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成那一瞬以为自己的听错了，失了神，竟然愣在了那里。孙微雨身边站着的琢玉高声道：“侯爷，虽然我家主子是孙家女，可现在主子身份不一样了。”“这是在宫里，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的，不然主子也难办。”孙成顿时脸色一变，没想到这个孽女居然要他下跪给她磕头，她受得起吗？孙成到底拉不下老脸咬着牙道：“雨儿，你这般就过分了。”“我是你的父亲，你怎可让我跪你？”一边的孙微婷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怒火，不禁高声道：“......那四个贵女面色霎时如纸般惨白，彼此交换着眼色，脚步却钉在原地不敢挪动分毫。粉衣女子最先回神，强撑着扬起下巴，声音尖利却发颤：“什么宫里娘娘？我们是礼部侍郎赵大人家的嫡长女、刑部尚书林大人家的二小姐、工部侍郎周大人家的三姑娘，还有……还有太常寺卿宋大人家的幼女！你一个奴婢，也敢口出狂言，拿‘宫里娘娘’压我们？”她话音未落，身后穿藕荷色褙子的周家姑娘忽然“哎哟”一声捂住肚子，身子一软便往旁边歪去，被身旁婢女慌忙扶住，哭腔都带了鼻音：“我……我腹痛难忍，怕是昨夜受了寒……求嬷嬷行个方便，容我先回去歇息……”另两位则垂眸绞着手帕，指甲掐进掌心，指节泛白，嘴唇抿得死紧??不是不想辩，是真不敢辩。方才她们踹人踩手时得意忘形，笑声高亢刺耳，可如今那观景亭上凭栏而立的身影，玄色云纹披风被春风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绛红宫装领口一道金线盘绕的凤衔珠纹，那纹样，是内廷司亲自督造、只赐予正一品贵妃的独一份儿。许嫔已亲自迎到了观景亭阶下，见此情形，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抽，随即抬手轻抚鬓边步摇，慢条斯理道：“诸位妹妹倒是好兴致，春日宴还没开席，倒先在湖边演起了《落水记》？只是这戏本子，怎么没递到本宫案前过目？”她语气平和，甚至含着三分笑意，可那“落水记”三字一出口，四位贵女齐齐打了个寒噤。赵家姑娘喉头滚动，想开口，却被许嫔身后一位年逾五十、面如古井的老嬷嬷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那嬷嬷左袖口褪至小臂，腕骨凸出如刀，掌心一道陈年旧疤蜿蜒如蜈蚣，正是当年处置过先帝废后的慎刑司首席教习嬷嬷。四人再不敢言语，只低着头，被两个粗使婆子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半搀半押地往观景亭去。足下绣鞋踩过桃花铺就的青石小径，花瓣簌簌粘在鞋面上，竟无人敢弯腰拂去。沈榕宁早已在观景亭内落座，膝上搭着一条素银镶边的薄毯，指尖拈着一枚青玉棋子，正对着石桌上的残局凝神。那棋局黑白交错，黑子势如破竹，白子却困守孤城，偏偏那白子中一枚“天元”位的玉子，被她以极细的金丝缠绕三圈，稳稳嵌在中央??既不被吃，也不得活。许嫔亲自捧了一盏温热的碧螺春上前，低声禀道：“人都带来了，跪在亭外。”沈榕宁未应，指尖轻轻一推，那枚金丝缠绕的白子“嗒”一声轻响，滚落进棋盒深处。她这才抬眸，目光如冰泉掠过亭外跪伏的四道身影，最后停在赵家姑娘脸上：“抬起头来。”赵姑娘浑身一抖，不得不仰起脸。她妆容精致，眼下却浮着两团青影，显是昨夜未眠。沈榕宁静静看了她三息，忽而一笑：“赵侍郎前日递了折子，参周太医‘用药失当，致皇上龙体反复’，还附了三张脉案抄本，言之凿凿，连煎药时辰都标得清清楚楚。”赵姑娘脸色“唰”地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可惜啊，”沈榕宁端起茶盏，吹开浮沫，浅啜一口，嗓音温软如初春柳絮，“周太医昨儿夜里，亲手把那三张脉案烧了。火盆就在养心殿东暖阁，汪公公亲眼看着灰烬飘进鎏金熏炉，化成一缕青烟。”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其余三人：“你们父亲，昨日也都递了折子。