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到了酷暑时节，阳光正毒的时候。这些嫔妃又得了贵妃娘娘召见，上一次领教了贵妃娘娘的凶残，这一次一个个不管是言行还是举止，都规规矩矩的。二人穿的是常服，有些厚，那太阳照射下来，一层层的出了汗。又弯着腰行礼，许久雨嫔都没有让她们起身的意思，两个人瞬间脸色变了几分。乔锦荣心头窝了一把火，再也忍不住了，随即起身看向了面前的雨嫔。孙微雨垂眸瞧着眼前二人，眼神里竟像是在看蝼蚁似的，满是轻蔑之色。这眼......孙微雨踏进栖梧宫时，天光正斜斜切过朱红宫墙，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细长孤影。宫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沉闷一声“咔哒”，仿佛将她与外面那个喧嚣浮华、暗流汹涌的世界彻底割裂开来。她没回头，只垂眸看着自己绣着银线云雁的裙裾，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缕极淡的沉水香??是方才贵妃赏的那枚香囊里散出来的，清冷中透着甜腥，像未干的血混着蜜糖。殿内陈设素净得近乎苛刻：紫檀嵌螺钿屏风半掩着内室，一张素面拔步床，一方桐木案几，两把乌木圈椅。没有金玉堆砌，没有锦缎铺陈，连窗棂上糊的也不是寻常宫人用的高丽纸，而是薄如蝉翼的素绢，透光却不透影。这并非恩宠，而是监视??栖梧宫原是先帝废后所居，自废后幽死，此处便常年空置，蛛网积尘，连宫人路过都要绕道。宁贵妃将她拨至此处，名为独宠殊荣，实为隔绝耳目，让她成了悬在宫墙之间、无枝可依的一片枯叶。她刚解下外裳，门外便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下，缓而顿。“奴婢阿沅，奉贵妃娘娘之命，来伺候小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卑不亢，更无一丝新入宫婢子该有的战兢。孙微雨指尖一顿，缓缓系好腰间绦带，才抬声道：“进来。”门开，一名十六七岁的宫女垂首立于阶下。素青褙子，鸦青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别一枚白玉兰花簪??那玉质温润，雕工精细，绝非寻常宫人所能佩。她手中托着一只紫檀匣，匣盖微启，露出一角明黄绸缎。阿沅上前一步，跪地呈上：“贵妃娘娘说，小主初来乍到，恐不惯宫中规矩，特赐《内训》《女则》各一部，另赐栖梧宫内侍十二名，粗使八名，洒扫四名，皆已验过身契，录过籍册，听凭小主差遣。”孙微雨没接匣子，只盯着阿沅鬓边那朵玉兰看了须臾，忽而一笑：“贵妃娘娘心细如发，连我读什么书都替我想好了。”她终于伸手接过，指尖拂过匣面，触到一处细微凹痕??那是旧匣被反复摩挲多年留下的印迹，绝非新制之物。“这匣子，怕是先帝废后用过的吧？”阿沅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仍垂首：“奴婢不知。”“不知？”孙微雨指尖一挑，匣盖掀开，两册书静静躺在明黄绸上，书页边缘泛着微黄，纸角略有卷曲。她抽出《内训》，随手翻至一页，目光掠过一行墨字??“妇德者，不必才明绝异也；贞顺而已。”指尖停住，指甲在纸页上轻轻一划，留下一道极淡的白痕。“贞顺……倒是个好字。”她合上书，将匣子推回阿沅手中：“放案上吧。其余人，暂且不必进来。我要静一静。”阿沅应是，退至门外，却并未离去，只静立于廊下，身影融进渐浓的暮色里，像一尊无声的守陵石像。孙微雨转身，走向那扇素绢糊就的窗。窗外，一株老梧桐斜倚宫墙，枝干虬结，叶片却已泛黄，风过时簌簌作响，落下一两片枯叶，打着旋儿坠入墙根荒草。她忽然记起幼时在乡下，娘亲指着院中一株歪脖子枣树说：“树歪不要紧，根正就行。人活着，骨头要硬，心要软，眼要亮。”那时她不懂，只知娘亲说话时，手指总在袖中微微发抖，抖得连针线都捏不稳。如今她站在宫墙最高处，眼望着整座紫宸城灯火次第亮起，如星子坠入凡尘。可这满城灯火，竟无一盏是为她而燃。夜半，栖梧宫外忽起异响。不是脚步，不是人语，而是极低的、湿漉漉的呜咽，夹杂着铁链拖地的刮擦声，由远及近，停在宫门外。接着是一声短促的闷哼，像被破布堵住了嘴。