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来客栈之后,景明每日都睡得一场好觉,那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老东西再未入门。
春和景明,论修行之刻苦,刘暮舟就没见过能比得上两人的。
两人一个修武一个学剑,三尖两刃陌刀与那漆黑长剑,皆是李乘风的兵器。
刘暮舟下楼之时,楚鹿与端婪已经将火炉点起。厨房的水缸与用的柴早就让春和景明备好,此时端婪在算账,楚鹿拿个破抹布这儿蹭蹭,那儿擦擦。
刘暮舟看着楚鹿,没忍住一乐。
楚鹿立刻转头:“笑什么?你在我这里还端教主架子的话,就有点儿过分了!”
刘暮舟摇头道:“什么架子?我只是羡慕你。”
楚鹿一脸疑惑:“羡慕?”
刘暮舟点头道:“当年霸国,你的少年锐气一点儿不强,在那个年纪时,像姜玉霄、陆虚谷等人,都比你锋锐得多。只不过几十年过去,他们与我一般,要么丢了少年气,要么藏起少年气。也就是你,一如既往。”
楚鹿一脸茫然,“这从哪儿看出来的?”
刘暮舟站起来往门外去,说了句:“端婪,你给楚公子说说。”
端婪撇了撇嘴,淡然道:“楚公子有脑子,但不多。教主说了这么多,总结起来就一句话,你都多大人了,干个活儿还偷懒?”
楚鹿嘴角抽搐,“挑水劈柴我也行,可我也得起得来才行啊!”
刘暮舟已经走出门,大雪七日未止,两个年轻人一个练刀,一个练剑。
三尖两刃刀耍得极其威风,春和自身那赤红真气包裹在刀刃之上,所过之处雪花融尽。
反观景明,那如泼墨一般的剑气乱舞,看得刘暮舟那叫一个眼热。
两代教主虽然一个瞧不上一个,但爱好却出奇的相似。
李乘风这泼墨剑气,简直就是生在刘暮舟心坎儿里,刘暮舟第一次见就觉得好看极了。
而李乘风也尤其羡慕刘暮舟的剑气即真气。
渡龙山上很多人都心知肚明,春和景明,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左右护法。
看了一会儿,刘暮舟对着春和言道:“你是想练就一种看似松散却有分量的真气?”
春和闻言,收起刀,使劲儿点头:“嗯,像水一样千变万化,载舟覆舟。”
刘暮舟眨了眨眼,问道:“那你可以试着去感悟水之势,我想剑术能有势,武道也该有势。看看这次,能不能走到姜玉霄前面。”
春和的资质从来就不是最好,至多算是个良,连优都评不上。但她硬是靠着自身努力,差一步就能五气朝元了。
景明大差不差,资质略高于春和,但也算不上什么剑修天才。两人之所以能追上那些天骄,完全是努力使然。
看向景明之时,刘暮舟笑着说了句:“景明,你在着急什么?”
其实方才刘暮舟所言,景明都听到了。此时刘暮舟发问,他赶忙收了剑,挠着头干笑道:“我……我怎么能不着急呢。吕游、薛晚秋,都已经八境了,我却卡在金丹迟迟不能更进一步,当然着急啊!”
刘暮舟笑道:“有用?”
景明一愣,苦笑道:“倒是没啥用。”
刘暮舟反问一句:“那你说,你这剑气,看似是墨,实际却是什么?”
景明闻言,呢喃道:“水。”
此时,某人咳嗽一声,一边整着领子,一边走出来,站在刘暮舟一侧。
楚鹿也没说话,刘暮舟斜眼看向他,骂道:“揍性!”
转过头,刘暮舟望向景明,笑着说道:“盛德楼剑修在这儿放着,为何舍近求远?”
楚鹿嘴角扬起:“就是!”
而刘暮舟又接着说道:“我觉得,春和观景明之剑,以剑气观水势。景明也可以看看春和的拳与刀,学一学她真气之中的刚劲。你们没见过先教主的剑,虽然景明与其练得模样相似,却少了最重要的刚强!”
