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惊雷破晓，满江烟雨如幕，化南岸群山为云间孤岛。扎根南国千年的儒家学府，坐落于雨雾之中，其内有布衣学子早起苦读，追寻登科及第之梦；亦有青衫儒者立于亭台之间，心怀山河社稷之忧。...晨光如薄纱，缓缓漫过丹阳侯府青瓦飞檐，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一推，发出极轻的“叮”一声，像一粒银珠坠入静水，漾开一圈无声涟漪。林紫苏赤着脚，裙裾扫过冰凉的金砖地，发带松了半边，紫兰蝴蝶颤巍巍垂在耳侧，一边跑一边胡乱系扣子，后颈汗津津的，胸口起伏得厉害——不是累的，是心虚撞上心慌，再被小姨那一记脆响拍得魂飞魄散。她本想借着药力催动梦境互换，把谢郎那副画、那朵牡丹、那句“尽欢专用”原封不动塞进小姨眼皮底下，好让她羞臊难当、自惭形秽，顺势退让三分，哪怕只松口一句“往后你替我照看他”，也算功德圆满。谁知人算不如天算，梦里刚攀上谢郎肩头，指尖还没触到他衣襟第三颗盘扣，眼前一黑，再睁眼竟已躺回自己床上，而小姨正抱着胳膊站在门边，眸光如刃，唇线绷得比墨墨姐的剑鞘还直。“站住！”林婉仪声音不高，却像一道符纸贴在她后颈，烫得她脚下一滑，差点跪在门槛上。林紫苏没敢回头，只把脸埋进袖子里，闷声喊：“师祖身子！师祖身子打不得！”“呵。”林婉仪冷笑一声，足尖一点，身形如烟掠过三丈，伸手就去攥她后领，“南宫掌门的身子？那你昨夜往她腰窝里画桃花印的时候，怎么不记得她是师祖？”林紫苏浑身一僵，猛地抬头：“……什么桃花印？”“装傻？”林婉仪指尖一挑，从袖中抖出一方素绢，上面墨迹未干，赫然是南宫掌门寝殿内景：云帐低垂，玉炉生烟，南宫掌门斜倚软榻，广袖微褪，露出一截雪白手腕，腕骨下方，一枚胭脂点就的并蒂桃花，花瓣舒展，蕊心微翘，旁边一行小楷题字——“谢郎手笔，婉仪亲验”。林紫苏瞳孔骤缩，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像条离水的鱼。她没画过桃花。她只画了牡丹。可这绢上落款分明是谢郎惯用的飞白体，连“谢”字末笔那一钩的弧度都分毫不差。林婉仪见她哑火，反倒慢下动作，将素绢折好，夹进指间，目光沉沉压下来：“你给谢尽欢下的‘醉蟾引’，剂量够三人分神三日，可你漏算了一桩——栖霞真人昨夜闭关前，在他茶盏底抹了半钱‘醒神砂’。”林紫苏脑子嗡的一声。醉蟾引遇醒神砂，不散反凝，会把施术者自身执念反向抽丝剥茧，织进梦境最深处，再借互换之机，强植于受术者识海。也就是说……她昨夜所有妄念、所有不甘、所有偷偷描摹过千遍的谢郎眉眼、衣角、喉结，全被药力裹挟着，硬生生烙进了小姨神识里。而小姨……昨晚压根就没换回来。她一直清醒地躺在谢郎怀里，听着四个人的呼吸，数着谢郎心跳的间隙，看墨墨翻身时鬓边碎发扫过他下巴，听翎儿梦呓般呢喃“谢大哥别走”，甚至……亲手用胭脂在南宫掌门腰窝点了那朵桃花。林紫苏腿一软，扶住门框才没瘫下去。“小姨……”她声音发颤，“你……你全都记得？”林婉仪没答，只将素绢往她眼前一晃，指尖忽然用力，绢面“嘶啦”裂开一道细口，墨色桃花从中断作两瓣。“紫苏。”她声音忽然低了，像春水初融时浮起的第一片薄冰，“你从小跟着我抄经、辨毒、拆阵、养蛊。我教你认三百种草药性味，教你看七十二脉象浮沉，唯独没教你一件事——”她顿了顿，抬手抚过林紫苏汗湿的额角，指腹温热，语气却冷得沁骨：“情之一字，不是药渣子熬出来的浓汤，也不是符纸上画出来的圈套。它是谢尽欢蹲在灶台前给你烤糊三条鱼，是你病中咳得睡不着，他整夜守着炉火煨姜糖水；是你偷翻他书匣被逮个正着，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说‘下次藏你枕头底下’。”林紫苏怔住，眼眶突然发热。“你总怕我生气。”林婉仪收回手，转身走向窗边，推开一扇雕花木棂，晨风卷着桂花香扑进来，“可你忘了，我生气，从来不是因为谢尽欢喜欢谁——而是因为，你把自己活成了药罐子里泡皱的枯草，以为苦汁子熬得越浓，就越配得上他。”窗外，一只青羽雀儿停在枝头，歪着脑袋啄羽毛。林紫苏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腥甜。她确实熬过太多次药。为解谢郎旧伤寒毒，她试过七十二种配伍，手指被药杵磨破三层皮；为寻他幼时流放岭南留下的瘴气余毒，她潜入毒沼三个月，回来时指甲盖全泛着幽蓝；就连昨夜那剂醉蟾引，也是她翻烂《南荒蛊经》残卷，拿自己血脉试了九回，才调出不伤神魂的剂量。可这些，她从没告诉过任何人。包括谢郎。“那……那小姨的意思是？”她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林婉仪没回头，望着远处雾霭中若隐若现的摘星楼飞檐，忽然笑了：“意思就是——你再敢往谢尽欢茶里下药，我就把你锁进炼丹炉，用文火焙三天三夜，焙到你骨头缝里都渗出清香味儿来。”林紫苏：“……”“还有。”林婉仪转身，指尖弹出一粒朱砂丸，直直落入她掌心，“喏，解药。醉蟾引的后劲，今早辰时发作，谢尽欢现在该头疼欲裂，眼前发黑，看见谁都像叠影重瞳。