孙微雨披衣起身，赤足踩在微凉地砖上，悄然移至门后。门缝里，只见月光下映出几道黑影，其中一人被反剪双手，颈后压着一柄寒光凛凛的雁翎刀。那人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上，嘴唇青紫，正拼命挣扎，却被两名高壮内监死死按在地上，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声响。“孙答应。”一个沙哑嗓音响起，是汪公公，“今夜巡防查出个漏网的贼奴，偷了尚衣局三匹云锦，还妄图攀诬贵妃娘娘私蓄龙纹??这等大逆，按律当杖毙。可贵妃娘娘念他年幼糊涂，又见他身上有栖梧宫前日丢的半块点心渣子……”汪公公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指向那人腕上一道新鲜鞭痕，“您瞧，这鞭子印子，可是您宫里新来的粗使丫头打的？”孙微雨心头一凛。她从未让任何人打过人，更未丢过点心。她推开门，月光泼洒而出，照得地上那人惨白的脸无所遁形??竟是选秀当日，站在刘美灵身侧、始终沉默寡言的陈春月贴身侍女小桃！那姑娘仰起脸，眼中全是血丝，泪水混着泥污流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唯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孙微雨，里面翻涌着绝望与哀求。汪公公慢条斯理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雁翎刀上的露水：“小主若认得，便点了头；若不认得，奴才这就拖走，明早交慎刑司。”风忽然大了，梧桐叶哗啦作响，遮住了半轮月亮。孙微雨静静看着小桃，看着她颈间那枚褪色的蓝布头绳??和她自己袖口内衬上，娘亲临终前亲手缝的那根，一模一样。她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如碎玉：“汪公公误会了。这丫头……是我昨日在御花园捡到的。她饿晕在假山后，我给了她一块桂花糕。她手腕上的伤，是摔的。”汪公公嘴角抽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讥诮：“哦？那她腕上这道鞭痕，怎么深得见骨？”“许是摔在石头棱角上了。”孙微雨语气平淡，甚至带了点惋惜，“可怜见的，饿得神志不清，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小桃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泪水汹涌而出，却不再挣扎。汪公公沉默片刻，忽而笑了，那笑声干涩如枯枝折断：“小主心善。既如此，这丫头便留给小主教化了。”他挥了挥手，两名内监松开手，小桃瘫软在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肩膀耸动，像只濒死的雀儿。汪公公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瞥了眼栖梧宫匾额，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鞋尖上沾的一星泥点，慢悠悠道：“对了，贵妃娘娘还让奴才转告小主一句??栖梧宫地势低洼，每逢雨季，墙根易生青苔。滑得很。”门重新合拢，孙微雨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拭去小桃脸上的泥污。小桃抖得厉害，牙齿咯咯作响，却强撑着想磕头。孙微雨按住她的肩膀，指尖触到她单薄肩胛骨凸起的轮廓，像两片随时会折断的蝶翼。“别怕。”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腕上这道伤，是谁打的？”小桃喉咙里滚出破碎气音，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青砖上：“刘……刘答应……她逼我……诬陷小主……说您……您私通定南侯世子……那日春日宴……您递茶时……碰了他手……”孙微雨眼神一凝。