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微婷从未被爹爹这般高声呵斥过，那一瞬间竟是有些傻了眼。她下意识躲在了母亲夫人的身后，可心里的嫉妒和愤恨怎么也消不了。凭什么？明明她用鞭子抽在了那个贱人的身上，那个贱人又被宁贵妃磋磨到了深夜，身上的伤口都用素白的纱布裹着，鲜血点点渗透了出来，像是开出来的花。即便是进宫选秀，都有宫里头的嬷嬷们验身的，怎么可能轻易混了过去。除非有人拿银子打点，安定侯府除了爹爹替她筹谋，谁还会出银子？她想到此更......沈榕宁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玉茶盏边缘，那温润沁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至心口，却压不住眼底一点幽微浮动的寒光。她垂眸饮了一口茶，热气氤氲间抬眼，目光如丝线般缓缓缠上刘美灵那张张扬明艳的脸??不是怒，不是厌，倒像打量一件刚开匣的利器，锋芒毕露，尚需淬火。“刘小姐方才那一脚，力道极稳。”她忽而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进观景亭每一寸空气里，“踩得准、压得狠，连指甲缝里都透着股子军营里的利落劲儿。”刘美灵笑意微滞，肩头几不可察地一绷，随即朗声笑开：“娘娘谬赞！臣女自小随父亲在军营习武，若论力气，倒真比寻常闺秀多些蛮劲儿。”“蛮劲儿？”沈榕宁轻笑一声，搁下茶盏，玉器叩击紫檀案几，发出清越一声响，“本宫瞧着，倒像是练过‘擒拿手’第三式‘踏云断腕’??只是稍偏了半寸，否则孙二小姐那只左手，怕是今儿就废了。”亭中霎时一静。孙微雨猛地一颤，下意识蜷起右手，袖口滑落，露出腕骨处一道青紫淤痕，像被铁钳死死咬住后又骤然松开。她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从喉间挤出半声哽咽，眼尾迅速洇开一片湿红。刘美灵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惊惧，而是猝然被掀开一层皮的错愕??她确实在西大营暗室里跟教头学过这招，专为制伏擅闯军械库的流寇，从未在外人面前提起半句。“你……”她喉头滚动，话未出口，沈榕宁已抬手，指尖朝她身后虚点一下。“陈小姐。”贵妃目光转向豆蔻色裙衫的陈春月，“你方才踩她手背时，左脚脚踝内旋七分，右膝微屈，是‘锁喉步’起势。这步法出自《武经总要》残卷，民间早已失传，如今只存于禁军教习秘录中。你父亲虽是礼部员外郎，可礼部衙门的卷宗柜里，怕是没这么厚的兵书。”陈春月唇边那抹伶俐笑意僵在脸上，指尖悄悄掐进掌心，指甲刺破嫩肉，血珠沁出来，她却浑然不觉痛。沈榕宁视线再转，落在保安侯府的乔锦荣身上。这位白衣姑娘始终垂着眼，睫毛低垂，像两把合拢的银扇，可沈榕宁分明看见她右手小指正无意识捻着袖口金线绣的鹤羽纹??那是军中密探辨识同袍的暗记，以鹤翎三折为号，折数不同，职司各异。“乔小姐袖口的鹤，绣得极好。”沈榕宁声音放得更缓，像在夸赞一件精巧摆件，“只是鹤喙朝向错了。真正的‘飞翎卫’，鹤喙必朝东，因当年先帝设此卫，首任统领便是从东山猎场调来的鹰扬校尉。你们保安侯府……”她顿了顿，笑意渐冷，“怕是花了重金，才买到半本假秘录吧？”乔锦荣猛地抬眼，瞳孔骤然收缩，雪白的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灰败。沈榕宁不再看她们，只将目光重新投向跪在最前头的孙微婷。这位安定侯府嫡女早已止了哭，眼下泪痕未干，眼神却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沈榕宁，仿佛要将她钉死在紫檀宝座上。“孙大小姐。”沈榕宁忽然问，“你母亲，那位养在外头的赵姨娘，如今可在安定侯府？”孙微婷脊背一僵，指甲瞬间抠进掌心：“回娘娘……家母早年病逝，未曾入府。”“哦？”沈榕宁眉梢微挑，竟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搁在案几上??是一枚褪了色的桃木簪，簪头刻着细小的“赵”字，簪身还沾着几片干枯桃花瓣，像是刚从某处老宅梅树下掘出来。