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密雨珠洒在船楼飞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林紫苏沿着过道寻觅谢尽欢，心头还不时浮现昨晚的场面与感觉，如此走了一截，待抵达厨房门口时，却发现乌漆嘛黑的煤球，四仰八叉躺在地上，还摊开翅膀，看起来...晨光如金箔般铺满缺月山庄主楼回廊，檐角铜铃在微风里发出极轻的“叮”一声，像一粒尘埃落进古井。谢尽欢脚步顿了顿。不是因铃声，而是因那缕气息——极淡、极稳、极冷，如未出鞘的霜刃，贴着青砖地面浮游而至，无声无息，却已将整条回廊纳入其势域之中。他下意识侧身半步，左肩微沉，右手垂在袍袖下悄然结印三叠——不是防人，是护身后。紫苏正低头给煤球梳毛，竹梳齿间缠着几根焦黑绒毛，她指尖一捻便化作星火飘散；仙儿则趴柜台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眼睛亮晶晶望着楼梯口，小嘴微张，分明已瞧见谢尽欢身影，却没出声，只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柜腿。“咚。”一声闷响。煤球耳朵倏地竖起，尾巴猛地一甩，“咕叽”一声叼住半截烤肉串，整个身子旋风般蹿上紫苏肩头，爪子勾住她发髻，一双琥珀瞳孔直直盯住谢尽欢身后楼梯拐角——那里空无一人，唯有一线斜阳斜切过朱漆栏杆，在光影交界处，浮着三粒细若芥子的赤色微尘，缓缓旋转。谢尽欢目光一凝。那是血髓砂，栖霞真人本命精血所炼，一粒可镇妖魂，三粒齐出，非为杀伐，乃是封印——封他退路，锁他气机，断他心念外泄之隙。她没走远。她就在楼上。谢尽欢喉结微动，没回头，只将手中空茶盏轻轻搁在廊柱边矮几上，瓷底与木面相触，发出“嗒”一声脆响，清越得近乎刻意。紫苏抬眼，眸光一闪，忽而笑了：“阿欢哥回来啦？煤球说你身上有股子……嗯……‘刚被压过又反压回去’的味儿。”仙儿噗嗤笑出声，忙捂住嘴，耳尖泛红。谢尽欢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只伸手揉了揉煤球后颈：“饿了？灶房还有三串羊腰子，炭火煨着呢。”“咕叽！”煤球立刻松开紫苏发髻，四爪离肩，腾空翻了个筋斗，落地时已不见踪影。紫苏没拦，只慢条斯理将梳子插进自己鬓边，指尖顺势拨开额前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以及眉心一点尚未完全消退的朱砂痣——昨夜林紫苏以“专治阿欢丹”为名，暗中混入三钱“溯灵引”，此药不伤根本，唯能暂滞神识流转，使服药者对近刻之事记忆模糊如隔雾观花。栖霞真人虽道行通天，可烈药焚神、情潮溃堤之后，心湖余波未平，再被溯灵引一扰，昨夜最后半刻的清醒，早已沉入识海最幽暗处，连她自己都难打捞。谢尽欢知道。他更知道，此刻楼上那人，正凭栏而立，透过雕花窗棂缝隙，一寸寸丈量他脊背起伏的节奏，数他呼吸之间停顿的毫秒，辨他袍角微扬时风力的方向——她在确认，他是否真如表面般从容。他在演。她也在演。可演戏最忌双簧无人捧场，若一方骤然撕破脸皮，另一方便只能硬接刀锋。谢尽欢忽然抬手，解下腰间一枚玄铁令牌——非侯府制式，非钦天监敕令，乃是一枚边缘磨损严重、内里镌刻着“鸣龙”二字的旧符牌，背面还有一道浅浅剑痕，似被某柄绝世凶器劈过，至今未愈。他拇指摩挲着剑痕，动作缓慢，指腹在寒铁上刮出细微沙沙声，如同钝刀割帛。紫苏瞳孔骤缩。仙儿笑容僵在脸上。连刚冲进厨房叼走羊腰子的煤球，都在灶台边猛地刹住蹄子，尾巴僵直如棍。——鸣龙令。千年前鸣龙山崩，龙脉断绝，九大宗门联手封印残龙余孽，唯留一脉隐于江湖暗处，以“鸣龙”为号，执掌龙渊刑律，裁决叛逆。此令一出，无需诏书，不问出身，但凡持有者指认之人，即为龙渊死囚，九宗不得庇护，天地不容其存。此令早已失传三百载。谢尽欢竟有？他抬眸，目光穿过回廊尽头敞开的拱门，越过假山叠石，直抵主楼最高处那扇紧闭的朱红窗扉。窗内，栖霞真人指尖正按在窗棂雕纹一朵并蒂莲蕊心，指节泛白。