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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60章 救或灭(三)
    神仙阙的邸报,自然也到了顾朝云手中。

    这位左撇子剑客望着姜玉霄闯入灵山的消息,眉头微微一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拿着邸报沉默了许久之后,顾朝云才深吸了一口气,挥手将邸报烧成了灰烬。

    “武兄,你的后手是用不上了。这姜玉霄竟敢冲上灵山,真是让我出乎意料。”

    最重要的是,他姜玉霄是如何知道武陵菩萨留有后手的?真是奇哉怪哉!

    顾朝云深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只不过,既然这记神仙手失了用处,那我也只能用别的招数了。”

    而此时,顾朝云身后的一口井里传出了楚生的声音。

    “劝你速度稍微快一点,若再给他十几二十年,一旦他入了十二境或是踏足大罗神仙,只要他端坐楼外楼,就算是黄天四圣也拿他没辙。”

    顾朝云一乐:“当真这么邪乎?”

    一道紫气钻出古井,逐渐汇聚成人形。

    “他一直在压制自己,他要走有情之路,否则早就合道了。而他合道,天下英雄拼个死绝,也伤不到他一根毫毛。莫觉得我危言耸听,你要见识过当年那人的无敌之姿,你连较量之心都提不起。”

    顾朝云没顺着话说,反而问了句:“你们不是在合作吗?你这狗东西,明明不是人,却偏做墙头草?也得亏你无父无母连畜生都不如,否则祖宗八代都要被人骂出黑血来。”

    楚生咋舌道:“顾家一门,除了顾朝夕外,嘴皮子功夫皆高于剑术。不过嘛!我与刘教主之合作不假,与你合作,也不假呀!我只应他黄天来时也出手而已,没说不想法子弄他呀。既然你有法子能弄他,我又怎么不帮帮手?你还是说吧,除了仙台山那树魔之举,还有什么诛心手段?”

    此时顾朝云缓缓起身,淡然道:“这位教主一路走来,有三件事心中难平,狗东西知道几分?”

    楚生一点不在意顾朝云淬了毒的嘴,只是笑着说道:“首当其冲,剑修桃叶。其次,虞丘采儿。至于第三件事,我倒觉得没有比这两件更意难平之事了。”

    顾朝云微笑道:“狗东西你当然不会知道,因为尚未发生啊!”

    楚生微笑道:“所以你要创造第三件事?”

    顾朝云点头道:“聪明。”

    打趴下一个人,不算厉害,空有一身力道而已。

    敲碎一个人挺了几十年的脊梁才称得上厉害二字。

    “若非钟离镜石那个蠢货自以为是,局面绝不会到今日这般田地。知道当年为什么那么多人会追随我反李乘风吗?不是李乘风对他们不好,而是李乘风让他们感到恐惧!”

    如今除却渡龙山外,连学宫、道宫,都逐渐对刘暮舟有了淡淡恐惧。刘暮舟越强,脾气变得越古怪,他们就会越恐惧!

    一个为天下而生,为天下而战的截天教主,天下人求之不得。

    可一个无人能控制且无人能敌甚至还会时不时迷失自我的猛兽,天下人对他,只会惧怕!

    此时顾朝云冷笑一声:“若有一天,他所保护的天下人为他打造一座囚笼,然后告诉他,教主还是在笼子里待着吧,如此天下人也能安心些。若如此,你觉得他会如何?”

    楚生深吸了一口气,眼前甚至浮现出刘暮舟孤身立于山巅,剑锋尚有血迹,一口气都没回过来呢,半山腰却出现无数人指着他咒骂。

    “直说吧,想我怎么帮你?”

    顾朝云却道:“不着急,到时候自会告诉你。”

    事实上,他想做的事,早就开始做了,就是从不费吹灰之力强行镇压四尊大妖开始,这种恐惧已经在有些人心中蔓延开了。天底下也曹同张青源或是季渔那样的人。

    便是满山青松,也不尽朝阳!