“前日有人送了本宫一匣旧物。”她指尖拨弄着那枚簪子，声音轻得像叹息，“说是二十年前，赵氏怀胎七月，被安定侯亲自灌下落胎药后，用这根簪子划破手腕，血染了满床桃花笺。后来侯爷一把火烧了整间厢房，连灰都没留。唯独这根簪子，被一个烧火婆子偷偷藏在灶膛夹层里，藏了整整十八年。”孙微婷脸上的血色“唰”地退得一干二净，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一个音。沈榕宁却不再理她，只转向许嫔，语气淡得像拂过湖面的风：“许嫔，传本宫口谕??即日起，春日宴所有参宴女子，皆须至观景亭西侧暖阁，由尚仪局女官逐个查验衣饰、发髻、鞋履。尤其要查……”她指尖点了点孙微雨腕上那道淤痕，“查她们是否佩戴禁宫禁用的‘镇魂铃’。”许嫔心头一跳，忙应下。镇魂铃？那是前朝巫蛊案里，专用于魇镇皇嗣的邪物，铃舌以活人小指骨煅烧而成，摇动无声，却能在子夜时分引动人心悸乱??这等东西，怎会出现在今日宴席上？她刚要差人去办，沈榕宁却忽而抬手，止住了她：“且慢。”贵妃目光扫过五位女子，最终落在孙微雨身上。小姑娘缩在角落，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湿发贴着苍白脸颊，一双眼睛却黑得惊人，盛满了被碾碎又不敢哭出来的光。“孙二小姐。”沈榕宁声音忽然软了几分，“你腕上这伤，不是她们踹的。”孙微雨身子一震，眼泪终于大颗大颗砸在地上，洇开深色水痕。“是孙大小姐亲手缚的。”沈榕宁淡淡道，“用的是浸了桐油的鲛绡带，勒进皮肉三寸，所以淤痕呈环状。若非本宫亲眼所见你们拉扯时鲛绡带滑落半截，怕也看不出端倪。”孙微婷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娘娘凭何断言？！”“凭你今日簪花，选的是‘并蒂莲’。”沈榕宁唇角微扬，“安定侯府规矩，嫡女用赤金并蒂，庶女用银镀并蒂。可你鬓边这支，赤金底下裹着一层铅灰??那是掺了砒霜粉的劣质镀层。你故意让这毒粉沾在孙二小姐发间，再借推搡之机，让她额角擦过你鬓边……”她顿了顿，目光如刃，“半个时辰后，她便会头痛欲裂，呕血不止。届时人人都道是她水土不服，或是旧疾复发，谁能想到，是姐姐簪花里藏了索命的毒？”孙微婷终于瘫软下去，额头抵着冰凉金砖，肩膀剧烈起伏，却再不敢抬头。沈榕宁却在此时站起身，玄色云纹披帛垂落如墨，衬得她身姿挺拔如松。她缓步走下台阶，停在孙微雨面前，亲手将她扶起。“孙二小姐，你母亲赵氏临终前，托人送了一封信。”她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信笺，信封上墨迹斑驳，却仍能辨出“榕宁亲启”四字，“她说，若有一日你遭难，便将此信交予宫中那位穿青鸾纹的贵人。”孙微雨怔怔望着那封信，手指颤抖着接过来，指尖触到信封背面??那里用极细的朱砂，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鸾，鸾喙衔着半枚桃核。她瞳孔骤然放大，浑身血液似在这一刻凝固。青鸾衔桃……那是赵氏家乡的图腾。幼时母亲常抱着她，在庄子后山桃林里唱童谣：“青鸾飞，桃核坠，女儿莫怕夜风催……”“你母亲当年并未死。”沈榕宁声音很轻，却像惊雷劈进每个人耳中，“她被侯府暗卫押往岭南瘴疠之地，途中被本宫的人截下。如今在岭南种了十七年桃树，桃林已绵延十里。她让你记住三件事??”贵妃一字一顿，清晰无比，“第一，你生辰是三月初九，不是她们写的二月十七；第二，你左肩胛骨下有颗朱砂痣，形如桃瓣；第三……”她微微俯身，与孙微雨平视，眸光沉静如古井：“你父亲，从来不是安定侯。”亭中死寂。刘美灵霍然抬头，陈春月攥紧袖角，乔锦荣闭上了眼，而孙微婷，终于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呜咽。沈榕宁却已转身，玄色披帛在春风里翻涌如云：“许嫔，拟旨。”“即日起，孙微雨改籍入宗人府玉牒，赐名‘沈微雨’，封昭训，暂居永和宫偏殿。待选秀大典，册为正四品才人。”“陈春月，即日起入尚服局，掌织造司印鉴，三年不得离京。”“乔锦荣，调入内廷司文书房，专司整理前朝巫蛊案卷宗。若查出半句虚言，抄没保安侯府全部田产。”“刘美灵。”沈榕宁脚步微顿，侧眸一笑，那笑容艳烈如血，却冷得彻骨，“你既擅擒拿，便去掖庭司当值。