顿了顿,刘暮舟又道:“另外,有一点需要景明自己去摸索,我只告诉你李乘风如何做的。他学剑之时已经十七八岁了,最厉害的是想象力。他的剑之所以是墨色,是因为,他将一切战场都能看作白纸,任由他泼墨绘制。一剑斩开青天,也不过在一幅画卷之中,落下笔直墨色而已,这是他的剑道,你学不来的,但可以参考。”
景明眼前一亮,“我说怎么老觉得缺点儿啥呢。”
刘暮舟笑道:“好好练吧,若能悟出三分,我代他收你为徒。”
事实上李乘风并无收徒之意,他只是想将自己的剑传承下去。
不一会儿的工夫,两人就缠着楚鹿去讲解水之势。
待刘暮舟回到屋中,端婪凑过来,嘀咕一声:“那个楚鹿怎么回事?血脉之中有淡淡妖力,我感觉十分亲近。“
刘暮舟闻言,笑着说道:“传我混沌之气的人有个姓楚的弟子,那位楚前辈娶了狐族为妻。那可是古代巨妖,后代血脉有其残留,再正常不过了。”
端婪恍然大悟,点头道:“我说呢。”
也是此时,刘暮舟深吸了一口气,望向西南。
而一份神仙阙的邸报已经用极快的速度传遍天下,各大山巅宗门几乎同时得到了消息。
昆吾洲红尘剑宗,虞潇潇望着手中邸报,眉头紧锁。
一边去瞿文远手敲脑壳,不解道:“这孩子要做什么?与教主怄气,也不带这样的吧?难不成是教主安排他什么秘事了?”
虞潇潇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言道:“倘若是暮舟要那玩意儿,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与如来说上一声岂会拿不到手,又何必让徒儿去偷?更何况……就凭个奶孩子,出入大雷音寺如入无人之境,还能重伤两位菩萨?”
瞿文远呢喃道:“那帮秃驴可不是吃素的,如来未必压得住,恐怕已经有人去渡龙山讨说法了。”
十二楼主皆得了消息,人虽不在一处,却相继皱起了眉头。
周洱将邸报递给曹同,问道:“这师徒二人搞什么鬼?好端端的,跑去灵山偷东西?方才我听传信,姜玉霄闯进灵鹫峰,如来没出面。”
曹同皱着眉头:“我也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什么药。”
周洱问道:“我们要不要再北上一趟?”
曹同却摇了摇头:“不必,他是魁首,他不发话,我们不要乱来。”
瀛洲那边,学宫、皇室,都收到了消息。
不过他们能做的,也就是赶紧传信询问。
山外山当然也收到了邸报,钟离鸿孤身一人站在小青山巅,他将近来发生的事情仔细理了一遍,最终只是微微一叹。
“这孩子,棋局未定,着急留后手作甚?”
如今最忙的,也就是渡龙山了。
大事小议,小事大议。
风满楼上有椅子的,都被召了回来。
众人传阅邸报后,苏梦湫坐在教主位子上,深吸了一口气。
“三位宫主赶不回来,大掌剑在外巡视,能来的也就诸位了,看看怎么办吧。”
叶仙城嘴角抽搐着,骂道:“这死孩子抽什么风?没事儿跑灵山偷什么东西?他哪儿来的本事重伤两位菩萨的?”
邸报内容十分简洁,“截天教主之次徒大闹灵山,盗走大菩萨遗物,重伤两位菩萨、七十罗汉后逃走,现不知下落。”
甚至都没提及姜玉霄的名字,可截天教主的次徒,谁不知道是姜玉霄?毕竟刘暮舟至今只收了两个弟子。
苏梦湫揉着眉心,沉声道:“现在不是找原因论责任的时候,是要商量如何是好!我是找不到我师父的下落,他恐怕不会出面的。灵山那边,如来也未曾出面,那意思很明确了,就是交给我们小的处理。你们说,要怎么办?”
见众人不语,青瑶深吸了一口气,呢喃道:“既然找不到人,就只能先逐出截天教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抬起了头,眼中震惊神色难以遮掩。
苏梦湫皱了皱眉头,望着青瑶,沉声道:“那是我师弟!”
青瑶面无表情,“就算是你我,也要遵守教律!不止逐出截天教,还要在各大官报发布海捕文书!”
黄芽儿皱了皱眉,沉声道:“这样会不会太狠了?其中定有什么秘密,否则就他姜玉霄,借他一把仙剑,他也伤不到登楼修士的!”