    此时学宫那边,便有一场强辩。一方觉得青天有个强大之人,是好事。另一方则是觉得,规矩就是为了约束人,但有人超脱在上,规矩无法约束其时,就不能只把希望放在他愿意守规矩上。

    贺十三与三秀才邓律方吵得不可开交,怪的是最重规矩的颜四先生却与万先生一同站在贺十三这边。姚五先生虽与颜四先生最为要好,此时却站在邓律方一边,还有那位曾帮刘暮舟围困武灵福地的云水城杜七先生。

    其余人并未选边站,但也没人劝阻。

    此时邓律方沉声言道:“你们就捧吧,倘若我们不早做打算,待有一日他刘暮舟真迷失了自我,到时候他不分敌我,甚至不分善恶连自己都不记得了,只凭本能的喜恶行事,待剑锋指向人间,谁能阻拦?”

    贺十三憋了一肚子火儿,猛地一拍桌子:“邓秀才,你的书全读狗肚子里去了怎的?当年九师兄布局龙背山,就是你在老爷子身边吹风,说什么愿赌服输!如今青天有强人,你却怕人不服管教,难不成天下人都要成为你邓律方的家奴,受你指派不成?睁开你的眼睛看看,短短三十年,瀛洲比从前如何?”

    邓律方同样拍案而起,“十三!瀛洲变化,不是他刘暮舟一人之力,他充其量也就提了些建议而已。”

    读书人的争吵,要么是作揖受教,要么是谁也不服谁。

    守在门外的季桃季李对视了一眼,姐弟二人同时一叹,而后齐齐朝着自家先生递去求救眼神。

    季李心说我就多余来这闻道山,这些糟老头子坏得很!刘教主这么多年做过什么对不住瀛洲对不住青天的事儿了?不想着怎么帮忙让天下变得更好,还想给人家上什么枷锁?

    当真是应了那句话,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念书人!

    季桃想法也差不了多少,就是不明白三先生为何非要防着刘教主?人家截天教早就定了不争的规矩,即便早就有了与学宫平起平坐的底气,却从未喧宾夺主。人家都这样了,还要如何?

    其实不止两个年轻人,作为先生的季渔站在远处,也糟心得紧。

    他都后悔学曹同了,应该学一学张青源早些列席十二真人,若他位列十二祭酒,管他娘什么长辈呢,老子跟我十三师叔一起掀桌子!

    圣贤书翻烂了百八十本,干不出他娘的一件人事儿!

    季渔怨气颇重,心中还在骂街,却听见大殿之中有人沉声言道:“烦劳季先生带着你那二位弟子,收一收心声!”

    声音是那邓律方的,季桃季李当即低下头,但季渔却冷漠答复:“弟子才疏学浅,不懂如何收心,师叔教我?”

    下一刻,二先生怒道:“你还有没有尊师重道的心了?给我滚!”

    季渔扭头儿就走,季桃季李赶忙跟上。

    可季渔还是气不过,忍不住喊了句:“先生干脆将我逐出师门吧,我不将仁义道德只挂嘴上!”

    但下山路上,季渔却见到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中年身影。

    中年人笑着对季渔作揖:“师兄何必如此,邓师叔的担心并无道理。”

    季渔的笑脸瞬间收回,拂袖而去。

    “亏你还与他齐名,世人都说你们四位大人物的关门弟子本事都高、关系极好,我看也就那样!”

    王云一脸无奈,对着还在行礼的季桃季李摆摆手,“快跟上你家先生吧。”

    也是季渔这一搅和,大殿之中的争吵声终于停了下来。

    作为掌事者的二先生,不得不站起来。

    他沉默良久后,沉声言道:“就我而言,我信刘教主的人品,但邓师弟所言也并非毫无道理。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昆吾剑魁,神仙阙常坐之一,我们没来由也做不到去给他上什么枷锁。”

    邓律方闻言,深吸一口气,缓缓落座。

    沉默片刻后,他苦笑道:“师兄,我佩服他的所作所为,我也认可他的所作所为,可是……一人三分身,能喝退天劫、凭空造物,甚至即便是末法时代,他一样能如神灵一样高高在上。这样的人,已经是定规矩的人了,我真心希望他能守规矩,但我们不能只指望他能守规矩啊!”

    正此时,王云迈步走进大殿。

    他没说话,只是对着众人行礼,而后坐在了末尾空着的椅子上。

    即日起,大先生一脉王云,补位祭酒。

    二先生犹如见到救星,赶忙说道:“云儿既然重回学宫,愿为祭酒,且说一说对你两位师叔的争执的看法吧?”

