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龙回到客栈时,远道而来的客人已经吃碗面走远了。
老板娘趴在柜台上,将头埋进袖子里,不用想都知道此时袖口定然水淋淋。
少年人走上前,一脸疑惑:“兰姐,怎么啦?”
妇人闻言,赶忙抬头,眼眶却依旧通红。
“没……没咋。你个臭小子跑哪儿去了?方才都忙死我了。”
少年见妇人红着眼,当即皱起眉头,怒道:“哪个混蛋欺负我兰姐?我把他腿打断!”
妇人直接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这小身板才长了几两肉?别没把人腿打断,人家先把你揍一顿!”
揉了揉脸后,妇人这才挤出个笑脸:“没事,来了几个人,让我想起以前的事儿了。”
杜龙追问道:“怎么?以前他们欺负过你?”
妇人摇头道:“算不上,你还小,不懂。当别人以为你是付出过很多个好人时,其实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做戏……会很愧疚的,尤其是他们都是真心实意想让你好。所以我是我对不起人家,不是人家欺负我。”
杜龙深吸一口气,点头道:“明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嘛!等我过几天走一趟江湖就懂了。”
妇人白眼道:“你可拉倒吧,你的江湖还没走够?要不是快饿死了,你会舔着脸跑来我这儿要吃的?”
少年脸一红,干笑道:“好汉不提当年勇,我不提,你也别提。”
又揉了揉眼睛,妇人一脸纳闷儿:“你小子怎么突然间变了个人似的?”
杜龙无辜道:“我一直就这样啊!”
妇人长叹一声:“罢了,去把碗洗了吧,待会儿有人了叫我,我去睡一会儿。”
杜龙默默收拾着碗筷,一个转头,却从窗户口见到前些日子那位年轻女子正笑盈盈望着自己。
少年人赶忙回头,一脸害羞。
对面女子咯咯笑着,觉得少年好玩儿。于是主动走到客栈,见少年端着碗进了后厨,于是站在传菜口将脑袋伸进去,一副问罪模样:“你方才偷看我?”
少年一脸懵,“啊?我没有,一转头就发现你在看我呀!”
女子眨了眨眼,追问道:“老实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好看?”
杜龙转过头,仔细看了看,而后一本正经道:“老实说,也就那样。”
女子面色顿时一僵,可还没开口就被少年堵住嘴:“你看,我说实话你又不高兴。”
女子气极而笑,“臭小子,你叫什么?”
少年答复道:“杜龙。”
女子嘴角一挑:“哪个杜?哪个龙?”
少年摇了摇头:“杜仲的杜,龙眼的龙,都是药材。”
女子撇了撇嘴,转头往外走去。
“可惜了,不治相思。”
杜龙嘴角微微一扯,“你叫相思啊?”
女子笑道:“谢相思。”
女子已经出门,少年嘀咕一句:“有病。”
结果此时,老板娘站在门口,笑盈盈问道:“我说吧,三两天就被人把魂儿勾去了。可你小子长得也不咋的呀,莫非这女子喜欢捉弄小孩儿?”
杜龙撇嘴道:“那谁知道去,兴许她就喜欢我这模样呢。”
老板娘嘁了一声:“臭小子,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啊!”
说罢,又回了楼上。
只不过,上楼后,她推开窗户朝着对面铺子看了一眼。
“老娘也不是泥捏的,这小子跟我的孩子一样,敢打他的主意,老娘管你是谁,跟你拼命!”