谢尽欢没说话。只是将鸣龙令翻转，令背面朝上，轻轻搁在矮几茶盏旁。日光恰好斜射而下，照亮那道剑痕深处，一抹极淡的银辉如活物般游走一圈，旋即隐没——那是龙渊秘法“衔烛印”，唯有真正持令者催动，方能唤醒。栖霞真人指尖一颤。并蒂莲蕊心，悄然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谢尽欢垂眸，弯腰拾起茶盏，杯沿抵唇，浅啜一口。茶已凉透，涩得舌尖发麻。他咽下，喉结滚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回廊寂静，撞进楼上那方密不透风的空气里：“前辈昨夜……可还记得，您亲手替我解开了第一颗衣扣？”楼上，死寂。风停了。铜铃不再响。连煤球咀嚼羊腰子的“咔嚓”声都消失了。栖霞真人搭在窗棂上的手，缓缓收了回去。她没答。但谢尽欢知道，她听见了。也记住了。这比任何水幕回放都锋利——他没揭穿她失态，没嘲讽她失控，只轻轻掀开她自以为早已掩埋的羞耻一角，用最平静的语气，陈述一个她无法否认的事实。她解的。不是他求的。不是她被迫的。是她，在神志尚存三分清明之际，亲手，解开了他的衣扣。这动作本身，便是她潜意识里最真实的允诺。谢尽欢放下茶盏，转身走向紫苏，袖口掠过矮几，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气流，将鸣龙令轻轻推向紫苏手边。“替我收好。”他声音温润如常，“往后若有人问起，就说此令，是栖霞前辈托我代管的。”紫苏指尖一顿，随即展颜一笑，指尖挑起鸣龙令，掂了掂，轻声道：“托您？她怕是想拿它当烧火棍砸您脑袋吧。”谢尽欢笑意未达眼底：“所以才要您保管。您若丢了，她第一个找您算账；您若毁了，她第二个灭我满门——总得留个由头，让她发作得……名正言顺些。”紫苏眨眨眼，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那她昨晚……到底记多少？”谢尽欢侧过脸，目光扫过她眉心朱砂痣，又落回她眼底，一字一句：“她记得我喘息的节奏，记得我手腕内侧的痣，记得我喉结滚动时，她指尖划过的温度……唯独忘了，自己为何要解那颗扣子。”紫苏怔住。仙儿悄悄从柜台下探出半个脑袋，大气不敢出。谢尽欢却已收回视线，抬手捏了捏紫苏脸颊，力道亲昵而克制：“去煎碗安神汤，加两钱‘忘忧草’，三钱‘静魄散’，再撒一把晒干的桂花——别太多，免得齁着人。”紫苏心头一跳，蓦然明白。他要帮她“忘”。不是强抹记忆，而是以药性温柔包裹，让那晚的灼热、慌乱、屈辱与隐秘的悸动，尽数沉入识海深处，化作一枚温润琥珀——不刺目，不烫手，只待某日春雷惊蛰，自行裂开，放出其中封存的、最本真的光。这才是真正的“看开”。不是逃避，不是粉饰，是亲手为过往铸一座金塔，塔尖指向未来。紫苏深深看他一眼，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耳边飞快道：“安神汤里，我加一味‘真心引’……剂量，比溯灵引多三倍。”谢尽欢身形微滞。紫苏已退开，笑吟吟挽起袖子，转身往丹房去，发尾扫过他下颌，带着淡淡桂香。仙儿终于敢出声，小声嘀咕：“紫苏姐越来越坏了……”谢尽欢没应，只抬手抚过自己下颌那点微痒，目光再次投向主楼高窗。窗扉依旧紧闭。但那道裂缝，已悄然弥合。他忽然想起昨夜，栖霞真人伏在他胸前，发丝散乱，鼻尖蹭着他颈窝，气息滚烫：“……你若敢说出去……本道就剜了你的舌头，再把你钉在鸣龙山断崖上，喂秃鹫十年。”他当时怎么答的？哦，他含笑吻了吻她雪白的额角，声音低哑：“好。那您得先养好身子……否则秃鹫啄您，我心疼。”此刻回想，那句“心疼”，竟比所有水幕回放都更锋利，直直剖开她层层甲胄，扎进最软的肉里。谢尽欢转身，走向侧门。门外，婉仪已换好素色骑装，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骊马立在阶下，见他出来，抬眸一笑，阳光落在她金丝眼镜镜片上，折射出两点锐利光芒：“青墨来信，钦天监急召，说是西域那边，‘蚀心蛊’的母虫，破茧了。”