你去喂他，顺便告诉他——”她顿了顿，眼尾微微上挑，竟有几分少年人般的狡黠：“昨夜他抱着墨墨喊‘紫苏’，抱着翎儿喊‘墨墨’，抱着朵朵喊‘翎儿’，最后搂着南宫掌门，迷迷糊糊说‘阿欢累了，让姐姐们歇会儿’。”林紫苏攥紧朱砂丸，指尖陷进软肉里：“……小姨你怎么知道？”“栖霞真人晨课前，顺手把水幕镜借我看了半刻。”林婉仪拂袖，青丝如瀑滑过肩头，“镜子里，谢尽欢额头全是冷汗，却还死死攥着南宫掌门的衣袖，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你说，这样的人，值得你费心费力，却不敢递一杯清水过去么？”林紫苏喉咙发紧，一个字也答不出。这时，门外忽传来窸窣动静。“紫苏？婉仪？”谢尽欢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宿醉后的沙哑，却奇异地稳，“我闻到药香了——是不是婉仪在煎解郁散？”林婉仪瞥了林紫苏一眼，眼神意味深长。林紫苏心头一跳，下意识藏起掌心朱砂丸，又觉得此地无银，索性摊开手，将那粒红丸举到小姨眼前，眼神亮得惊人：“小姨，我这就去。”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出门槛。林婉仪望着她背影，摇头轻叹，指尖却悄然掐了个诀，袖中一道青光隐没——那是她昨夜趁谢尽欢昏沉时，悄悄渡入他心脉的三缕乙木真息。既护他神魂不散，又压那醉蟾引反噬之烈，更在无形中，为他今日与紫苏之间，多铺了一层不着痕迹的温存。而此刻，林紫苏奔过回廊，裙裾翻飞如蝶翼，煤球不知何时蹲在她肩头，小爪子紧紧勾着她领口，黑豆似的眼睛滴溜乱转。她冲进谢尽欢房中时，他正靠在床柱上闭目喘息，脸色苍白如纸，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左手死死按着太阳穴，右手却下意识伸向床头小几——那里空空如也。“谢大哥！”林紫苏扑到床边，急急掏出朱砂丸，“快，含住！”谢尽欢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只是鼻尖微动，忽然道：“……紫苏？”“嗯！”她点头如捣蒜，指尖微抖，却稳稳将药丸送至他唇边。他却没张嘴，反而抬手，轻轻碰了碰她指尖，声音低得像叹息：“……你手心有汗。”林紫苏一怔，耳根瞬间烧了起来。他明明头痛欲裂，却还能察觉她指尖微潮。“你……你先含住啊！”她急得声音发颤。谢尽欢这才缓缓张开眼。那双眸子依旧清亮，只是覆着一层薄薄水光，像蒙了晨雾的寒潭。他静静看着她，忽然抬手，用拇指指腹，极轻地擦过她方才攥药时留下的浅浅月牙印。“疼吗？”他问。林紫苏愣住。“……什么？”“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太阳穴，又点了点她掌心，“你试药的时候，疼不疼？”林紫苏眼眶猛地一热，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涌上来，视线瞬间模糊。她想摇头，想说“不疼”，可喉头哽咽，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用力点头，又拼命摇头，眼泪砸在他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谢尽欢没再说话，只是就着她的手，含住朱砂丸。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冽凉意顺喉而下，他眉心微松，却仍盯着她哭红的眼尾，忽然道：“墨墨昨夜说，你画的牡丹，比她簪子上的还精神。”林紫苏抽噎一滞：“……墨墨姐她……”“她说，你画完还嘀咕‘谢郎要是能看见就好了’。”谢尽欢扯了扯嘴角，牵出一抹极淡的笑，“可惜我那时正被药劲冲得七荤八素，只听见半句‘谢郎’，就抓着墨墨的手，喊了你名字。”林紫苏怔怔望着他，眼泪还在往下掉，却慢慢止了抽噎。原来他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不是装傻，是纵容。不是迟钝，是等她自己走到光里来。窗外，秋阳终于刺破云层，金光泼洒满室，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门口——那里，不知何时站着墨墨、翎儿、朵朵，甚至还有端着托盘的姜仙。托盘上，三碗桂圆莲子羹热气氤氲，碗沿缀着新鲜枸杞，红得像凝固的晚霞。墨墨抱剑而立，朝林紫苏眨了眨眼；翎儿竖起拇指；朵朵笑着摆手；姜仙则踮起脚，朝她比了个大大的“加油”。林紫苏吸了吸鼻子，抬起袖子胡乱擦脸，再抬头时，眼底泪光未干，笑意却已如朝阳破云，灼灼生辉。她俯身靠近谢尽欢，发梢扫过他微凉的额角，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谢大哥，下次……我给你画幅真正的全家福。”谢尽欢望着她，许久，轻轻应了一声：“好。”这一声“好”，比昨日所有喧嚣、所有印记、所有躲闪与试探，都要轻，却比十年光阴更重。风过回廊，卷起满庭桂影，簌簌如雨。