    王云闻言,点了点头,微笑道:“其实很简单,邓师叔怕教主失控,贺先生觉得教主不会失控,那我们只需看看教主会不会失控就好。若失控,那就依照邓师叔所言,学宫在瀛洲范围之内给刘教主与截天教一道枷锁,以我对刘暮舟的了解,他不会抵触。若他始终未曾失控,那一切如常便是。”

    贺十三微笑道:“我赞同。”

    邓律方闻言,笑着摇头:“王云此言,看似不偏不倚,实则偏得离谱。”

    王云起身作揖:“请教师兄,玄风未一统之前,尚秋河春秋两讯动辄延绵数万里,死伤无数,它是不受控的,师叔给了他什么枷锁?难不成因为它春日有汛期,春来之前,我们就要将其断流?没道理呀!”

    顿了顿,王云继续说道:“玄风一统后,三十年来勤修河堤,常挖淤泥,又有沿路水正循循善诱,十几年来才没发什么大灾。我想,即便日后教主有失控迹象,作为学宫,该做的是循循善诱,使祸水变为善水,而不是断流吧?”

    邓律方冷哼一声:“都说你学贯三教,现在看来真是学得太杂,巧舌如簧,答非所问!”

    此时二先生终于有了笑意,他轻轻拍着扶手,笑道:“师弟,大师兄若在,也会如云儿这般,我想先生也一样。不如这样,我们且听云儿的,一旦有变,吾等修堤束水,也未尝不是枷锁吧?”

    邓律方深吸了一口气,只得作揖:“今日我是辨不明了,只好依师兄所言。”

    事实上,有此争执的,绝非学宫一家。

    才被闯山盗物的灵鹫峰上也有一番争辩,但二菩萨始终未曾出面。

    自武陵的替身被刘暮舟斩杀,到现在姜玉霄私闯灵山,就算是泥菩萨也早生出了火气,何况这些所谓的真菩萨。

    灵洲这边,金无量免不得要受一肚子窝囊气了。

    玄都道宫也免不得一番议论,但道士们的议事,说掀桌子就掀桌子。

    补位真人张青源率先拂袖而去,只撂下一句:“桃花峰与截天教共进退。”

    真武、上青、楼观、龙虎,此四峰前任峰主随后离去。

    二真人又不表态,其余六人也无法决定,此事便在玄都山不了了之。

    至于昆吾洲那边,谁都懒得去楼外楼。剑魁越强,十二楼腰挺得越直!

    说到底,三洲之地讨论的无非是相助或束缚,但在有些人眼中,对于刘暮舟,他们是要决定的是施救,或灭亡!

    其中,包括刘暮舟自己。

    巢风郡城早晨霜气极其重,丁来昨日买了一身崭新衣裳,又在客栈里将自己来来往往洗刷干净,就连手都要在水里泡半个时辰,而后拿着刀子一点儿点剐蹭老茧,似乎害怕那位茶儿妹妹嫌弃他粗糙。

    一大清早,少年提着大包小包带着满脸笑意,朝着郡学而去。

    客栈窗户被推开,刘暮舟与钟离沁都探出了头。

    到了这会儿,钟离沁却轻声呢喃:“我……我希望我看错了,我希望茶儿并非如我所想,我更希望少年心里那点儿情愫不是对方登高的梯子。”

    是啊!

    少年人心中最为纯粹的丝丝情愫,不该是对方磨刀的水石,更不该是对方登高的梯子。

    ……

    观天院看门的大爷终于回来了,短短数月,门口堆满了酒壶。酒水有好有坏,有值钱的也有廉价的,但不妨碍这些放在门前与窗沿上的酒壶,都是一颗颗真心。

    ……

    仙缘客栈迟迟没等来什么仙缘,南来北往的客商说得最多的是,这次挣了钱,回去后要如何。

    ……

    渡龙客栈生意时好时坏,勉强度日。

    但十月十五的早晨,灵眸开门之时,发现门前站了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儿。

    十冬腊月的,女孩儿冻得瑟瑟发抖,手中却抓着一张不属于这个时节的桃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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