会相信。
此刻,帐内黑压压跪了一片司马家的子弟,个个眼神灼热,恨不得立刻推着他踏上那至尊之位。
“诸位请起。”司马南沉声道,目光扫过一张张急切的脸,无奈几乎要漫出胸膛,“我司马南对金氏皇族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半点僭越之心。东蛮的主人,自始至终,都只能是金家的人。”
他话音刚落,身侧的司马真便霍然起身,年轻的脸庞上满是急切与不甘:“大哥!这话你骗得了别人,骗得过自己吗?就算你对金海掏心掏肺,可他现在早就疑心你了!你想想,等你替他扫平了金世武的叛乱,帮他稳住了这摇摇欲坠的江山,他腾出手来的第一件事,难道不是卸磨杀驴,取你项上人头?”
司马南眉头猛地一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语气却依旧笃定:“我的忠心,可昭日月。陛下英明,定会明辨是非,信我赤诚之心。”
“英明?”司马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大哥,你醒醒!帝王心术,最是凉薄!他现在对你和颜悦色,不过是因为你手里握着东蛮半数的兵权,是他制衡金世武的利刃!等你没了利用价值,等他彻底掌控了东蛮的局势,你觉得,我们司马家还有活路吗?”
帐内的族人纷纷附和,劝进之声此起彼伏,字字句句都戳着人心最深处的惶恐。
司马南闭上眼,心底那道名为“忠心”的防线,竟隐隐有了裂痕。
他何尝感受不到金海的戒备?那日御帐议事,金海笑着拍他的肩,称他为“国之柱石”,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疏离。
赏赐的美酒依旧香醇,可席间的君臣对酌,却多了几分言不由衷的客套。
寒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卷起地上的残烛碎屑,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着他紧绷的侧脸。
司马南久久不语,指尖的虎符冰凉刺骨,而帐外的风雪,似乎还在朝着更烈的方向刮去。
司马南睁开眼时,眸底最后一丝犹豫被寒雾彻底吞没。
他缓缓松开攥得发白的指尖,那枚虎符坠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像是敲碎了最后一点君臣情分。
帐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他脸上,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金海这几日对我确实疏远了。”司马南的声音喑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昨日当着众人的面,重赏了我,只是没有实际意义的奖励,对我已经有了戒备之心。”
司马真眼中爆发出狂喜,正要开口,却被司马南抬手止住。
“此事不能急。”他站起身,踱到帐边,撩开厚重的布帘,望着外头漫天风雪,声音冷得像冰,“金世武的叛军还在蛮黎城虎视眈眈,金海现在还需要我替他挡着这把刀。我们若此刻动手,便是授人以柄,落得个谋逆的骂名,反倒让金世武渔翁得利。”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众人,锐利如刀:“传令下去,今夜三更,让各营校尉以巡营为名,暗中收拢本部兵马,严守大营的附近。另外,派人盯着金海的御帐,他若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