青瑶望向远处观天院,呢喃道:“你知道,我知道,大家都知道。但截天教放出去的话不能只是说说而已,此时天下人都看着我们。信我们的人不用解释,不信的人,就算我们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只能从严执法!”
顿了顿,青瑶接着说道:“海捕文书按最高悬赏,但只要活的。四宫、悬剑司,以及各地仙人跪,全力搜寻姜玉霄下落。我们足够快找到他,想害他的人就无从下手了。”
说罢,青瑶看向了苏梦湫。
教主不在,圣女的分量比大护法要重。故而这个决定,也得苏梦湫来做。
苏梦湫沉默许久后,面向众人言道:“布告写清楚了,一个字都不要错。姜犯玉霄,乃截天教主刘暮舟次徒。因其私闯灵山铸成大错,已将其逐出截天教,并悬赏海捕,捉拿问罪。”
刘末山点头道:“这样可以,只是逐出截天教,没有逐出师门,他还是刘暮舟的弟子。”
苏梦湫声音有些无力:“你们编撰,然后交由各部刊印,若无他事,诸位就先去忙吧。”
很快,风满楼上就剩下两人。
苏梦湫手扶额头,以手肘拄着椅子扶手,呢喃道:“混账东西!为什么不按说好的来?你跑灵山干什么去了?”
青瑶呢喃道:“这孩子有时候虽然荒唐,但绝不会乱来,肯定是有什么事。我已经传话下去了,这消息暂时不告诉姜伯升夫妇。”
苏梦湫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可事发近一月了,灵洲定然被那些秃驴掘地三尺搜了一遍了,顾白白几乎每三日一封信询问,这混账东西能去哪儿?”
……
一座岛屿孤悬于沧海之上,姜玉霄猛地睁开眼,可平静下来后才发现,自己身在一座孤岛之上。
陪着他的神弓与奶壶都在一侧摆着,与沾满鲜血的面具在一起,放得整齐。
奶壶下还压着一份邸报,姜玉霄将其拿起,只看了一眼就苦笑了起来。
“幸好只是逐出截天教。”
望着茫茫大海,姜玉霄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死瞎子,你放心,我会阻拦师父,不会让师父有事的。”
九死一生闯山,寻到的是问题,却也是答案。
姜玉霄也终于明白了,武灵福地那么多人,为何偏偏是他得到了那武道气运。
原来一切早都算计好了。
“他可能做了坏事,却一定是好人。师父,弟子不肖,以后要做你的绊脚石了!”
说罢,他拿起那青面獠牙的面具起身,而后将面具扣在自己脸上。
他哪里知道,此时天幕之上,青衫剑客正与如来并肩。
和尚望着下方那可怜青年,摇头道:“坑徒弟这种事,你比盖尘还过分。不过我也确实没想到,师兄竟真的早有发觉。”
青衫剑客,自然是刘暮舟。
他望着姜玉霄孤身一人,心中当然不好受,可要保他,也只能先让他消失了。
灌下一口酒后,刘暮舟对着和尚抱拳:“大师如今都知道了,我也做不到抹除前辈记忆,前辈若要世人皆知,我不阻拦。”
和尚笑了笑,叹道:“我晓得刘教主对佛门成见很大,但公道自在人心,这么多年教主所作所为我们都看在眼里,所以贫僧要说一句,是什么,是做什么而决定的。”
刘暮舟再次抱拳:“多谢大师。”
此时和尚突然问道:“敢问教主,此举不只是提前让那些想对付教主的人失去先机,教主是否也想磨砺弟子,让他成为克制教主的后手?”
刘暮舟笑了笑,摇头道:“是也不是,我的确有磨砺他让他成为日后能克制我的那个人,但从不是为了让某些人失去先机而做此事,我怕的是那些我都不清楚到底藏在何处的鼠辈,看重他身上能克制我的东西,从而加害于他。”
和尚沉声道:“那你就没想过,万一有一天,在救你与灭你之间,这孩子选择后者呢?”
刘暮舟又一笑:“若真如此,那一定是我已经无可救药了。我心中的好孩子,一定会懂我在想什么的。”
和尚闻言,对着刘暮舟双手合十:“教主让人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