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我的普罗旺斯幸福生活》正文 第655章 选择
今天是春节,斯特斯加的伙计们都想去罗南的餐厅吃吃喝喝。被安排来摆摊的两个人心早就飞走了,想要赶紧卖完带来的粉红酒,收工去过节,但意外遇到了一位‘难缠’的顾客。罗南要求摊位上提供粉红酒试...罗南将那块指甲盖大小的松露小心地放在掌心,凑近哼哼鼻尖。小家伙正趴在佐伊刚铺好的亚麻垫子上打盹,尾巴尖儿还懒洋洋地扫着地面,一听到动静便倏然抬起了头——不是警觉,倒像是被什么甜香勾住了魂。它鼻翼快速翕动两下,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呜咽,随即整个身子腾地弹起,前爪搭上罗南膝盖,湿漉漉的鼻尖几乎要顶进他指缝里去。“看,它没反应。”罗南压低声音,目光却没离开哼哼的眼睛,“不是这种反应。”佐伊从工作室门口探出身来,围裙上还沾着未干的釉料水渍:“什么反应?它在流口水。”“不是流口水。”罗南把松露收回,轻轻抚过哼哼耳后那片尚未长齐的绒毛,“是锁定。它瞳孔放大了,呼吸变浅,前肢微微绷紧——这是猎犬发现目标时的初阶体征,不是馋。”吉拉尼蹲在一旁,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飞快记下:“锁定……瞳孔……绷紧……”他抬头眨眨眼,“所以刚才那十几秒,你是在做行为学观察?”“对。”罗南终于笑出来,“什么仪式,什么咒语,全是哄你的。但你说得没错——我确实需要一点‘幸运加持’。”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不是靠运气,是靠确认。过去两次失败,一次是福克斯特幼年嗅觉测试时完全无反应,另一次是卢卡斯推荐的那只边境牧羊犬,训练三个月才勉强分辨出松露粉与普通泥土的区别。而哼哼,它闻到新鲜松露的瞬间,就像听见了自己名字。”佐伊走过来,指尖捏住哼哼下巴,把它转向自己:“它在看你。”“不,”罗南摇头,“它在看松露的方向。”这话刚落,哼哼突然挣脱罗南手掌,箭一般射向院子角落——那里堆着今早运来的几袋新翻的葡萄园表层土,是为春季补种预留的。它前爪刨开浮土,鼻子疯狂拱动,突然停住,猛地甩头,衔起一块半埋的、裹着湿润黑泥的橡果壳,奔到罗南脚边,把东西放在他拖鞋上,仰起脸,尾巴摇成了螺旋桨。“……它以为那是松露?”吉拉尼愕然。“不。”罗南弯腰拾起那枚橡果壳,用拇指抹开泥浆——底下露出一道细微的、蜿蜒的白色菌丝,“这是松露共生菌的早期寄生痕迹。它没认错气味,只是把载体当成了本体。”他直起身,声音很静,“这比直接找到松露更说明问题。它已经能从土壤微生物代谢物里反向追踪宿主树根系的信号。”佐伊忽然说:“玛格丽特今天下午带哼哼去过葡萄园东区。”罗南怔住:“东区?那片去年刚嫁接的黑皮诺?”“对。她说哼哼一直扒拉老橡树根,不肯走。”两人对视一眼。老橡树——正是普罗旺斯最经典也最顽固的松露共生树种之一。而黑皮诺嫁接的老橡树?那意味着地下菌根网络正经历一场隐秘的迁徙与重组,菌丝正沿着新嫁接口向新鲜根系蔓延。哼哼不是在找松露,是在追索整个生态系统的脉动。吉拉尼合上笔记本,吹了声口哨:“所以你们家新添的不是一只狗,是台活体地质雷达。”晚饭时维埃里和伊莎贝尔果然来了。维埃里进门就看见哼哼蹲在餐桌腿边,嘴里叼着半块七香椒盐饼,饼屑掉得满地都是,而罗南正往它嘴里塞第二块。“等等!”维埃里伸手拦住,“这饼配粉红酒是绝配,但狗不能吃太多盐——”话音未落,哼哼已灵巧地侧头避开他的手,把饼全塞进嘴里,腮帮鼓鼓地咀嚼起来,眼睛却亮晶晶盯着罗南手里的酒杯。“它尝过了。”佐伊递来两杯粉红酒,杯沿还沾着细小的柠檬皮屑,“下午试的。先喂它含盐零食,再给酒,它喝下去时耳朵会抖三下,表示愉悦。”维埃里尝了一口,皱眉:“这酒酸度比上次高?”“加了少量青梅汁。”罗南晃着杯子,“实验发现,粉红酒与酸味协同时,单宁的涩感会转化为类似覆盆子酱的稠润感。哼哼昨天吃了三块陈皮话梅,晚上尿液检测显示肌酐值正常。”他耸耸肩,“兽医说它肾脏比村里八岁老头还健康。”伊莎贝尔笑出声:“所以现在连狗都要做生化指标监测?”“必须的。”罗南认真道,“松露猎犬不是宠物,是生产工具。它的嗅觉灵敏度、耐力阈值、情绪稳定性,全部要量化。哼哼今天第一次完成气味追踪闭环——从松露原体,到共生菌痕迹,再到宿主树根系特征,全程没有中断。这意味着它不需要人教‘哪里有松露’,它自己能推导‘为什么这里有松露’。”维埃里沉默片刻,忽然问:“如果明年春天它真能进山,你打算怎么定价?”“不按斤卖。”