每日卯时三刻，亲自监押新入宫的罪籍女奴，教她们……如何用双手在青砖地上，磕出三十六个响头。”刘美灵面色剧变，张口欲辩，沈榕宁却已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清凌凌的话，飘散在满亭桃花香里：“本宫记得，西大营新近得了批北境良马。听说领队的校尉，是你表兄？”刘美灵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表兄昨夜刚递了调令，明日便要赴北境接管马场！沈榕宁步出观景亭，廊下桃花簌簌如雨。她仰面任花瓣拂过眉睫，忽然轻声道：“传萧泽。”身后宫人齐齐一凛，连呼吸都屏住了。片刻后，一道玄色身影踏着满地落英而来。萧泽未着朝服，只一袭素净墨袍，腰间悬着柄无鞘长剑，剑穗是褪色的靛青，像是用了许多年。他走到沈榕宁身侧，并未行礼，只静静站着，目光扫过湖边那滩未干的水渍，又掠过观景亭内跪伏的几道人影，最后落在她沾着桃花瓣的鬓边。“你倒会挑时候。”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沈榕宁没看他，只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萧泽，你说，若一个人生来便被当作祭品，那她该不该挣脱祭坛？”萧泽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将她鬓边那片桃花拈下，放在掌心碾碎。淡粉花汁染上他指腹，像一滴未干的血。“祭坛若塌了，祭品自然就自由了。”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可若祭坛不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匆匆赶来的内侍，以及他们身后抬着的、盖着明黄锦缎的紫檀箱匣。“那便只能把祭坛，变成她的王座。”沈榕宁终于侧眸看他，风拂起她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清亮得近乎锐利的眼睛：“萧泽，你可知我为何独独留了孙微雨？”萧泽眸色微深：“因为她腕上那道伤，像极了当年你被拖进慎刑司时，留下的烙印。”沈榕宁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不。因为她在湖里挣扎时，没有哭喊求饶，只死死盯着孙微婷的眼睛??那眼神，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眼里烧着火，却还在学着怎么咬断绳索。”她抬手，指向远处桃花深处若隐若现的宫墙：“这宫里，缺的从来不是听话的雀鸟。缺的是……敢啄碎金笼的鹰。”风骤然大了起来，卷起满庭落英，如一场盛大而沉默的雪。萧泽望着她被风吹得猎猎翻飞的披帛，忽然抬手，解下自己腰间那枚玄铁虎符，轻轻放入她掌心。虎符冰凉沉重，上面“镇北”二字棱角分明。“北境马场，明日换帅。”他声音低哑，“你若信得过，便让孙微雨去。她母亲种的桃林，就在马场西南三十里。”沈榕宁握紧虎符，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没说话，只将虎符收入袖中，转身走向湖边。湖水映着天光，粼粼如碎银。她俯身，从岸边拾起一根被踩断的桃枝，枝头还缀着两朵将谢未谢的粉蕊。“许嫔。”她头也不回地道，“传本宫旨意??春日宴即刻移至湖心画舫。本宫要亲自为诸位贵女，讲一讲……”她指尖轻捻，一朵桃花悄然坠入湖中，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什么叫，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规矩。”画舫离岸时，夕阳正熔金般泼洒在湖面。沈榕宁立于船头，玄色衣袂翻飞如翼。身后，是噤若寒蝉的世家女眷；身前，是浩渺烟波与初升的星子。而在无人注意的湖底暗流深处，一枚浸了桐油的鲛绡带正缓缓沉落，带尾系着的小小铜铃，在幽暗水底，无声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