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宁坐在案后，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闻言只是缓缓颔首，眉宇间的疲惫与沉郁愈发浓重。
他抬眼看向关项天，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关项天，今夜辛苦你了。你即刻率领黑甲卫，分守大营四面的营门与哨塔，务必严加戒备，谨防赵起趁我军元气大伤，再来夜袭。至于大军……明日清晨，拔营，返回泰城。”
“王爷！”
周宁话音刚落，帐内便响起一道急切的反驳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将领卫青云越众而出，他双目赤红，战袍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与尘土，显然是刚从溃兵之中收拢残部回来。
他猛地单膝跪地，语气带着几分痛心疾首：“王爷三思！赵起此番虽胜，可他在顺城已是强弩之末，兵力粮草未必充裕！我们只要咬牙再坚持几日，待后方补给一到，定能重整旗鼓，反戈一击，彻底击败他！”
帐内其余将领闻言，也纷纷面露意动之色，交头接耳的低语声隐隐响起。
周宁却缓缓摇了摇头，他站起身，走到帐窗前，望着外面依旧弥漫着淡淡烟味的夜空，眼底一片清明，却又藏着无尽的无奈。
“坚持？”他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卫将军，你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损兵折将，精锐折损过半，方才奔逃回来的士兵，个个丢盔弃甲，惶惶如惊弓之鸟，士气早已跌到了谷底。这般军心涣散的队伍，就算补给来了，又如何能再战？”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诸将，声音沉了几分：“更何况，粮草补给，早已出了大问题。常年征战，国库空虚，府库早已捉襟见肘，这副担子，早已压得我们喘不过气了。”
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震，面面相觑间，满是惊愕。
周宁闭了闭眼，似是不愿再提，可终究还是缓缓开口：“林清平前几日派人送来密信，你们可知如今财政是何光景？东蛮作乱，边境战事吃紧；泰城这一仗打得胶着，损耗巨大；辽城那边更是被敌军围城，急需支援……这三场大战几乎是同时爆发，早已将银子掏空，财政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
说到这里，周宁的声音里终于染上了一丝苦涩。
他原本的计划何等雄心勃勃——先一举拿下顺城，借着破城的锐气，挥师直捣帝都，成就一番霸业。
可谁能料到，他机关算尽，设下请君入瓮的毒计，反倒被赵起将计就计，落得个损兵折将、粮草被焚的下场。
“撤军，是眼下最稳妥的决定。”周宁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返回泰城，休养生息，整顿兵马，待他日时机成熟，再与赵起，一决高下！”
帐内一片死寂，唯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卫青云望着周宁决绝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垂下了头，重重叩首：“末将……遵令。”
其余将领见状，也纷纷躬身行礼，沉声应道：“我等遵令！”
夜色渐深，周宁独自站在帐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残月，眼底翻涌着不甘与隐忍。这场仗，他败了，但这绝不会是结局。
败兵归营的第二日，周宁便以雷霆之势重整军务。顺城一战折损惨重，尤其是粮草被焚的亏空，让这位镇北王彻底熄了继续对峙的心思。
他先是将驻守蛮黎城的关项天调回大营主持善后，如今战事暂歇，短时间内再无大规模交锋的可能，便又下了一道军令，让关项天即刻返回蛮黎城驻守——防备金世武和金石涛，绝不能再有闪失。
紧接着，便是将领的调任。玄武军统领李俊锋于乱军之中战死，北元防线兵力空虚，周宁大手一挥，令老将卢开山即刻启程，接替李俊锋的职位，镇守北元要塞；泰城乃是咽喉要地，不容有失，他便将心腹赵飞虎留下，率领精锐宁家军驻守，筑牢这道屏障。
诸事安排妥当，周宁才带着亲卫，一路往宛城而去。经此一役，他折了锐气，也损了家底，唯有返回宛城休养生息，方能再图后计。
周宁撤军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不过一日便传到了顺城。
帅帐之内，赵起正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听着手下斥候的禀报，紧绷了数日的下颌线条终于柔和了几分。他长舒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释然：“总算是撤了。”
副将在一旁附和道：“将军英明！此番反间计用得精妙，不仅破了周宁的埋伏，还烧了他的粮草，逼得他不得不退兵！”
赵起却摆了摆手，语气平静：“侥幸罢了。顺城守军连日鏖战，早已疲惫不堪，若周宁再咬牙坚持几日，这顺城能不能守得住，还真是未知数。”
话虽如此，他唇边的笑意却藏不住。沉吟片刻，他抬眼吩咐道：“拟一道捷报，八百里加急送往帝都。朕要让朝堂之上那些人都看看，我镇北王周宁能做的事，我赵起也能做，甚至能做得更好！”
这捷报，既是邀功，也是示威。他要让帝都的龙椅上那位，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都掂量掂量他安国公赵起的分量。
同一时刻，帝都皇城，御书房内的气氛正微妙至极。
周立一身明黄常服，端坐于龙椅之上，下方站着的，是太子周明派来的使者——魏无忌。
两人正就联手制衡周宁一事，进行着一场暗藏机锋的商谈。
“魏大人，”周立端起茶杯，指尖轻叩杯沿，语气带着几分斟酌，“太子的心意，朕已明了。周宁狼子野心，朕与太子同心同德，自然是要联手应对的。”
魏无忌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陛下圣明。太子殿下说了，只要陛下肯合作，倾尽全力，共渡难关。”
周立微微颔首，心中正盘算着合作的利弊，帐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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