谢尽欢脚步不停，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如鹰：“走。”婉仪亦跃上马背，与他并辔而驰，马蹄踏碎晨光，溅起细碎金尘。两人身影刚消失在庄门拐角，主楼最高处，那扇朱红窗扉，无声开启一线。栖霞真人一身金甲雪发，立于窗畔，目光追随着远去的两骑，久久未动。她左手垂在身侧，掌心静静躺着一枚半融的蜜蜡丸——那是昨夜南宫烨装睡时，偷偷塞进她枕下的。蜡丸内，裹着三粒剔透如泪的冰晶。“寒潭心魄露”。取自北溟万载玄冰核心，一滴可镇百年心魔，三滴入体，足以将今夜之前所有炽烈情绪，尽数凝成剔透琉璃，封存于识海最幽深之处，不腐不朽，不增不减。南宫烨没坑她。她在帮她。栖霞真人指尖用力，蜜蜡丸簌簌剥落，冰晶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映得她眸底一片清冷澄澈。她忽然抬手，指尖凝聚一缕金芒，凌空疾书——不是咒文，不是符箓。是三个簪花小楷，悬于虚空，墨色淋漓，未干：【谢·尽·欢】写罢，金芒一敛，字迹却未散，反而缓缓沉入她掌心，化作一枚微不可察的淡金印记，形如初绽莲瓣。她低头看着，良久，忽然极轻地、极轻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拂过窗棂，并蒂莲蕊心，花瓣微微震颤，落下三粒极细的金粉，随风飘散。楼下，紫苏端着刚煎好的安神汤，仰头望来。四目相对。紫苏举了举药碗，笑容狡黠。栖霞真人面无表情，只将窗扉，缓缓合拢。“咔哒。”一声轻响，仿佛什么沉重枷锁，悄然坠地。同一时刻，千里之外，朔州华林书院。步月华将那封勒索信投入青铜灯盏，火舌倏然腾起，舔舐纸角，墨迹扭曲蜷曲，最终化作一缕青烟，盘旋上升。烟气未散，窗外忽有清越鹤唳破空而来。一只通体雪白的云翎鹤，爪缚金笺，翩然落于窗台，长喙轻叩三下。步月华拈起金笺，展开——笺上无字，唯有一枚鲜红指印，印泥未干，色泽浓艳如血，正中央，赫然印着一枚微缩的、栩栩如生的并蒂莲纹。步月华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这是栖霞真人亲信“双莲使”独有的血契印记。双莲使只听命于栖霞真人一人，百年不出世，此次现身朔州，只为传递一语——【李氏血气，吾已查实。尔等私相授受，罪在不赦。然念尔尚存儒心，特予三日。三日后，携血气至鸣龙山断崖，跪呈。若逾期，鸣龙令出，九宗共诛。】步月华盯着那枚血印，手指缓缓收紧，指节发出轻微爆响。窗外，云翎鹤振翅欲飞，雪羽掠过朝阳，洒下漫天金辉。步月华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鹤兄，请转告栖霞前辈……”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书院深处，那座千年不熄的儒家文心灯塔，灯火正熊熊燃烧，映得他花白鬓角，染上一层悲悯金光。“……李某，三日后，必至断崖。”话音落，云翎鹤长唳一声，冲天而起，雪影融入万里晴空。步月华缓缓摊开手掌。掌心，那枚被火燎过的信纸灰烬，正无声飘落。其中一粒微尘，在晨光里，折射出一点微不可察的、与栖霞真人掌心同源的淡金莲光。风过书院，卷起满地秋黄。谢尽欢策马奔过官道，衣袂猎猎，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他知道。鸣龙山断崖之上，一场风暴，正在酝酿。而风暴中心，不是步月华，不是栖霞真人，甚至不是他自己。是他袖中，那枚刚刚被紫苏悄悄塞入的、尚带体温的蜜蜡丸。丸中三滴寒潭心魄露，正随着他胸腔每一次搏动，悄然融化，渗入血脉，游向识海。那里，有他亲手封印的、关于昨夜的所有温度与战栗。也有他尚未启封的、关于未来的全部答案。马蹄声急，踏碎晨光。他忽然抬手，按在心口。那里，隔着锦袍，一枚冰凉坚硬的凸起，正微微搏动——是鸣龙令。也是，他为自己，悄悄埋下的第一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