反正也活够了。
只不过,她还是忍不住朝着河边宅子方向望去。
青麟长大了,也娶媳妇儿了。现在就没见过暮舟那孩子,不过怎么看他现在都过得很好,又是教主又是剑魁,都已经是青天之下站在最高处的大人物了,也不必挂念。
想到此处,妇人突然一脸惊慌,赶忙关上窗户。
可她却又忍不住想起一桩往事,不由自主地一脸心疼。
“有些事一辈子也别知道,那样最好!你就是大教主,就是刘暮舟。”
她哪里知道,在厨房洗碗的少年人将那个白瓷盘子洗了又洗,直到盘子能完美映出他的模样。
……
落地在早晨,待走到真武山下,已经快到午后了。
主要是刘暮舟与陆允太磨蹭,两人从什么正心诚意聊到了诸相非相,听着就头大。端婪心中想着,亏了刘暮舟不在她面前说这些,否则……简直难以想象。
三个女子跟在身后,只觉路途遥远。
可前方教主山长却觉得转瞬便到。
抬头看了一眼自道宫搬来的山头儿,刘暮舟感慨道:“跟你还能聊几句,跟王云,简直尿不到一个壶里。”
陆允无奈道:“我都不知道你是夸我还是踩我,说夸我吧,你又说跟师兄聊不来。说踩我吧,你还说跟师兄聊不来。”
刘暮舟笑道:“他憋着成圣不当人,咱不理他。”
正此时,前方走来个穿着靛蓝道袍、头戴混元巾的青年道人。
道人遥遥稽首,笑道:“贵客临门也有买一送一?”
刘暮舟抱拳回礼:“合着我是那个搭头儿?”
陆允笑道:“教主果然有自知之明。”
刘暮舟懒得理会,再次朝着杨劢抱拳:“早就听闻杨真人是玄洲拳法第一,以前只匆匆会面,没机会讨教。”
杨劢笑着回礼:“当世武道是教主重开,贫道岂敢造次?不过是他陆守信书生嘴里吐不出象牙而已。”
陆允气笑道:“嘿,你个牛鼻子,修道作甚?该来我学宫啊!”
杨劢哈哈一笑,往后方看了一眼,问道:“这几位是?”
苏念上前作揖:“学生苏念,随先生游学。”
刘暮舟插嘴道:“算是我侄女。”
端婪也走上前抱拳:“晚辈八荒端婪,如今是教主侍女。”
此时杨劢的眼睛望向邓沫,片刻后好奇问道:“这位姑娘虽修为被封,但看真气路数,出自我真武一脉呀?你师父是谁?”
邓沫赶忙抱拳:“禀真人,晚辈自小有一种怪病,家父曾去玄都山真武峰求功法拳谱,后来是一位陈姓真人到我家中传我功法与拳法。只不过,陈真人说我体质特殊,只能在一处别苑之中练武,出了别苑还是凡人,必须待我五气朝元之后,才能治好怪病,也能在别苑之外显露武道。”
说着,邓沫带着挑衅眼神望向刘暮舟,好像是在对刘暮舟说:“现在你知道了吧?不是我爹封印我的修为,他是为我治病!”
刘暮舟不置可否,也没言语。
但杨劢却道:“莫非是我修为浅薄,看不出这丫头得了什么病?教主可曾看出?”
刘暮舟这才问道:“杨真人看见了什么?”
杨劢轻声言道:“我只看到一道枷锁,人为的枷锁。”
少女瞬间面色煞白,刘暮舟的话她不信,但杨真人的话,她不得不信。
此时杨劢又说了句:“另外,真武功法不外传,谁求都没用。我真武一脉到现在,山中有过三位陈姓弟子,但最近的都在三百年前仙去了,你所谓这陈姓真人,不是我山中弟子。”
顿了顿,杨劢又道:“我记忆之中,唯独十五年前,仙台山邓仙子登桃花峰求药,我家师尊听其言有位后辈生来阴阳不合,这才破例将功法与拳谱送出。”
说着,杨劢仔细看了看邓沫,而后先后看向刘暮舟跟陆允。
“莫非?”
刘暮舟点了点头:“此乃鱼山主之女。”
杨劢当即明白,此间恐怕有糊涂事,于是点了点头后,轻声言道:“诸位先随我登山吧,上山之后再聊。”
杨劢带路,不过几息就到了山中待客用的别苑。
有小道童早就备好了茶水,但给别人的都是茶,给刘暮舟的是酒。
刘暮舟叹了一口气,杨劢则是打趣道:“刘教主剑术高不高的很多人没见识过,但这好酒之事,流传甚广。”
刘暮舟抿了一口,自嘲道:“老家那边有句俏皮话,老牛吃点心。对我而言,好酒与否无所谓,连个微醺感觉都得喝下许多才可能有,故而喝酒,等同于泼妇骂街。”
陆允笑问道:“何解?”