罗南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敲出清脆节奏,“按‘发现率’收费。每只松露标价不变,但额外收取‘生态预判费’——根据它提前四十八小时圈定的潜在产区面积,按公顷计费。卢卡斯的客户要的是确定性,不是碰运气。”伊莎贝尔挑眉:“听起来像期货合约。”“就是期货。”佐伊切开一块蛋黄酥,酥皮簌簌落下,“我们卖的不是松露,是松露生长的概率模型。哼哼的每一次嗅探,都在生成新的数据点。”饭后维埃里非要带哼哼去院子遛弯。罗南看着老朋友牵着狗绳在月光下踱步,哼哼步伐轻快,却始终与维埃里保持半步距离,既不挣脱也不滞后。它忽然停下,鼻子朝向葡萄园方向,耳朵转向东南——那里是卢卡斯家松露林的上风口。“它在记风向。”罗南轻声说。佐伊点头:“今天下午的风是东南风,湿度78%,温度14.3c。它记住的不是气味本身,是气味在特定气象条件下的扩散轨迹。”吉拉尼凑过来:“所以你们准备给它装GPS项圈?”“不。”罗南摇头,“GPS只能记录位置,我要它成为位置本身。等它六个月大,我会带它去卢卡斯林子里,让它自己选择第一棵要守护的橡树。真正的松露猎犬,从不依赖人类划定的边界。”夜深时众人散去。罗南坐在门廊摇椅上,哼哼蜷在他脚边,呼吸均匀。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是朱莉特发来的消息:“农业部刚批了杰罗姆加第二批设备补贴,新增智能温控系统。他们说,看到分享会现场照片里那些彩带和零食,觉得‘农业科技也可以很温暖’。”罗南笑了笑,回了个“谢谢”。手指悬在键盘上片刻,又补了一句:“明天我把哼哼的初筛报告发给你。它可能比滴灌系统更快让普罗旺斯记住杰罗姆加的名字。”他关掉屏幕,抬头望向星空。远处山峦轮廓沉静,仿佛亘古未变。可就在那阴影之下,某种更古老的东西正在苏醒——不是松露菌丝在泥土里悄然延展,而是人类与土地之间断裂百年的契约,正借由一只小狗翕动的鼻尖,重新开始校准频率。哼哼在睡梦中突然蹬了蹬后腿,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呜噜声,像是在追逐什么看不见的猎物。罗南俯身,用指尖轻轻梳理它耳后那簇倔强翘起的绒毛。触感微糙,带着幼犬特有的暖意与生机。这温度如此真实,真实得让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飘雪的清晨,他站在杰罗姆加空荡的葡萄园里,看着推土机碾过冻土,心里只有一片荒芜的寂静。如今寂静已被填满。不是靠喧闹的集市、不是靠闪烁的广告牌、甚至不是靠那场被彩带装点的分享会。是靠此刻脚边这团起伏的温热,靠它鼻尖残留的、混合着泥土与橡木气息的微腥,靠它尚未长成却已锋利如刃的本能。罗南忽然明白,所谓普罗旺斯的幸福生活,并非阳光、美酒与永恒的闲适。它是卢卡斯递来松露时掌心的粗粝,是佐伊釉料瓶倾倒时那一声清脆的碎裂,是维埃里抱怨设备报价单太厚时眼角的细纹,是伊莎贝尔把七香椒盐饼掰成小块喂狗时指尖的面粉,更是哼哼在月光下突然昂首、朝着山峦深处无声长吠的刹那——那吠声未出口,却已震落了整座山谷的霜。罗南闭上眼。风从阿尔卑斯余脉吹来,掠过葡萄藤架,拂过哼哼耳尖,最终停驻在他睫毛上。他听见远处阿维尼翁教堂的钟声撞响十二下,浑厚悠长,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明天,他要带哼哼去见米兰。那位如今掌管农业部技术推广科的年轻官员,正着手起草《普罗旺斯松露产业数字化升级白皮书》,而白皮书第三章的标题赫然是:《生物传感技术在传统农业中的落地实践——以杰罗姆加松露犬驯化项目为例》。罗南睁开眼,哼哼不知何时已翻身仰卧,四爪朝天,肚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月光落在它柔软的腹部绒毛上,泛出淡淡的银灰。罗南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它肚脐位置——那里皮肤薄而温热,脉搏微弱却执拗地跳动着。就像整个普罗旺斯的心跳。就像所有未曾命名却注定发生的改变。就像1986年冬天,一支粉红酒、一袋松露、一只小狗,和一个男人在门廊摇椅上数到第十二声钟响时,忽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某个巨大故事的第一页。而故事的标题,早已刻在山风里:《我的普罗旺斯幸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