弹劾的，全是同一个人??周太医。”亭内寂静无声，唯有风过桃林，落英簌簌敲打亭檐。周家姑娘终于忍不住，肩膀剧烈耸动起来，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青砖地上，洇开深色水痕。沈榕宁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叩：“本宫问你们一句实话??湖里那个姑娘，是谁？”四人俱是一震，赵姑娘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惶与犹疑，随即又飞快垂下眼睫，声音干涩：“回……回贵妃娘娘的话，不过是……不过是个乡下逃荒来的贱婢，混进庄子偷东西，被我们撞见，才……才推下去教训的……”“哦？”沈榕宁眉梢微扬，竟似听了个趣闻，“逃荒来的？那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杭绸褙子，是哪位逃荒者舍得穿的？她腕上那副银镯子，内侧刻着‘永昌三年匠作监制’，又是哪个逃荒者能戴得起的？”她话音未落，许嫔已朝身侧嬷嬷颔首。那嬷嬷转身入亭，不多时捧出一只乌木托盘，盘中静静卧着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并蒂莲??针脚细密，花蕊用的是极细的金线盘绕，莲心一点朱砂，鲜红如血。沈榕宁伸手取过素帕，在指间缓缓展开。帕面洁净，唯有一处水渍晕染开一小片淡青痕迹，像是沾过某种草汁。“这是从她袖口撕下的。”沈榕宁将帕子递向赵姑娘，声音依旧柔和，“你既说她是偷东西的贱婢，那这帕子，可是你家丢的？”赵姑娘盯着那并蒂莲，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沈榕宁不再看她，转向一直沉默的林家姑娘，语气温凉：“林二小姐，你父亲参周太医‘结党营私，私藏禁书’，所指禁书，可是这本？”她朝许嫔示意。许嫔立刻取出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封皮上无字，翻开第一页，却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自去岁冬至今，每日寅时三刻，养心殿西暖阁窗下，某株腊梅树根旁，埋入何物、几钱、几粒??墨迹新鲜，末尾一行小字：“癸卯年三月十七，埋‘断魂散’半钱，辅以‘醉仙藤’汁液三滴，效验甚速。”林二姑娘“啊”地短促尖叫，当场瘫软在地，涕泪横流：“不是我！是我爹……是我爹逼我抄的！他说……他说只要周太医倒了，皇上清醒过来，就能彻查当年……彻查当年……”她猛地咬住自己舌尖，鲜血瞬间涌出，堵住了后半句。沈榕宁眸光一凛，终于有了几分锋锐：“当年什么？”林二姑娘浑身筛糠，只死死盯着地面，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竟似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咽喉。沈榕宁不再追问。她缓缓起身，玄色披风垂落如墨，缓步踱至亭栏边，俯视着下方。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满树灼灼桃花，也映出她身后四张惨白如纸的脸。“本宫幼时，也逃过荒。”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那时饿得狠了，啃过观音土，吃过树皮，见过人把亲生孩子塞进灶膛，只为了省下一口米汤喂活自己。”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姑娘精心描画的远山眉，周姑娘腕上叮当作响的赤金绞丝镯，林姑娘发间颤巍巍的累丝嵌宝蝶翅步摇。“你们锦衣玉食，连骂人都要学《女则》里的典故，生怕失了体统。可你们知不知道，真正饿极了的人，连体统是什么都不知道。”风忽然大了些，卷起漫天桃花，纷纷扬扬扑入亭中。沈榕宁伸出手，接住一片落花，花瓣柔软，边缘已微微卷曲。“那姑娘姓沈，名唤青梧，是本宫幼时在云影山庄收留的义妹。”