春日宴上，她确曾奉茶，但递向的是定南侯世子身侧的宁贵妃。而当时，刘美灵正站在世子身后三步远，手里攥着一把未拆封的茉莉花茶饼??那是她亲手碾碎、混入迷魂散的证物。原来如此。刘美灵不敢直接攀诬，便寻了个蠢货来当枪，再借汪公公之手，将脏水泼到她头上。若她今日否认小桃，小桃必死；若她认下，便是坐实勾结外臣。宁贵妃只需袖手旁观，看她们鹬蚌相争。她扶起小桃，将人半搀半抱进内室，取来干净衣裳与伤药。小桃蜷在床角，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却死死攥住孙微雨的袖角，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小主……他们……还要杀我……”她牙齿打颤，声音嘶哑，“刘答应说……若我不咬死您……就把我娘……送去浣衣局……那里……那里活不过三个月……”孙微雨动作一顿，药瓶在掌心微微发烫。她忽然想起白日里刘美灵那张涨红的脸，想起她父亲在祠堂里震怒的咆哮，想起宁贵妃指尖那抹刺目的赤红护甲……原来所有人的恐惧，都源于同一处深渊。而她，正站在深渊边缘，脚下是宁贵妃铺好的绸缎，绸缎之下，是万丈悬崖。她给小桃上完药，又端来一碗温热的粟米粥。小桃捧着碗，热气氤氲了视线，哽咽道：“小主……您为何……救我？”孙微雨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内衬那根蓝布头绳。窗外梧桐叶影婆娑，映在墙上，如鬼爪摇曳。“因为我娘死的时候，”她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也是这样，被人按在地上，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小桃捧碗的手猛地一颤，热粥泼出几滴，落在她手背上，烫得她一缩，却不敢擦。孙微雨抬眸，目光越过小桃颤抖的肩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你记住，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但你的嘴，得留着??留到该说的时候。”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小桃额前汗湿的碎发，声音温柔得令人心悸：“刘美灵要你咬我，我就让她……咬下自己舌头。”夜愈深，栖梧宫内烛火明明灭灭。孙微雨吹熄最后一支蜡，黑暗温柔覆下。她躺回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云纹。远处，似乎传来玉华宫方向隐约的琵琶声，清越婉转，弹的是一支《凤求凰》。她闭上眼，眼前却浮现出萧泽靠在龙椅上苍白的脸，沈榕宁垂眸时护甲上流转的幽光，刘美灵攥着茉莉茶饼发白的指节……还有白日里，汪公公唱名时，那本摊开在龙案上的名册。最后一页，墨迹未干，角落处一行极小的朱批，她余光扫过??“孙氏，身世存疑，母族无考，宜缓用。”原来，早在她踏入交泰殿前，这盘棋，便已落子如飞。风穿廊而过，卷起案上未收的《内训》，书页翻飞，停在某一页。月光恰好照在那一行字上：“妇容者，不必颜色美丽也；端庄而已。”孙微雨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端庄？她早已把骨头拆了又拼，把血肉熬成墨，把眼泪酿成酒??只为在这吃人的宫墙里，活成一把没有鞘的刀。明日，刘美灵必会来“探望”。她已备好新焙的雨前龙井，茶叶青翠欲滴，沸水冲下，香气氤氲如雾。而茶汤深处，沉着一枚小小的、磨得锋利的银针??那是她昨夜拆了发簪，用门环反复淬火打磨而成。她要让刘美灵知道，鸠占鹊巢的，从来不是她孙微雨。是这整座紫宸宫。是这龙椅之上，那个连自己腿都抬不动的帝王。更是那凤座之侧，笑得最艳、心最冷的宁贵妃。栖梧宫外，更鼓敲过三响。梧桐叶落尽最后一片，飘进窗棂，停在孙微雨枕畔。她伸手拈起，叶脉清晰如掌纹，纹路尽头，一点暗红，像凝固的血，又像未干的朱砂。她将叶子轻轻按在心口，闭目。这一夜，无人安眠。而紫宸城的天，正悄然撕开一道微不可察的裂口??晨光，尚未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