刘暮舟喝完酒,叹道:“没多大坏心眼儿,顺嘴而已。”
聊了几句,刘暮舟这才转头望向邓沫,而后问道:“很多真相皆事与愿违,想要刨根问底就别怕真相会毁了你的完美天地。若怕,还是别问了。”
对邓沫而言是,对刘暮舟自身何尝不是?
邓沫低着头,沉默了许久后,猛然抬头望向刘暮舟:“我要知道!”
刘暮舟点了点头,“那就请杨真人说说知道的事儿吧。”
杨劢点了点头,也转身望向了邓沫。
“如仙台、牧星等山门,自诩神官之后,秉持神谕,一般不与外界交流。第一次打招呼是当初刘教主与诸位长辈协商所有玄洲宗门必须向道宫递交名册,那时我跟着青源师弟,与鱼白有一面之缘。后来传言仙台山庇护露水国,当初道宫也只是传信她们不准过多插手俗事。算时间,也就是刘教主入昆吾山后不久,鱼白登山求药,当时张师弟不在,妙道师叔告诉鱼白那种病症,药物治标不治本,若要治本,要修炼我们的太极功法,鱼山主这才求到我真武峰上。师尊见她这等不愿与凡尘有牵扯的人竟然为了救个后辈来求人,便破例给了功法,只是当初我们并不知道,鱼白已有一女。”
顿了顿,张劢继续说道:“至于需要去某个特定地方才能显露修为,贫道闻所未闻。”
说着,张劢一抬手,一道虚影凭空出现,虚影之上经络俱全。
张劢挥手之间,一股金色细泉开始流淌,所流经的窍穴经络十分清晰。
“这是我山功法运转路线,你所修有无差异?”
邓沫仔细看了看,微微摇头后却又指向一处关隘:“并无差异,只不过在运转至这个地方时,要口述法门。”
张劢眉头微微皱起,“念来听听!”
邓沫便将自小修行之时所念诵的玄机法门念了一遍,念完后,见张劢面色难看,邓沫面色已然苦涩了起来。
张劢深吸一口气,望着刘暮舟问道:“刘教主可看出来了什么?”
刘暮舟点了点头:“若是寻常毒障、禁制,我随手可解。此乃咒术,我可以抹去,但会连同她的武道修为一起抹去。”
端婪听了好半天了,见刘暮舟说出这话,赶忙问道:“解不了吗?”
可刘暮舟并未答复,而是翻手打出一道水幕,问道:“这人是不是你所谓的陈真人?”
邓沫瞪大了眼珠子,重重点头:“就是他,我记事后,教了我三年就走了。”
“哼!恶贼啊!”
陆允拍案而起,望着那水幕,面色冷漠。
张劢也眉头紧锁,沉声言道:“看来,又是恶心刘教主的手段。我即刻联系师尊,自二师伯那边下令,严查!”
陆允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何止!把我们整个学宫都恶心到了!”
刘暮舟却摆了摆手,“不必查了,我此行并未遮掩行踪,这种事不难谋划。反正我要去一趟仙台山的,去了再看。”
端婪还是年纪太小,认不得画中人。
邓沫就更不知道了,于是只能望向苏念,轻声问道:“苏姐姐,这……怎么啦?他到底是谁?”
面色最为平淡的是刘暮舟,怒气最重的,反而是那位陆山长,以至于邓沫都想不明白怎么回事。
苏念深吸了一口气,呢喃道:“我也没见过真人,但见过画像。若我没认错,此人顶着我九师叔祖的脸。”
端婪倒吸一口凉气,好大的胆子啊!
对了!听方才刘暮舟所言,恐怕仙台山中,还有事儿!
此时刘暮舟缓缓站了起来,先对着陆允一抱拳:“抱歉。”
陆允皱着眉头,沉声言道:“烦劳教主说人话!”
刘暮舟一乐,“那我收回。”
说罢,他看向邓沫,呢喃道:“我一贯认为,所有的巧合都是有人故意为之。我上船完全是当时一个突然出现的念头,你是怎么上船的?”
邓沫低着头,沉默了许久。
“我……我的确是被师姐放在船上的。”
刘暮舟点头道:“那我们就去瞧瞧,仙台山有无你这位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