她声音陡然沉下，如寒潭坠石，“她腕上银镯，是本宫亲手给她戴上的及笄礼；她袖中素帕，并蒂莲是本宫一针一线绣的；她身上那件杭绸褙子，料子出自内务府织造局，是本宫命人送去云影山庄的。”四人如遭雷击，齐齐抬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骇。“本宫让她来春日宴，不是为选秀。”沈榕宁指尖一松，那片桃花随风飘落，坠入湖中，转瞬被涟漪吞没，“是为替本宫，认一认那些在背后递刀子的人??递得最急、最狠、最以为无人知晓的，正是你们的父亲。”她终于转过身，目光如淬了霜的刃，直刺赵姑娘双眼：“赵侍郎的折子，本宫今晨已批红：‘查无实据，妄议御医，罚俸三月’。周尚书参周太医‘勾结外戚’，本宫亦已朱批：‘捕风捉影，混淆视听，夺职一级’。至于林大人……”她唇角微扬，笑意却无半分暖意：“他参的‘结党营私’，本宫倒要问问，他书房暗格里，藏着的那本《永昌秘录》抄本，又是谁的手笔？”林二姑娘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沈榕宁不再多看一眼，只对许嫔道：“传本宫口谕??赵、林、周、宋四家女，即刻离庄，禁足半年，不得擅出闺门。所涉四家，三月内不得赴任何宫宴、宗室宴、勋贵宴。若有违逆……”她指尖在石桌上缓缓划过，留下一道极淡的水痕，像一道无声的判决：“便请慎刑司，依《大齐律?奸佞附逆》条，提审其父。”话音落，亭外骤然响起压抑不住的抽泣与呜咽。四个贵女瘫软在地，如泥塑木雕，再不见半分骄矜。许嫔躬身应是，正欲退下，沈榕宁却忽而抬手，止住了她：“且慢。”她望向湖心方向，那里，几个宫女正搀扶着换好衣衫的沈青梧缓步走来。少女身形瘦削，发髻微乱，素净面庞上犹带水痕，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星子的寒潭，沉静，锐利，毫无惧色。沈榕宁望着她走近，忽然笑了，那笑容如冰河乍裂，春水初生，竟带着几分久违的、近乎真实的暖意。“青梧，”她柔声道，“过来。”沈青梧脚步一顿，随即快步上前，在亭阶下盈盈拜倒：“义姐。”沈榕宁亲自走下台阶，伸手扶起她，指尖拂过她微凉的额角，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可闻：“疼不疼？”沈青梧抬眸，目光清澈见底：“不疼。她们踹得不够重。”沈榕宁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笑声清越，惊起远处桃林里一对栖息的白鹭。她牵起沈青梧的手，转身步入观景亭，裙裾拂过青砖，带起一阵幽微的冷香。亭外，四位贵女仍跪在冰冷石阶上，望着那相携而入的背影，第一次真切体会到??所谓权势，并非高坐云端俯瞰众生，而是当你自以为隐在暗处磨刀霍霍时，那云端之上的人，早已看清你每一寸刀锋的走向，并亲手，为你磨得更亮、更快、更不留余地。风过处，桃花如雪。沈榕宁坐在主位，执壶为沈青梧斟了一杯温茶，琥珀色的茶汤澄澈透亮，映着她眼底深处，那一片翻涌不息、却再无人能窥破的深海。“青梧，”她将茶盏推至她面前，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声音轻缓如诉，“接下来这盘棋，该你落子了。”沈青梧垂眸，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良久，抬起手，稳稳接过茶盏。她手腕纤细，却挺直如松，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当年在云影山庄后山采药，为护住一株濒死的‘断魂草’，被毒藤割破的。她仰头，将整杯茶一饮而尽。茶汤微苦，入喉却回甘悠长。“义姐，”她放下空盏，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却如出鞘之刃，直刺亭外，“青梧的刀，一直都在。”沈榕宁望着她，终于，缓缓颔首。亭外，桃花雨落得更急了，纷纷扬扬，覆盖了青砖，覆盖了石阶，覆盖了那四双曾经绣着金线云纹、此刻却沾满泥污的绣鞋。也覆盖了所有，尚未开始、却注定溃不成军的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